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之内烛火明明暗暗,将人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悠长又飘忽。空气里还残留着匕首出鞘时的冷冽气息,邵红萤被萧承一句句逼问,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辩解不出来。她满心都是慌乱,只觉得自己方才那一下本能格挡,已然将所有退路都堵死,无论如何也洗不清身上的嫌疑。
谢狸见她这般模样,轻轻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邵红萤护在自己身后。她身姿纤细,覆着一层薄纱,看上去柔弱不堪,可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抬起来,稳稳迎上萧承锐利如刀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也没有半分怯意。
萧承指尖还轻轻摩挲着匕首的柄身,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显然认定自己已经抓住了致命破绽,只等着看眼前两人如何自圆其说。
谢狸缓缓开口,声音清清淡淡,不高不低,却在这寂静无声的偏厅里格外清晰,一字一句都沉稳有力,落在人心上,带着一种莫名的分量。
“萧大人这话,未免太过先入为主,也太过强人所难了。”
萧承眉梢微挑,手腕轻转,匕首在指间划出一道冷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也带着几分审视。
“哦?王妃此话怎讲?难道本镇抚说的不对?”
谢狸垂在身侧的双手安静拢在袖中,指尖稳如磐石,没有半分慌乱。她目光平静地望着萧承,语气从容不迫,条理分明地缓缓反驳。
“大人方才骤然出手,刀光一闪,任谁身处险境,都会生出求生的本能。红萤不过是一个孤身在外的小姑娘,骤然遭遇利刃相向,下意识抬手格挡躲闪,不过是人之常情,如何能凭着这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就断定她身怀武功,故意行凶?大人常年在锦衣卫见惯了高手招式,便将寻常人的本能反应,也当成了练家子的路数,这般判断,未免太过武断。”
萧承眸色微微一沉,上前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
“她反应敏捷,身形利落,绝非普通闺阁女子所能拥有,王妃还要狡辩?”
谢狸丝毫不为他的气势所迫,眼神清澈而坚定,静静望着他,轻声反问。
“弱女子就不该惜命吗?若是大人此刻忽然持刀向我刺来,我纵然手无缚鸡之力,也会下意识躲闪避让,难道在大人眼中,这也算身怀武功不成?”
她不等萧承开口,继续沉声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清晰的力道。
“再说,即便红萤当真年少时学过几招粗浅的防身术,用来保护自己,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她无依无靠,独自在外行走,学点皮毛自保,何错之有?可大人却说她身手敏捷,足以轻易杀死曹三公子,这话更是站不住脚。曹三公子身材高大,气势汹汹,那日在后院,他一路尾随,心怀不轨,红萤心中早已恐惧到了极点,只当是遇上了歹人。她一个姑娘家,面对这般壮汉,哪里敢近身缠斗?慌不择路之下,捡到一根木棍出手,不过是借物壮胆,只求将人打退自保,哪里有半分主动杀人的胆量和底气?”
谢狸微微一顿,目光沉静地落在萧承身上,字字句句,直指要害。
“大人说她完全可以杀死曹三公子,那臣妇倒想请教大人一句。若红萤当真有心杀人,凭着大人口中那般敏捷的身手,为何不一击致命,反而只是将人打晕?为何打晕之后,不立刻补刀,不留后患,反而慌慌张张逃离现场?为何不将尸体藏在隐秘之处,反而留在后院池塘边,等着被人发现?若她真是凶手,这般行事,岂不是自寻死路,自投罗网?”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在安静的偏厅里缓缓回荡。
“真正的凶手,行事冷静,出手狠辣,还懂得将人推入水中,掩盖痕迹,伪造意外,心思缜密至极。这般沉稳从容,与红萤这般惊慌失措、漏洞百出的模样,简直是天差地别。如今大人不问青红皂白,不查前因后果,只凭着一个本能反应,就将杀人的罪名,死死扣在这样一个只是出于自卫出手的小姑娘身上,难道不觉得,太过牵强,也太过不公了吗?”
一席话说完,偏厅之内再无半点声响,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轻轻在空气中浮动。
萧承握着匕首的手指微微一顿,看着眼前这位覆着面纱、身姿纤弱,却言辞锋利、气场沉稳的王妃,眸色沉沉,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萧承被谢狸一番言辞驳得一时无言,指尖在匕首柄上轻轻一扣,眸色沉沉,随即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直接投向谢狸,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试探。
“敢问王妃,这位邵姑娘与您究竟是什么关系,竟让您这般不顾一切地袒护于她?”
