雪沫还悬在半空未落地,枝桠猛地一震,一道玄衣暗卫身形如隼,自老槐树顶端纵身跃下,双膝微屈落地时悄无声息,仅溅起细碎雪粒,周身戾气收敛得只剩利落锋芒,单膝跪地时脊背挺直,声音压得低沉却清晰,穿透呼啸风雪直抵赵政督耳前。
“主上,西城门外截下的戚家私运粮车已全数扣押,车内确搜出一卷明郡布防图,可经密档司核验,图上关隘、驻军、粮草点全数伪造,与真图脉络相去甚远。属下按原计划将车队一干人等全数押入天牢严加看管,未走漏一人,但据随行探子回禀,背后的人此次早有后手,真布防图极大可能已通过暗线、密使另辟途径送出,此刻恐已离京。”
玄衣暗卫垂首,语气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只将事态利弊一字一句禀明,旷野上火把噼啪燃烧,映着他甲胄上的碎雪,也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钉在这片刚染了血腥的雪地之上。
谢狸心口那口气堪堪落下半截,听见明郡布防图五字时,浑身血液骤然一凉。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奉命引开城西大半兵力前往城东,原是正中他人圈套。对方故意用戚家运粮车队做幌子,明面上藏假图引官兵围剿,实则借她调虎离山,将真图悄无声息送离。一股被人玩弄于股掌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她攥紧肩头渗血的箭伤,压下惊涛骇浪,脚尖轻碾雪地,正欲借着树影与混乱悄无声息退入密林,连呼吸都放得轻如飘雪。
骤然破空之声锐响而至,一支冷箭擦着她脸颊飞掠而过,箭尖划破肌肤,滚烫血珠瞬间滚落,箭身狠狠钉入身后树干,震颤不止。她瞳孔骤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左右皆是官兵与暗卫,前路后路全被封死,分明已是插翅难飞。
便在这绝境刹那,远处蹄声如雷,铁甲铿锵撞碎风雪,另一支装束迥异的铁骑冲破夜色而来,旗帜翻卷,气势凶悍,全然不是大胤官兵的模样。人群中央,一骑银甲男子勒马驻足,面容桀骜,眉眼带着北地的凛冽锋芒,正是北狄四王子完颜俊。
他目光先扫过场中静立如神的赵政督,视线微移,便落在雪地中禹王妃毫无生气的躯体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扬声开口,语气熟稔得反常。
“赵知府好身手,本王来得正巧,这具碍眼的尸体,需不需本王帮你处理干净?”
赵政督缓缓转过身,银质面具覆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如刀削的下颌,面具在火光与雪色间泛着森冷的金属光泽,不见半分情绪。他望着马背上的完颜俊,狭长的眼睫低垂,声音淡漠无波,冷得如同脚下冻结的雪地。
“四王子多虑了,区区小事,本官自会处理。”
完颜俊扬鞭轻笑,马鞭轻敲掌心,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苍茫的雪地与暗沉的山林,语气带着几分深意,字字句句都戳在最隐秘的权谋之上。
“燕云十六州沦陷至今,大胤朝廷费尽心力,也只收回宣府一地,如今两国和谈已定,朝廷既已应允我北狄将士驻守宣府,往后本王在城中往来,还需知府多多照拂。”
赵政督微微颔首,玄色披风在狂风中翻涌起伏,如同展开的暗夜羽翼,他并未否认这段秘而不宣的交易,只是淡淡应声,语气里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两国盟约既定,本官自会按约行事。”
完颜俊勒马向前几步,骏马踏着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却依旧清晰地落在不远处树后谢狸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般扎进她的心底。
“本王近日打算在宣府白马街购置一座宅院,白马街住的皆是城中要员,本王在此落脚,也方便议事,只是护卫人手出入频繁,难免惊扰旁人,有知府点头,本王便可安心安置。”
赵政督沉默片刻,玄色披风在风雪中微微翻动,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周遭的官兵与暗卫尽数垂首,无人敢抬头直视。他望着完颜俊,面具下的眼神深不可测,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语气沉定无改,没有半分犹豫。
“准了。”
完颜俊朗声大笑,笑声张狂肆意,在空旷的旷野上回荡,眼中尽是得逞的锋芒与志在必得的笃定,仿佛宣府的地界早已被他握在掌心。
“知府果然爽快,有你这句话,本王在宣府,便如在自家地界一般安稳。”
完颜俊语气随意,态度自然,分明是早有默契,再联想起布防图,调虎离山,禹王妃之死,城外暗度陈仓的一切,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凑,赵政督早与北狄勾结在了一起。这惊天的秘密被她撞破,恐惧与震惊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一句话落,谢狸僵在原地,心彻底沉入冰窖。
完颜俊语气随意,态度自然,分明是早有默契,再联想起布防图,调虎离山,禹王妃之死,城外暗度陈仓的一切,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凑,赵政督早与北狄勾结在了一起。
趁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完颜俊与赵政督身上,趁两方人马交接的空隙,谢狸捂住脸颊伤口,弯身缩影,借着风雪与树影的掩护,踮脚向后疾退,一步,两步,三步,最终转身没入漆黑密林,连一丝声响都未曾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