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上门

夜色把商府的庭院浸得微凉,晚风卷着廊下灯笼的暖光,轻轻拂过院角那一树寒梅。粉白的花瓣沾着夜露,暗香幽幽地漫开,淡得像一缕轻烟,却又清冽入骨。明寡一身玄色飞鱼服立在梅树下,身姿挺拔如松,腰间佩刀静静垂着,冷白的月光落在他肩头,衬得他周身都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他只是随意望着枝头半开的梅朵,眉眼淡漠,连呼吸都轻得不易察觉,仿佛与这沉沉夜色融为一体。

另一侧的小径上,商宝宁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温热的糖水,从厨房方向偷偷溜过来。她双手捧着白瓷碗,指尖微微蜷着,生怕碗身滑落,小脑袋垂得低低的,眼睛只敢盯着脚下的青石板,步子放得又轻又小,像一只生怕被人发现的小兔子,满心满眼都只惦记着把这碗甜汤悄悄带回自己的小院子里慢慢吃。她走得太过专注,连前方廊下立着的那道冷峭身影都未曾察觉。

直到距离不过几步,她才猛地撞上一道沉冷的气息,心头骤然一紧。

商宝宁猛地抬头,撞进明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整个人像被惊雷劈中一般,瞬间僵在原地。

“呀……”

一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惊呼,从她唇间轻轻漏了出来。

她吓得小手猛地一颤,掌心一滑,整碗还冒着淡淡热气的糖水“哗啦”一声,尽数泼洒在明寡胸前的飞鱼服上。甜腻的汤汁顺着精致的云纹绣线缓缓晕开,碗里圆滚滚的小汤圆滚落两颗,软软地粘在冰冷的衣料上,甜香瞬间漫开,与梅香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又温柔的气息。

商宝宁吓得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一般,不受控制地轻颤着,一双水润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迅速漫上一层薄薄的水光,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她身子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眼前这位冷冰冰的锦衣卫大人斥责。

明寡垂眸,淡淡扫了一眼胸前狼藉的衣袍,脸上没有半分怒意,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微微俯身,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一拈,便将粘在飞鱼服上的一颗小汤圆拈了起来,动作从容又优雅,不见半分嫌弃。他将汤圆缓缓送入口中,唇瓣轻抿,慢慢尝过味道之后,才抬眼看向她,语气清淡平静,听不出喜怒。

“你们府上的厨子,手艺并不算好,这糖水,做得太甜了。”

商宝宁低着头,她肩膀缩成一团,耳朵尖都染上了薄薄的红晕,一颗心怦怦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哪里敢接话,只恨不得立刻把头埋进胸口里,悄无声息地从一旁溜掉。她她步她步地往侧边挪动,脚尖轻轻蹭着青石板,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场面。

可她还没走出一步,头顶便再次落下明寡不咸不淡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浅的戏谑,又带着几分不容回避的压迫。

“怎么,现在商府的姑娘,连一句回话都吝于开口了吗?这般没有礼貌。”

商宝宁的脚步猛地一顿,她身子又是一颤,像被人定住一般,再也不敢挪动半分。她被迫停在原地,依旧不敢抬头去看明寡的脸,声音细得像一根丝线,软软糯糯,结结巴巴,带着藏不住的怯意。

“不……不是的……我没有……是、是大人的衣服脏了,我、我马上找人来伺候您换一件干净的……都、都怪大人刚才突然站在我面前,挡、挡住了路,我、我才会失手洒了的……”

她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个字,几乎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脑袋垂得快要碰到胸口,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快要哭出来的慌张。

明寡看着她这副胆小如鼠、却又忍不住小声辩解的模样,眸底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语气微微一挑,带着几分逗弄。

“本镇抚早就听说,商府这位小姑娘胆子最小,今日倒是稀奇,居然还敢顶撞我?”