这话一出,偏厅里的气氛再度绷紧,邵红萤的呼吸都微微一滞,紧张地望向谢狸,生怕她一时不慎露出破绽。
谢狸立在烛火之下,面纱轻垂,身姿依旧沉静温婉,却在这一刻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她缓缓抬眼,迎上萧承探究的视线,声音清冷而平稳,不卑不亢,字字清晰地落在厅中。
“萧大人这话问得奇怪。方才小昭王殿下也说了,我年少时四处游历,见惯了世间人情冷暖,自然便有几分自己的见解与坚持。我今日站出来说话,并非是为了袒护谁,只是不愿看到有人在我眼前蒙受不白之冤,更不愿看到锦衣卫凭着几句揣测,便动手伤人,随意定案。”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里添上一层淡淡的冷意,目光坦荡,毫无惧色。
“我在京中居住多年,见过的听闻过的事情不算少。锦衣卫办案向来雷厉风行,可嚣张跋扈、不问缘由便罗织罪名、制造冤假错案的事例,也并非没有。红萤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人生才刚刚开始,大好年华,一片赤诚,我怎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随意冤枉,落得一个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下场?”
谢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坚定,每一个字都沉稳有力,理直气壮,毫无半分心虚。
“我今日护住她,不过是凭心而行,据理力争,只求一个公平公正的查证,而非一场先入为主的定罪。”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寂静,烛火轻轻摇曳,将她纤长的身影映得愈发沉稳。萧承望着眼前这位看似柔弱、实则风骨凛然的王妃,眸色几番变幻,终究没有再继续逼问。
萧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匕首早已归鞘,可他身上那股锦衣卫特有的冷硬严谨丝毫未减。他对着谢狸微微躬身,语气依旧保持着必要的恭敬,态度却十分明确,没有半分退让。
“王妃所言句句在理,属下不敢反驳。只是追查凶案、锁定嫌疑人,本就是属下职责所在,一切都需依照规程办事,还请王妃多多见谅。以眼下所有线索与人证来看,邵姑娘既在案发时分出现在现场,又与死者有过正面冲突,即便她并非真凶,也暂时洗不清身上的嫌疑。若无新的证据与线索出现,最有可能作案的人,依旧是邵姑娘。所以无论王妃如何辩解,按照锦衣卫办案规矩,我们都必须将人暂时看守起来,不得让她随意离开,也不能让她与外人私下接触。”
邵红萤听到这话,脸色再度变得苍白,身子轻轻一颤,眼底重新涌上无助与惶恐。
谢狸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动,随即稳稳抬起,目光沉静地看向萧承,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看守可以,但不必劳烦锦衣卫大动干戈。我只问你一句,若是由我出面为她担保,你是否能网开一面?”
萧承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抬眼看向她,眸中带着几分讶异。
谢狸不给他迟疑的机会,继续沉稳开口,语气里带着王妃身份独有的底气与威严。
“你心里清楚,我是名正言顺、殿下亲认的王妃,身在商府,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眼底,难道我还会凭空跑了不成?我以王妃之尊为邵红萤担保,将她留在我身边,由我亲自看管,寸步不离,这样的保证,难道还不足以让你放心吗?”
她微微顿了顿,目光直视萧承,语气坚定而坦荡。
“这件案子,你们锦衣卫要查,我同样也要查。我不会包庇任何一个罪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条线索。总而言之,在查清真相之前,我必然会给殿下、给明大人、给曹家一个交代。但我也希望,你们锦衣卫能尽己所能,秉公查证,不要先入为主,不要罗织罪名,最终也能给我们一个公平公正、令人信服的答复。”
话音落下,偏厅之内一片安静,烛火轻轻晃动,将女子纤弱却挺拔的身影照得格外清晰。萧承望着她,眸色几番变幻,终究缓缓躬身,语气里多了几分敬重与妥协。
偏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两名锦衣卫押着一个浑身发抖的婢女走了进来,那婢女发髻散乱,脸色惨白,一进门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萧承抬眸看去,神色立刻凝重了几分,沉声问道:“何事?”
