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尽未歇,青灰色的云霭压在汴河码头的檐角之上,谢狸一行勒住缰绳,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抬眼便望见河岸西侧那片规制森严的官署建筑群船舶司。
朱红大门高丈余,门楣上悬着黑底鎏金的官匾,笔锋凌厉,上书“提举汴河船舶司”七个大字,两侧肃立着身着皂衣的衙役,腰佩长刀,神色冷峻,寻常百姓连靠近三丈之内都不敢,足见此处的威严与权重。
门前空地上停满了漕船、官艇的系缆桩,粗如儿臂的麻绳缠绕其上,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潮气、桐油的腥气与官署特有的肃静气息,往来皆是身着公服的吏员,步履匆匆,无人敢高声言语,一派机要重地的肃穆。
谢狸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船舶司的飞檐与高墙,心中已然明了,这汴河之上、漕运之中的所有隐秘,都藏在这方官署之内。
船舶司,全称提举汴河船舶司,为朝廷直辖的水运机要官署,统管京畿乃至全国内河、近海的船舶航运与漕运要务,是维系国计民生、朝堂钱粮运转的核心机构,其权柄之重、职责之繁,远非寻常衙门可比。
漕运总领。全国官粮、赋税、贡品的水路运输,皆由船舶司统筹调度,从漕船编组、航道疏通、沿途关卡查验,到粮草装卸、押运防护,无一不归其管辖,是朝廷钱粮流转的“水路咽喉”,关乎国库充盈与边关供给。
船舶管制。官船、民船、商船的建造、登记、检验、发照,均由船舶司一手把控,严禁私造巨船、无照航行,同时负责船舶修缮、漕船调配,确保航运工具合规可用,杜绝因船只疏漏引发的航道混乱。
航道与关卡管理。汴河、运河等主干航道的疏浚、维护、通航秩序,沿途渡口、水卡的查验征税、盘查违禁品,皆属其职权范围,既保障水路畅通,亦负责水路治安,防范水匪、走私之患。
水运政令与稽查。颁布航运律令、查处航运舞弊、查办漕运贪腐、核查船只货物真伪,是船舶司的核心稽查职责,亦是谢狸此番前来,欲彻查漕运黑幕、船只沉没问题的关键所在。
涉外水运与官艇调度。兼顾近海朝贡船只的接引、京畿官艇的调配使用,上至钦差出行、官员赴任,下至官物运输,均需船舶司出具文牒方可通行,手握水路通行的生杀大权。
整座船舶司,上接朝堂户部、枢密院,下连沿河各府县水驿、码头,是水路命脉的掌控者,也正因权柄集中、油水丰厚,才成了贪腐滋生、隐秘丛生之地,也正是谢狸决意彻查的核心所在。
穿过船舶司前院那片尚残留着烟火焦痕的回廊,脚下青石板缝隙里还嵌着未清扫干净的炭屑,踩上去微微发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桐油、河水潮气与焦木灰烬的沉闷气息,挥之不去。
两侧廊下的宫灯灯罩蒙着一层灰黑的烟渍,灯穗垂落无力,连原本应肃立值守的衙役,都神色躲闪,目光不敢与谢狸一行相接,整座官署都笼罩在一种欲盖弥彰的紧绷与死寂之中。
踏入正厅的刹那,更浓重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厅内明柱上半幅崭新的朱红漆色,与下半截焦黑皲裂的木纹形成刺眼的对比,地面上铺着刚铺设不久的青石板,边角还带着未打磨平整的毛糙,墙角堆着一摞尚未清运干净的烧焦木屑、残破的账簿残页,连案几都是临时替换的粗木家具,处处都透着仓促遮掩的痕迹。
主位之后的屏风被烧去了一角,用一块素布草草遮盖,风从敞开的窗棂钻进来,素布微微晃动,更添几分诡异的不安。
船舶司长官魏知安快步从内堂迎出,一身绯色公服浆洗得平整,却难掩眉宇间的慌乱与刻意堆砌的沉痛,他肥胖的脸颊微微颤动,拱手时指尖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躬身的幅度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藏着几分欲博取同情的卑微。
不等谢狸率先开口,他便抢先一步长叹一声,声音压得低沉,带着刻意营造的悲戚与无奈,一字一句缓缓道来,试图先一步占据情理之地。
“二位钦差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该万死。不瞒二位,本司三日前后堂账房突发离奇大火,夜半走水势不可挡,值守的三名老船工困在账房之内,连呼救都未曾传出几声,便葬身火海,尸首至今才勉强收敛。更痛心的是,存放近十年漕运船只损耗、物料采买、漕运核验的所有旧账本、文书卷宗,尽数被大火吞噬,连一片完整的纸页都未曾留下。
下官连日来清查火场、安抚家眷,焦头烂额,如今船舶司账目全无,诸多事务无从核对,实在是愧对朝廷,愧对二位大人督查。”
他说着,抬手抹了抹眼角,那动作僵硬又刻意,仿佛真的为这场大火痛心疾首,实则字字句句都在铺垫说辞,妄图用一场人为的大火,掩盖平日里夸大船只损耗、以劣质木料桐油充抵官料、中饱私囊的贪腐事实,将所有罪证都推给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
谢狸立于厅中,素手悄然攥紧,目光冷冽地扫过厅内处处刻意的痕迹,正要上前追问大火起因、为何偏偏烧毁的是核心账本,身旁的小昭王却微微抬臂,不动声色地将她拦在身后,随即缓步上前。