商宝宁立刻用力摇头,一双水润的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浅浅的泪光,声音软软的,带着快要憋不住的委屈,小声地反驳。

“我没有……本来就是大人突然窜出来,吓、吓了我一跳嘛……”

这句话说完,她立刻紧紧闭上嘴巴,再也不敢发出半个字的声音。她下巴死死抵着胸口,双手背在身后,十根指尖不安地互相轻轻抠着,整个人缩成一团,温顺又害怕,像一只被当场捉住、无处可逃的小兔子,只能安安静静站着,满心忐忑地等着眼前这位冷冰冰的锦衣卫大人发落。

不远处的廊下,谢狸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立在半开的窗棂内侧,目光刚从梅树下那两道一僵一淡、一怯一冷的身影上收回,面纱后的眼底轻轻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心里默默打了个问号。这位明大人平日里冷硬如铁、办案时半点情面不留,怎么偏偏对着商府那位胆小如兔的小姑娘,竟有了几分闲心逗弄的意味。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忽然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谢狸心神微动,还未回头,后背便轻轻贴上了一片温暖而坚实的胸膛。那气息沉稳清冽,带着几分独属于小昭王的温润与威严,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腰间被极轻地虚扶了一下,男人低沉悦耳的嗓音自头顶缓缓落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怎么站在这里发呆,没事吧?”

谢狸稍稍定了定神,放松了肩头,没有立刻退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淡而平静。

“无妨,只是看到一点小事,略有些意外。”

她顿了顿,方才偏厅里梳理出的层层脉络在心底飞快掠过,眸色微微一沉,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

“我们现在,也只能再等一等了。不过依我看,用不了多久,一定会有新的线索自己冒出来。这张网既然已经铺开,就不会轻易收回去,幕后之人越是急着掩盖,就越容易露出马脚。”

小昭王循着谢狸方才的目光望去,越过她纤细的身影,一眼便看见庭院梅树下,明寡与商宝宁一冷一怯、一静一慌的模样。他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低头凑近谢狸耳畔,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戏谑的暖意。

“看了这么久,难不成本王的王妃,对明大人颇有兴致?”

谢狸耳尖微微一热,立刻轻轻偏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羞恼的轻嗔,面纱后的声音清软却坚定。

“殿下胡乱说些什么,我只是见他们举止奇怪,多看了一眼罢了。”

话音刚落,小昭王手臂微微收紧,温热的掌心轻轻圈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温柔却不容挣脱地困在自己怀中。窗棂的暖光落在两人身上,将影子叠成一团温柔的轮廓,他低头凝视着她覆着轻纱的眉眼,笑意浅浅,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试探。

“你我之间,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非你我心甘情愿。本王时常在想,我的王妃,心底会不会讨厌这样的安排,讨厌本王?”

谢狸身子微微一僵,靠在他安稳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龙涎香气,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复杂的软意。她沉默片刻,声音轻了下来,带着几分坦然,也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心事。

“不会。寻常夫妻之间,能做到相敬如宾,互不憎恶,便已是难得的圆满,我从没有过过多奢求。”

她轻轻垂眸,长长的睫毛在轻纱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心底那些从未对人言说过的念头,此刻竟忍不住缓缓流露。

“我自小便不像深闺女子。我父亲是镇守边疆的谢将军,我学他的潇洒坦荡,学他的不羁洒脱,年少时也曾策马扬鞭,在辽阔的草原与戈壁上肆意奔跑。后来常年混迹市井,跟着师傅走南闯北,见惯了江湖辽阔,天地自由。师傅一生浪迹天涯,无牵无挂,也让我明白,人间最珍贵的,从不是困在一方庭院里的安稳,而是无拘无束的自在。”

她的声音很轻,却藏着沉甸甸的向往。

“我骨子里,是向往自由的。若让我从一匹旷野里脱缰的野马,硬生生变成一只困在金丝笼中的小雀,守着规矩,困于后院,终此一生寸步难行……别说旁人,我自己这一关,便过不去。”