领头的锦衣卫躬身回禀:“回大人,属下们在后院搜查时,发现这名婢女曾在案发时段独自去过池边,知晓一些未曾上报的内情,特地带过来问话。”
萧承目光落在婢女身上,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你看到了什么,如实说来,若有半句虚言,后果自负。”
婢女趴在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好半天才勉强稳住气息,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里满是惊魂未定。
“回大人……奴婢原本是奉了主子的命令,去后院采摘新鲜的花叶,路过池塘的时候,恰好看到曹三公子从池子里爬了上来……那个时候他浑身湿透,气息微弱,却分明还有呼吸,只是动弹不得,躺在岸边喘息……奴婢当时吓坏了,不敢靠近,又怕耽误了差事,便匆匆离开了,想着回头再找人来帮忙……可等奴婢办完事情折返回来,就看到……就看到曹三公子又被人推回了池子里,人已经一动不动了……”
这番话一出,厅内瞬间一片死寂。
邵红萤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悬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萧承眉峰一紧,上前一步,追问的语气急促了几分:“你可看清杀害曹三公子、将他推入水中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物?身高几何?”
婢女用力摇着头,眼泪混合着冷汗一起滑落,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没有……奴婢没有看清那人的脸……那个人脸上戴着一张黑色的面具,全身上下都裹在紧身的夜行衣里,连双手都藏在衣袖之下,身形利落得很,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绝不是普通的下人或是寻常百姓……他出手极快,上前只一瞬,就把曹三公子重新推回了池中,转身便消失在了花木深处,奴婢连大气都不敢喘,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真相终于浮出水面,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豁然开朗。曹三公子并非被邵红萤打晕后直接溺亡,也不是当场被杀,而是在自行爬上岸后,被一名刻意伪装过的杀手补刀灭口,再推入水中伪造意外现场。邵红萤那一棍,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巧合,更是真凶最完美的挡箭牌。
一直静静伫立的谢狸缓缓上前一步,面纱之下的声音清冷而坚定,目光平静地看向萧承,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萧大人,如今实情已经摆在眼前,曹三公子是在被邵姑娘打晕之后,由一名身着夜行衣、佩戴面具的杀手暗中灭口。这是否足以证明,邵姑娘与曹三公子的死毫无干系?若邵姑娘当真是凶手,又何必自己动手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引来所有人的怀疑?她若真有杀人之心,大可像这名真凶一般,隐藏踪迹,暗中下手,又怎会蠢到亲自持棍行凶,任由旁人看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条理清晰地将整个案情梳理开来,语气沉稳,逻辑缜密。
“整件事情的经过,如今已经十分明了。邵姑娘因察觉被人尾随,心生恐惧,这才持棍自卫,不慎将曹三公子打晕,随后惊慌离去。曹三公子在昏迷中落入水中,却又自行挣扎上岸,彼时他尚且活着。而就在这个空档,一直埋伏在暗处的杀手现身,出手将曹三公子杀死,再推入池塘,伪造出溺水身亡的假象,同时将所有罪责全部嫁祸给已经离开的邵姑娘。这名杀手目标明确,伪装周密,显然是早有预谋,受人指派,专程前来取曹三公子性命,与邵姑娘毫无关联。”
谢狸的声音在安静的偏厅里缓缓回荡,每一句话都戳中要害,将混乱不堪的命案彻底理出了清晰的脉络。
偏厅的木门被两名锦衣卫轻轻合上,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原本就安静的空间瞬间变得更加幽深,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响,在空气里缓慢浮动,像是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轻轻一碰便要断裂。昏黄的灯火透过灯罩漫出来,将两人的身影投在青砖地面上,拉长、重叠,又缓缓分开,气氛里没有了方才的针锋相对,却多了一层深沉到令人心悸的凝重。
萧承抬手示意最后两名侍从退至廊下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偷听,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向依旧静静立在烛火中央的谢狸。他身上那股锦衣卫特有的冷硬凌厉悄然收敛,眉宇间褪去了逼人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郑重的探询。他对着谢狸微微躬身,腰弯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端正,声音低沉而平稳,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冰冷,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慎重。
