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天下清白

东厅堂内烛火高照,红木长案上摆着两盏新沏的清茶,热气袅袅升起,在微凉的空气里缓缓散开,却丝毫冲淡不了厅中紧绷如弦的气氛。小昭王端坐于主位之上,身姿端正,气度沉稳,一身素色锦袍衬得他眉眼温润,却又在不动声色间透着一股宗室亲王独有的威严与疏离。他指尖轻扣茶盏,目光平静地望着下首之人,神色淡然,看不出半分情绪。

下首坐着的正是曹家长子曹鹄。他身形高大,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常年打理漕运事务练就的凌厉与沉稳,此刻却周身绷得紧紧的,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悲痛与戾气。他端着茶盏,却一口未饮,只是借着低头品茶的动作,目光不动声色地缓缓打量着端坐于主位之上的小昭王。

眼前这位年轻的亲王,面容清俊,气质温雅,看似温和无害,可传闻之中,这位殿下看似闲散,实则心思深沉,智计过人,在京中从不轻易站队,却总能在关键时刻一语定乾坤,是连皇上都格外器重与信任的皇子。曹鹄指尖微微收紧,脑海中不由自主地翻涌起那些关于小昭王的种种传闻。

有人说,小昭王自幼聪慧过人,饱读诗书,深谙权谋之道,看似不问政事,实则对天下格局、地方弊政了如指掌。有人说,他看似温润如玉,性情平和,实则杀伐果断,遇事从不含糊,一旦出手,便绝不会给对手留下半分退路。更有人暗中传言,这位殿下此次离京前往卫州,根本不是什么游历散心,而是身负密令,专为清查漕运多年积弊而来,是冲着卫州这盘根错节的势力而来。

还有传闻说,小昭王与平王素来不和,在宗室之中明争暗斗多年,只是一直未曾撕破脸面。而卫州,恰恰是平王的势力根基所在,漕运更是平王安身立命的根本。小昭王选在这个时候来到卫州,本就显得意味深长,如今又偏偏在他管辖的商府之内,发生了曹三横死的命案,这一切串联在一起,由不得曹鹄不多想,由不得他不心生戒备与疑虑。

他望着眼前这位神色始终平静无波的亲王,心中思绪翻涌。传闻中的小昭王,从容、沉稳、深不可测,今日一见,果然与传言分毫不差。这样一个人物,绝不会无缘无故来到卫州,更不会任由一桩命案在自己眼前发生而毫无作为。曹鹄越想,心头越是沉重,握着茶盏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愈发用力,指节微微泛白。他很清楚,自己今日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寻常权贵,而是一位手握重权、心思难测、足以撼动整个卫州局势的宗室亲王。

而他的弟弟曹三死在商府,死在小昭王的眼皮底下,这其中究竟是意外,是阴谋,还是一场针对曹家、针对漕运、甚至针对整个卫州势力的圈套,他必须当面问清楚,也必须从眼前这位看似温和的亲王口中,得到一个让曹家满意、让卫州众人信服的交代。

东厅堂内的茶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里越来越沉的张力。曹鹄端着青瓷茶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沉默片刻后,终于缓缓抬眼,目光直直落在主位上的小昭王身上,语气沉重却不失礼数,一字一句,带着丧弟之痛与不容回避的质问。

“殿下,在下今日冒昧登门,并无他意,只是心中实在悲痛难平。在下三弟曹三,昨日专程前来贵府,本意是专程拜望殿下,尽一份地主之谊,可谁知一入府中,竟再也没能回去。如今他横死后院池塘,死因未明,真相未清,在下斗胆,恳请殿下给曹家、给卫州百姓,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他话音落下,厅堂内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小昭王神色依旧沉稳温和,不见半分慌乱,只是轻轻放下手中茶盏,指尖在桌沿微微一顿,语气平静而郑重,带着亲王独有的笃定与担当。

“曹公子节哀。曹三公子在本王暂住的商府之内出事,本王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此案目前虽未彻底明朗,真凶尚且藏于暗处作祟,但你放心,本王既然在此,便一定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任何一个行凶之人,必定给曹公子、给曹家上下一个公道交代。”

话锋微转,他目光沉静地望向曹鹄,缓缓开口询问。

“本王且冒昧一问,曹三公子生前,在卫州城内或是宣城漕运之上,可曾与人结下过仇怨?或是得罪过什么不能轻易招惹的势力?”