说罢,她微微低下头,像是怕被看穿心事,又像是在等待怀中之人的回应。

谢狸静静靠在小昭王温暖而安稳的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而安心的气息,可心底却在一瞬间沉了下去,像是被一块无形的冰石轻轻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忽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从来都不是真正的王妃,不过是在一场迫不得已的棋局之中,临时顶替、戴上面具的替身罢了。真正的金枝玉叶身在何处,是生是死,性情温婉还是刚烈,心性洒脱还是拘谨,她一无所知,无从知晓。可方才小昭王那句带着试探与温柔的话语,却让她隐约窥见了几分真相,他原本要迎娶、要共度一生的那位正妃,必定也是一位胸襟开阔、潇洒不羁、心向天地的女子,与他灵魂相契,志趣相投。

而她呢,不过是一个贸然闯入的局外人,顶着别人的身份,占着别人的位置,享受着本不属于自己的关怀与亲近。这般行径,与窃取何异?更何况真正的王妃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她又怎能心安理得地与他人的夫君如此亲近,如此暧昧?一想到这里,她心头刚刚泛起的那一丝微暖便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而冷静的疏离。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微微用力,缓缓从他怀中退开了数步,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暖意与亲昵轻轻隔离开。她重新抬起头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与淡然,方才那片刻的柔软尽数收起,声音平稳而端正,径直将话题引回了眼前的案情之上。

“王爷,您相信邵姑娘是无辜的吗?”

小昭王望着她忽然间变得疏离而规矩的身影,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与疑惑,却并未点破,也没有强行靠近。他只是静静立在窗前,任由廊下的灯火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神情慢慢沉凝下来,周身的气息也随之变得稳重而深邃。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都带着十足的笃定。

“你们方才在偏厅之中与锦衣卫萧成的所有对话,本王一直在外听着,没有落下一字一句。你对案情的梳理,对动机的推断,对幕后势力的指向,全都条理分明,环环相扣。你猜测这件事情的真正黑手,是暗中操控卫州局势的平王,这话并非无端揣测,更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切中要害,一针见血。”

谢狸微微抬眸,目光沉静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她知道,以小昭王的身份与眼界,必定掌握着许多外人无从知晓的隐秘与内情。

小昭王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覆着轻纱的脸庞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平日不轻易显露的凝重与冷峭。他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将一层覆盖在真相之上的厚重迷雾,层层拨开。

“平王在宗室之中盘踞多年,表面上素来低调隐忍,不问朝堂纷争,一副闲散逍遥的模样,可暗地里,他的触角早已伸向了大江南北,尤其是卫州这片漕运咽喉之地,上至知府衙门,下至地方士绅,半数官员与势力都早已被他收买拉拢,沦为他的爪牙。而卫州漕运,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取之不尽的财源。江南北上的粮草、私盐、绸缎、铁器,但凡能够带来滔天利益的货物,都必须经过他的默许与分润,这些年,他借着漕运暗中敛财亿万,豢养死士,结交朝臣,安插亲信,势力早已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他微微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

“本王此番前来卫州,明面上是游历散心,体察民情,可实际上,是奉了皇上的密令,专门清查漕运多年的积弊,彻查官商勾结、宗室干政的禁忌之事。陛下早已对地方势力勾结、私吞漕运银钱、祸乱朝政的行为不满许久,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也没有敢正面硬撼这张巨网的人。本王来了,便注定要成为平王的眼中钉、肉中刺,注定要动摇他盘踞多年的根基。”

“曹三此人,你别看他平日里嚣张跋扈,横行卫州,实际上,他不过是平王安插在曹家的一枚棋子,一把握在手中的刀。他明着替曹家打理漕运事务,稳住地方势力,暗地里,却将漕运产生的大半利益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平王,替他监视卫州的一举一动。可以说,只要曹三活着,平王就能牢牢握住卫州漕运的命脉,高枕无忧。”