“王妃心思剔透,一眼便看穿这桩命案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如今四下无人,再无耳目阻隔,属下斗胆,想诚心请教王妃一句。依王妃之见,这场发生在商府后院的凶案,究竟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图谋?背后牵扯的,又岂会只是一条人命那么简单。”
谢狸微微垂着眼,轻纱覆面,遮住了她所有细微的神情,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而沉静的下颌。她立在灯火之中,身姿纤细却挺拔如竹,明明是弱不禁风的王妃模样,周身却透着一股历经世事才有的沉稳与通透。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望着案上跳跃的烛火,仿佛要从那晃动的光影里,看清整件事情盘根错节的脉络。片刻之后,她才缓缓抬起眼,目光清澈而深远,直直望向萧承,声音清浅柔和,却字字带着穿透迷雾的力量,在空旷的偏厅里缓缓回荡。
“萧大人常年在锦衣卫办差,见过的奇案冤案、阴谋诡计不计其数,应该比谁都更明白一个道理。这世间但凡死了位高权重之人、死在关键场合之人,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仇杀、情杀、冲动杀人,永远只会落在寻常人身上。而曹三公子这样的人,死在商府这样的地方,死在小昭王殿下亲临赴宴的这一夜,从一开始,就注定不是一桩简单的凶杀案。”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慢慢沉了下去,像是在揭开一层覆盖在真相之上的厚重面纱。
“曹三公子在卫州是何等身份?他是曹家最受器重的嫡系子弟,是整个曹家摆在明面上的掌旗人,手里牢牢握着卫州通往京畿的半条漕运命脉。江南的粮草、私盐、绸缎、茶叶,凡是能赚来滔天白银的货物,几乎都要经过他管控的水路。漕运这两个字,看着轻飘飘,底下连着的是万贯家财,是地方势力的盘踞,是官商勾结的链条,更是京中各方势力紧盯不放的肥肉。这样一个人,要取他性命的人,绝不会是因为一时恩怨,只会是因为他挡了别人的路,握了别人想要的权,吞了别人觊觎的利。”
萧承眸色微微一凝,指尖不自觉地轻轻抵在腰间的刀柄上,没有打断,只是屏息凝神地听着。
谢狸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每一句都敲在最关键的地方,将层层迷雾一一拨开。
“萧大人不妨仔细想一想,曹三公子今夜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商府?他真的只是来赴宴的吗?绝非如此。他明着是来为小昭王殿下接风,是来攀附宗室权贵,可暗地里,他是来试探,来靠拢,来借着殿下的声势,稳固自己在漕运之中的地位。他很清楚,自己手握重利,早已成为多方眼中钉,唯有抱紧宗室这棵大树,才能高枕无忧。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前脚刚刚踏入商府,后脚便横死在了后院池塘之中,死得无声无息,死得蹊跷至极。”
她目光微微一抬,望向萧承,语气里带着一丝令人心惊的清醒。
“你说,这件事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想?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会如何揣测?他们不会第一时间去寻找什么蒙面杀手,不会去深究什么幕后真凶,他们只会抓住一个最刺眼、最容易被利用的事实,曹三公子,是死在小昭王殿下的眼皮底下,是死在商府为殿下举办的洗尘宴上。往轻了说,是殿下御下不严,护驾不力,让命案发生在眼前,丢了宗室体面;往重了说,便是殿下忌惮曹三手中的漕运势力,故意设下鸿门宴,暗中派人将其除去,想要借机吞并卫州漕运,扩充自己的力量。”
话音落下,偏厅之内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谢狸缓缓移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轻缓,却冷得透彻。
“更何况,这商府也不是普通的地方。商氏世代在卫州经营,与漕运千丝万缕,与地方官府盘根错节,和曹家更是有着扯不清的利益往来。商府设宴,本是为了迎接小昭王殿下,图的是安稳,是交情,是双方互相依仗的体面。可偏偏在这样的时刻出了人命,这巧合,未免也太过刻意,刻意到像是有人精心算准了每一步,算准了曹三的行踪,算准了后院的僻静,算准了邵姑娘会与他发生冲突,甚至算准了命案会直接牵扯到殿下与商府的头上。”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萧承,目光坚定而锐利。