曹鹄闻言,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几分思索与茫然,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诚恳而肯定。

“殿下说笑了。在下三弟平日里虽性子略急了些,可素来与人为善,待人处事并无过分之处。他常年要么待在宣城打理漕运事务,要么便在卫州城内走动,所接触之人皆是商友与官府中人,一向安分守己。若说他有什么摆明面上的仇家,在下仔细回想,竟是当真不知晓,也从未听过他与人有过生死之恨。”

他顿了顿,声音又添了几分沉痛。

“也正因如此,我才越发觉得此事蹊跷。他无冤无仇,为何会遭人如此毒手,还偏偏死在了殿下到访的这个节骨眼上……”

曹鹄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指节紧绷,眼底的悲痛与隐忍再也难以掩饰,他微微垂眸,声音沉哑,带着几分难以释怀的酸楚。

“殿下或许不知,三弟与我虽并非一母同胞,可自幼一同在曹家长大,一同读书,一同打理家事,一同接触漕运上的事务,这么多年的情分早已深植于心,绝非寻常兄弟可比。如今他好好一个人,欢欢喜喜前来赴一场宴会,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便成了池底一具冰冷的尸首,生死两隔,这种骤然降临的剧痛,换作任何人,都无法轻易接受。在下今日冒昧前来,别无他求,只恳请殿下务必彻查到底,给曹家一个确凿的答复。”

厅堂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滞,烛火明明暗暗,将两人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空气里仿佛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轻轻一碰便会断裂。

小昭王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曹鹄身上,眉眼间依旧不见半分慌乱,只是语气微微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曹公子这般悲痛心切,本王可以理解。只是听公子此言,莫非是在暗指,曹三公子的死,是本王暗中动的手?”

这话一出,曹鹄身子微微一震,却没有低头避让,反而抬眼迎上小昭王的目光,脸色沉凝,语气里带着几分直白又大胆的意味。

“殿下明鉴,人心隔肚皮,世间之事本就难料。纵然是金枝玉叶,纵然是天潢贵胄,也各有私心,各有私欲。在下不敢妄自断言,可三弟此番专程前来拜望殿下,一入府便遭遇不测,若说他无意间在何处得罪了殿下,触怒了殿下,在下……也不得不往这一层去想。”

小昭王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淡淡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周身反而透出一股凛然威严,令人不敢直视。他身姿端坐,语气沉稳而冷冽,字字清晰,带着亲王独有的底气与坦荡。

“本王若真想杀一个人,绝不会如此遮遮掩掩,更不会把事情闹得这般沸沸扬扬,引火烧身。以本王如今的地位与身份,若当真要取人性命,何须绕如此大的一个弯,何须在自己暂住的府上行事,给自己平添一身嫌疑?”

他微微一顿,语气更添几分坚定。

“更何况,本王向来不屑于滥杀无辜,更不屑于用这般阴私手段除去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曹公子若是真心怀疑本王,大可拿出确凿的证据,若无凭无据,仅凭揣测便将罪名扣在本王头上,未免太过牵强。本王自然清楚,曹三公子专程前来拜访,却暴死在商府之中,无论对本王,还是对商氏,都难以轻易洗清嫌疑,这一点,本王比谁都明白。”

小昭王抬手,指尖轻点桌面,声音平稳而充满信服力。

“如今锦衣卫镇抚使明寡大人,正带着人手在府中全力查办此案,锦衣卫办案之严苛与迅速,天下皆知,远比地方官府更加稳妥公正。他们定会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一查清,究竟是何人作祟,何人布局,何人下手,都会查得水落石出,到那时,自然会给曹公子、给曹家一个明明白白、无可辩驳的交代。眼下案情尚在追查之中,头绪繁杂,只能劳烦曹公子暂且稍安勿躁,多给几分耐心。”

东厅堂内的茶香早已凉透,烛火在窗缝漏进的风里轻轻摇晃,将两人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客气彻底吹散,露出底下**裸的利益与算计。曹鹄沉默片刻,先前那副悲痛欲绝、义正辞严的模样淡去不少,他缓缓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小昭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为现实的盘算,语气也不再是先前那般咄咄逼逼,反倒带上了几分敞亮而冷酷的直白。

“殿下说得是。只是在下也想明白了,这世间万事万物,到了最后,终究绕不过‘利益’二字。骨肉亲情尚且如此,何况我与三弟本就不是一母同胞。所谓兄弟情深,在真正的利害面前,也不过是一句场面话。今日在下登门,也并非真的要将殿下逼到无路可退,若是殿下愿意松口,许给曹家几分便利,或是在漕运之上,给我们一条更宽的路,那三弟这桩命案……倒也不是不能早早了结。”

这话一出,小昭王眸底微微一冷,唇边却缓缓勾起一抹浅淡至极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看透人心的锐利。他轻轻摩挲着手中冰凉的茶盏,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刺,直直戳破曹鹄那点虚伪的悲痛。

“原来如此。本王还当曹公子是一门心思为弟报仇、前来讨个公道,闹了半天,曹公子哪里是来找麻烦的,分明是专程来和本王谈交易的。”

他微微一顿,语气轻淡,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只不过,曹公子用自己亲弟一条低贱性命,当作筹码,来和本王讨价还价,这般做派,会不会太过冷血了些?”