小昭王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幽深,声音里带着一丝看透阴谋的冷然。

“可就在最近,曹三却渐渐生出了异心。他不甘心一辈子做平王的走狗,想要独吞漕运大权,摆脱控制,与其他势力暗中勾结。平王本就对他逐渐失控心生忌惮,恰逢此时,本王来到卫州,他便干脆顺水推舟,布下这一场狠毒至极的连环计,杀曹三,弃车保帅,永绝后患,同时将命案栽赃到商府,栽赃到本王身上,让本王陷入与曹家、与商府的猜忌漩涡之中,百口莫辩,动弹不得。”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杀人灭口,而是时间。是本王被嫌疑缠身、无暇查案的时间,是他抓紧机会清理人手、销毁账册、抹平痕迹、掩盖所有罪证的时间。他比谁都清楚,一旦本王静下心来,顺着漕运这条线一路查下去,迟早会摸到他最核心的隐秘,触碰到他最致命的软肋。到了那个时候,他失去的将不仅仅是漕运的掌控权,而是半条性命,甚至整个家族的覆灭。”

小昭王望着谢狸,目光沉静而有力。

“所以他敢赌。赌本王洗不清嫌疑,赌锦衣卫不敢深查,赌商府不敢声张,赌天下人都会相信这场精心策划的栽赃。他赌的,是自己的身家性命,更是整个卫州的权力格局。”

话音落下,房间内陷入一片安静,只有窗外夜风轻轻拂过花枝的细微声响。谢狸站在原地,只觉得笼罩在卫州上空的那层厚重阴霾,终于被彻底撕开了一道裂口。

谢狸听着小昭王那一番关于平王与漕运的剖析,心底那根一直悬着的弦,忽然被狠狠拨动了一下。那些分散在各处的线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收拢,从曹三公子的暴毙、商府的布局、锦衣卫的试探,一路追溯到更深、更远、被尘埃掩埋了多年的过往。她望着眼前这位神色沉凝的男子,望着他眼底深处那抹藏不住的沉重与坚定,忽然间福至心灵,轻轻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王爷此番明知蔚州是龙潭虎穴,依旧执意深入,不惜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卷入这桩扑朔迷离的凶案之中,除了明旨清查当下漕运积弊之外,是不是……还想重启十年前,齐白鸿总督的那桩旧案?”

一语落下,屋内的空气仿佛被寒冬的夜风冻住了一般,连烛火都微微一顿,跳动得轻了许多。

小昭王周身的气息明显一沉。

他原本温和端方的眉眼之间,缓缓覆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也在这一刻泛起了极远、极冷的光,像是穿透了眼前沉沉的夜色,望见了十年前那段被鲜血与沉默掩盖的河道。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立在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许久之后,他才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压在心底多年的肃穆与悲凉。

“不错。本王此行,真正要做、也必须要做的一件事,便是彻查齐白鸿旧案。这桩案子,在大周朝的庙堂与江湖之间,被硬生生压了整整十年。十年里,无人敢提,无人敢查,无人敢为他说一句公道话。它像一块浸了血的巨石,死死压在所有知情者的心口,也恰好护着幕后那群藏在阴影里的豺狼,安安稳稳、逍遥法外地享乐了十年。”

谢狸静静站在一旁,指尖微微蜷缩,心尖一点点发凉。

她能感觉到,眼前男子即将说出的,是一段连皇家都要讳莫如深、连官场都要绕道而行的血腥秘闻。

小昭王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岁月深处打捞上来一般,带着冰冷的重量。

“齐白鸿此人,你或许只听过名字,却不知他当年是何等风骨。十年前,他官居正三品漕运总督,手握整条南北漕运命脉,为官清廉刚正,铁面无私,眼里从容不下半分贪墨与龌龊。他上任之时,漕运早已烂到根里,官商勾结,私盐泛滥,粮船被劫,税银失窃,河道之上,日日都有见不得光的交易,夜夜都有不敢声张的人命。地方士族与朝中宗室联手分利,国库被掏空,百姓被盘剥,偌大的漕运,几乎成了某些人自家的金库。”