“那个杀手,身着夜行衣,脸戴面具,出手干脆利落,一击得手之后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不留半点痕迹。这般身手,这般行事风格,分明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死士。能养得起这样的人,能对曹三的行踪了如指掌,能在守卫森严的商府来去自如,绝不可能是什么江湖仇家,只能是有权、有势、有钱、有内部消息的庞大势力。”
谢狸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线索拧成一股,一字一句,道出了最冰冷、也最接近真相的判断。
“依我之见,整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布了许久的局。幕后之人早就对曹三公子恨之入骨,早就觊觎他手中的漕运大权,只是碍于曹三背后有曹家撑腰,有京中靠山扶持,迟迟不敢轻易动手,生怕引火烧身。可小昭王殿下到访卫州、入住商府这一件事,给了他们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他们借着邵姑娘自卫打人的混乱,趁机出手杀人,再将所有罪责全部推到一个无依无靠的外来女子身上,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是为了掩盖真正的目的。”
她望着萧承,声音沉静,却带着令人心惊的重量。
“他们要的,从来不仅仅是曹三的命。他们要曹三死后留下的漕运大权,要借此搅乱卫州的局面,要让曹家与商府反目成仇,要让所有人的怀疑都指向小昭王殿下,让殿下陷入百口莫辩的境地。商府被拖入泥潭,曹家心生嫌隙,漕运大乱,朝堂侧目,京中势力便可顺势插手卫州,坐收渔翁之利。”
“死的是曹三,伤的是商氏,乱的是漕运,栽赃的,是小昭王殿下。”
偏厅之内一片沉寂,烛火在风孔漏进的微风里轻轻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晃得忽明忽暗。谢狸立在灯火深处,轻纱覆面,声音却愈发沉静而锐利,像是一把慢慢剖开迷雾的短刃,一点一点,露出最深处的真相。
“萧大人不妨再往深处想一想,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谁最想动小昭王殿下,谁又最敢动小昭王殿下?殿下此番离京前来卫州,明着是游历散心,体察民情,可暗地里,谁不清楚殿下此行肩负重任,多半是为了清查漕运、整顿地方而来。他这一路行来,本就是冲着那些藏在暗处的龌龊事去的,冲着那些年深日久、不敢见光的秘密去的。”
她微微顿住,目光平静地望向萧承,语气里带着一丝令人心惊的透彻。
“这个时候对殿下落手,对曹三公子下手,将命案引到商府,引到殿下身上,动手之人无非是心里有鬼,慌了阵脚。他们怕,怕殿下查得太深,查得太细,怕顺着漕运这条线一路摸下去,把他们这些年贪墨的银两、勾结的势力、犯下的罪证全都翻出来。他们不敢正面与殿下抗衡,便只能用这种阴私手段,在最关键的时刻败坏殿下的名声,让殿下深陷与曹家、与商府的猜忌漩涡之中,动弹不得,无法抽身。”
谢狸缓缓向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落在人心最敏感之处。
“只要殿下一日脱不开身,一日洗不清嫌疑,便一日无法专心清查案情,无法调动人手追查漕运背后的猫腻。而这,正是幕后之人想要的。他们要的就是时间,一段足以让他们销毁证据、清理人手、抹平痕迹、掩盖所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的时间。可你仔细想想,能把这一切算得如此精准,能把时机卡得如此巧妙,能清楚知道后院的僻静之处,能清楚知道曹三公子的行踪,甚至能算准邵姑娘会与他发生冲突,将这一场个人间的小小争执,变成整场阴谋里最完美的幌子,这个人,必定对商府内部的一切了如指掌。”
她目光微凝,语气坚定,不容半分置疑。
“也就是说,凶手的内应,就在这府里。府上有人,一边窥探着邵姑娘一行人的秘密,知晓她们的底细与行踪,一边暗中勾结外面的势力,设下这一场连环毒计,一箭双雕。而这个人,首先必须与曹家有着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恨不得曹三公子立刻去死。其次,他还必须与小昭王殿下有着根本的利害冲突,害怕殿下查案,害怕殿下触及他最核心的隐秘,所以才不惜一切,也要将殿下拖入泥潭。”
谢狸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带着一层冰冷的笃定。
“如此一来,范围便小得不能再小。此人必定与漕运息息相关,不是把持水路的大家族,便是收受好处的地方官员。而他们敢如此胆大妄为,将主意堂堂皇皇打到宗室王爷的身上,背后若无一股足以与殿下抗衡的势力坐镇撑腰,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出这等谋算。据我所知,这些年在京畿与地方盘根错节的势力之中,禹王早已倒台,礼王自顾不暇,卫王封地远在边地,真正能把手伸到卫州,还能在这片土地上只手遮天的,还能有谁?”
她抬眼看向萧承,目光清澈,却直刺最核心的答案。
“剩下的,便只有一个平王。萧大人在卫州办案多年,不会不清楚,整个卫州上下,从地方士绅到官府衙门,卫州知府一系,全都是平王的人。漕运的利益,早与平王的势力紧紧绑在一起。曹三公子一死,商府大乱,殿下蒙冤,卫州局势动荡,最后得利、且最有能力操控这一切的,除了平王麾下的人,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