曹鹄脸上没有半分羞恼,反倒坦然迎上小昭王的目光,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说的不是自家兄弟的死,而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生意。他轻轻摇头,语气理所当然,不带半分波澜。

“殿下此言差矣,何来冷血一说。人已经死了,纵是再悲痛、再追究,死者也不能复生。与其揪着一桩命案不放,闹得曹家与殿下两败俱伤,倒不如让此事利益最大化,彼此各取所需,各得安稳,这才是最实在的道理。”

小昭王望着他,眸色沉沉,良久才低低一笑,那笑声轻浅,却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缓缓点头,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贬,只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漠然。

“曹公子果然看得开,也看得透。这般拿得起放得下,又能在丧弟之痛中立刻权衡利弊、谋求利益,也难怪能稳稳当当坐上曹家主事的位置,执掌一方漕运。”

他微微垂眸,指尖轻叩桌面,语气淡淡落下。

“本王若是早有曹公子这般魄力与凉薄,想必如今,也不会落得一个人人都觉得可欺、可利用、可随意拿捏的地步了。”

曹鹄听得小昭王那番似赞似讽的话语,脸上没有半分尴尬,反倒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市井家族摸爬滚打出来的通透,也藏着一丝对宗室权力的清醒认知。他微微欠身,语气谦卑,却字字戳破最真实的人心,目光坦荡地望着主位上的小昭王,毫无避讳。

“殿下说笑了,在下这点浅陋的算计,哪里敢与殿下相提并论。殿下乃是天潢贵胄,皇亲国戚,这整片江山天下,说到底都是赵家的。殿下生来便站在云端,享有无尽荣华与权柄,而我们曹家,不过是在卫州这方寸之地里,小心翼翼谋一口饭吃,在漕运水道上挣些辛苦银钱罢了。什么宏图大志,什么清白名声,对我们这些刀尖上讨生活的人来说,终究都是虚妄无用的东西。至于殿下方才所说的兄弟情……不瞒殿下,我与三弟,一个是嫡出,一个是庶出,自幼便隔着身份尊卑,连一同同桌吃饭都极少,哪里算得上什么真正的兄弟情?不过是顶着同一个姓氏,勉强维持着表面和睦罢了。这一点,殿下生在皇家,见惯了高墙之内的凉薄与纷争,感触想必比在下更深,更能明白其中滋味。”

这番话说得直白又冷酷,却也坦荡得让人无法反驳。

小昭王静静听着,眸色微微泛起一层复杂的波澜,随即被一层淡淡的漠然覆盖。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看透世事的苍凉与无奈,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声音缓慢而低沉,像是在说给曹鹄听,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是啊,你说得一点都没错。天家无父子,何况手足情。就连最亲近的血脉亲缘,在权力地位面前,都轻如鸿毛,更不必说其他旁支远亲的虚情假意。这皇家的富贵,从来都不是人人都能平白分上一杯羹的。”

他微微抬眼,目光望向厅堂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

“况且,生在皇家,从来都不代表就是一件幸事。高墙之内,看似金碧辉煌,实则步步杀机。历来为了那把龙椅,为了一块封地,为了一点权柄,兄弟相残、同室操戈、屠戮宗亲的事情,还少吗?前朝前代,乃至本朝,哪一次不是鲜血铺就,尸骨成堆。所以生在这牢笼之中,便不得不防,不得不争,不得不时时刻刻绷紧心神,提防着身边每一个人。哪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哪怕是从小一同长大的手足,哪怕昔日情谊再深厚,走到最后,也免不了互相猜忌,互相忌惮,互相算计。”

话音落下,东厅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漫长而孤寂。

曹鹄沉默垂首,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位亲王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疏离从何而来。

小昭王静静听着曹鹄那一番把凉薄当通透、把自私当务实的话,眸中最后一点浅淡的笑意也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他指尖轻轻一松,放下早已凉透的茶盏,瓷底与桌面轻轻相触,发出一声清浅却格外清晰的脆响,像是在为这场虚与委蛇的谈话,敲下终章。

他抬眼看向曹鹄,声音温和,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平静之下,藏着山雨欲来的锋芒。

“今日与曹公子这般坦诚相谈,也算得是相聊甚欢。只可惜,本王此番离京来到卫州,不为享乐,不为拉拢,不为结盟,只为彻查这些年沉积下来的每一桩旧案,揪出每一只藏在暗处的蛀虫,清肃每一个贪赃枉法的贪官污吏。本王身子素来孱弱,怕是熬不得长久,便只想趁着尚能理事之时,尽早为这片江山,为天下百姓,做一点实在的事。如此心愿,曹公子总不至于,连这点微薄的心意,都不肯成全吧?”