他顿了顿,语气里泛起难以掩饰的扼腕。

“齐白鸿不信邪,更不怕强权。他顶着各方压力,雷厉风行清查河道,核对账册,约谈地方,短短一年时间,便从层层叠叠的谎言之中,揪出了无数铁证。那些沾着血的账册、那些被收买的人证、那些沉在河底的赃银、那些被灭口的目击者,全都一一浮出水面。而那一切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人,平王。那时正是平王暗中扩张势力的关键之年,漕运是他最大的财源,齐白鸿要查的,根本不是几个小官小吏,而是要连根拔起平王盘踞多年的命脉。”

“幕后那群人怎么可能容他活下去。”

小昭王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河面碎裂的薄冰。

“十年前那个深秋的夜晚,风高浪急。齐白鸿亲自带着整理完毕的所有证物、密卷、账册,乘坐官船沿河道连夜返京,准备天亮之后,直接面圣,将所有阴谋和盘托出,将所有罪人一网打尽。可那艘船,驶入了一段最偏僻、最狭窄、也最凶险的河道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

“对外宣告的是,突遇狂风巨浪,船毁人亡,全船覆没,总督以身殉国,死得壮烈,死得‘光明正大’。”

他说到此处,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锐的讥讽。

“可真相呢?真相是,那一夜根本没有大风,没有巨浪,没有意外。那是一场精心布置了数月的屠杀。平王暗中联络蔚州知府,联合曹家、田家、孟家这些靠漕运发家的恶势力,派出死士,趁夜靠近官船,凿穿船底,封锁河道,见人就杀。齐白鸿身边的亲兵、随从、文书、船夫,无一活口。他本人更是被乱刀砍杀,尸身抛入滚滚河水,那些足以撼动朝堂的证物账册,一把火烧了,沉了,毁了,半点不剩。”

屋内凝重的气氛尚未散去,烛火依旧在风影里微微颤动,将两人之间沉肃的对话余韵轻轻笼罩。小昭王方才那番关于十年前齐白鸿旧案的剖析,字字如冰锤敲在人心之上,让整个房间都浸在一股沉冷而压抑的气息之中,仿佛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甸甸的重量。

谢狸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院外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轻步声响,伴随着侍从小心翼翼、略带惶恐的通传,隔着一扇木门,清晰地传进屋内。

“殿下,王妃娘娘,府外有人求见。来者是曹三公子的亲兄长,曹家长子曹鹄,此刻已带着数名随从在正厅等候,说是有要事,务必当面拜见殿下。”

一语落下,屋内两人的神色同时微微一变。

小昭王原本深邃沉凝的眉眼微微蹙起,周身那股温和气度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不易察觉的冷肃与警惕。曹家长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登门,既不提前递帖,也不按常理等候,显然是来者不善,甚至是带着曹家全族的压力与质问而来。曹三刚死未满一日,尸骨未寒,案情尚未有半分明朗,这位曹家大公子便急匆匆闯入商府,意图早已不言而喻。

谢狸也缓缓收敛起心底的波澜,面纱之下的目光沉静如水,却也多了几分戒备。曹鹄此人在蔚州素来行事强硬,手握曹家部分漕运产业,声望不低,如今弟弟惨死在商府之中,他此番前来,必定是为了逼问真相、施加压力,甚至是直接向小昭王讨要说法。一场风暴,眼看便要随着此人的踏入,骤然席卷整个商府。

小昭王微微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微不可查的褶皱,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威严,不带半分情绪波动,对着门外淡淡吩咐。

“知道了,让他在正厅稍候,本王即刻便到。”

门外侍从连忙应声,脚步匆匆退去。

他转头看向谢狸,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示意,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稳妥。

“曹家长子此时登门,必定是为曹三之死而来,此事终究要正面应对。你且在此稍作歇息,待本王前去会一会他。无论他说出何等言辞,摆出何等姿态,你都不必放在心上,一切有本王。”

谢狸轻轻点头,没有多言,只是安静立在一旁。

她清楚,曹鹄的到来,意味着这桩牵扯漕运、十年旧案与宗室权谋的命案,终于从暗中的试探与推理,彻底摆到了明面上,变成了一场针尖对麦芒的正面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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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