他微微前倾些许身形,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透彻,语气轻淡,却直刺人心。

“若是换作本王站在曹公子的位置,知晓自身早已深陷泥潭,进退两难,反倒会早早将自己知晓的一切、犯下的过错,一一坦白,争取一线生机。也省得如今这般绕来绕去,遮遮掩掩,机关算尽,到最后该暴露的依旧会暴露,该清算的依旧会清算,终究还是难逃一死,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曹鹄脸色微微一变,先前那番从容算计终于裂开一丝缝隙,可他依旧强自镇定,迎着小昭王的目光,反而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直白,半点不再掩饰。

“王爷未免太过天真了些。这江山是姓赵,可坐拥天下的人,不是王爷您,也不是寻常宗室。既然不是自己坐那龙椅,何不让自己这一辈子过得舒坦安稳一些?趁着尚能捞取之时,多为自己积攒些实力,多给后代子孙留下一份厚实的家产,也好让他们将来不必受人欺辱,不必一穷二白,不必在世上艰难求生,到头来连祖辈的名字都无人记得,反倒埋怨先人未曾给他们留下半分依靠。”

小昭王眸色骤然一沉,周身温和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那是属于亲王的威严被触及逆鳞后的凛冽,一字一句,清晰冷冽。

“曹公子这是,半点儿也不打算避讳本王了,是吗?你这般堂而皇之地将贪腐之理、谋私之心说与本王听,莫非是吃准了本王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与你同流合污?是谁给你的这般自信,又是谁给你的这般胆量?”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今日这番话,本王便当作从未听过,也不会向外宣扬。但曹公子,你最好仔细想清楚,想明白。你真的能确保,自己可以将一切撇得干干净净,半分把柄都不落在别人手中吗?这世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更没有擦得干干净净的罪证。你如今的每一步算计,每一次遮掩,都可能是将来,送你走上绝路的最后一步。”

曹鹄听出小昭王话语里那丝不容动摇的决绝,先前那点算计与底气,渐渐被一层冷意覆盖。他缓缓放下茶盏,指尖在膝头轻轻一收,脸上虽还维持着镇定,眼底却已掠过一丝晦暗。他抬眼望向主位上的小昭王,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丝近乎警告的意味,一字一顿地开口。

“既然殿下心意已决,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那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更不敢勉强殿下。只不过……在下还是想再多嘴提醒殿下一句。这世上最难看透、也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刀枪剑戟,不是阴谋诡计,而是人心。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旁人笑脸之下藏着怎样的盘算,谁也料不到下一刻会被何人从背后捅上一刀。殿下自幼长在深宫高墙之内,养在锦绣堆中,一出生便高高在上,又哪里能真正懂得,我们这些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人,想要往上挣扎、想要活下去、想要站稳脚跟的那份迫切与孤注一掷?”

小昭王眉峰微挑,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峭,唇边勾起一抹浅淡却不带暖意的笑意,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锋芒,直截了当地反问。

“哦?依曹公子所言,你也算穷苦人家?那这世间千千万万比曹家拮据百倍、艰难百倍、连一日三餐都难以维系的寻常百姓,连立足之地都没有,连安稳日子都过不上,在曹公子口中,又该称作什么?贱民吗?”

这一问力道极沉,曹鹄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收敛了神色,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语气稍稍放软,却依旧不肯低头。

“王爷说笑了。这江山之下,大家都是皇上的子民,都是大周朝的百姓,何来高低贵贱之分。在下方才所言,不过是一时感慨,并非真要与殿下论什么出身贫富。”

他顿了顿,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般,坦然迎上小昭王的目光,声音低沉而直白。

“只不过,殿下也不必再绕弯子试探在下。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毛病,就是贪心了一点。想要的东西多一点,想抓在手里的银子多一点,想给家族挣的前程多一点,如此而已。”

曹鹄缓缓站起身,衣料摩擦发出低沉的声响,方才那股咄咄逼逼、谈利论价的气焰已收敛大半,只剩下一层皮笑肉不笑的客套。他对着主位上的小昭王微微拱手,礼数做得周全,却再无半分真心。

“殿下既然心意已决,在下便不再多扰。”

他转身迈步,一步步走出东厅堂,廊下灯火将他的身影拉得狭长。刚走到门边,恰好与立在不远处、静静等候的谢狸迎面遇上。

曹鹄脚步微顿,抬眼扫过这位覆着轻纱、气度沉静的王妃,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随即又转向小昭王,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冷淡敬意。

“今日一席话,才知王爷魄力非凡,胆识过人,在下实在佩服。”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复杂的弧度。

“那就静候王爷的好消息了。”

话音落,曹鹄不再多言,侧身从谢狸身侧走过,步履沉稳地消失在庭院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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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