小昭王身姿挺拔,一袭素色锦袍不染尘杂,周身自带的威压与沉稳,瞬间压过了厅内沉闷的烟火气,他目光平静地落在魏知安身上,那眼神不怒自威,似能洞穿人心,让方才还故作沉痛的魏知安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魏大人不必如此故作惶恐,也不必急着诉说火场惨状。”小昭王开口,声音清冽平缓,却字字带着千钧之力,在空旷的正厅里缓缓回荡,“我与谢狸今日踏入船舶司,本就不是为了核查那些被大火烧毁的账本,账册在与不在,于我们而言,并无太大分别。”
话音落下,魏知安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小昭王目光微垂,淡淡扫过对方颤抖的指尖,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直戳魏知安的陈年旧疤:“我只是途经此处,忽然想起,魏大人当年在户部任职时,老母亲曾身患顽疾,你便是借着为母治病的由头,私自从户部库银中挪用工款,中饱私囊,东窗事发之后,才被朝廷贬至这汴河船舶司任职,想来这些年,魏大人在这水路要职之上,应当早已洗心革面、改过自新了吧?”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魏知安惨白的面容,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丝冷冽的警示,每一个字都敲在对方的心尖上:“毕竟,鸡鸣狗盗、贪赃枉法的下场,你当年亲身经历过一次,削官贬职、险些身陷囹圄的滋味,魏大人该比这朝堂之上任何一个官员,都记得更清楚,也更明白,如今再犯,等待你的,绝不会是从轻发落。”
话语落定,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风穿过焦黑的廊柱,发出细碎的呜咽声,魏知安僵在原地,额角的冷汗顺着肥胖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公服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厅内的死寂几乎要将人溺毙。魏知安僵在原地,肥胖的身躯微微发颤,额角的冷汗已顺着鬓角滑进衣领,浸得后背一片冰凉。他慌忙垂下头,将脸上所有慌乱尽数掩去,再抬眼时,已换上一副诚惶诚恐、俯首帖耳的模样,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带着刻意堆砌的谦卑。
“王爷教训的是,王爷的教诲,下官便是拼了性命也不敢有半分违背。当年之事,下官至今想来,依旧是追悔莫及,日夜难安。那时候实在是迫不得已,老母卧病在床,危在旦夕,家中无钱抓药,下官一时糊涂,才动了那不该动的心思,挪用了官银。下官知道,国法难容,可……可天下间,谁没有几分舐犊之情、孝母之心?还望王爷能体谅下官当年那一点为人子女的拳拳孝心,下官感激不尽。”
他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打着孝心的幌子,试图用这份看似无可指摘的情理,掩盖自己贪赃枉法的旧罪,更想借此蒙混过关,将今日船舶司的一切龌龊都轻轻带过。说到动情处,他甚至微微红了眼眶,弯腰躬身,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一副悔不当初、忠孝两难的可怜模样。
可他这番拙劣的表演,在小昭王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的自欺欺人。
小昭王面色未改,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冷的嗤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化作一柄淬了冰的利刃,直直朝魏知安心口刺去。他上前一步,衣袂轻扫,带起一阵沉冷的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震得魏知安浑身一颤。
“孝心?”
小昭王缓缓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的嘲讽如同寒水漫过砖石,冷得刺骨。
“魏知安,你在本王面前提孝心,不觉得太过讽刺了吗?本王抵达汴河之前,便已将你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你口口声声说当年挪用银两是为母治病,可本王问你——你那位被你弃置乡下、冻饿交加的老母亲,如今还健在吗?”
魏知安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双眼圆睁,像是被人当众扒去了所有伪装。
小昭王目光如炬,分毫不让,字字如锤,砸在他最不堪的隐秘之上:“本王听得清清楚楚,你老母在世之时,极力反对你纳一名出身卑贱的娼妓入府,你恼羞成怒,不顾她年迈体弱,二话不说便将她强行送往乡下别院,不闻不问,断衣断粮,直至她含恨而终。魏知安,你当初为了一己私欲,连生养你的亲生母亲都能弃之如敝履,狠心至此,如今在本王面前装出的这份孝心,又在哪里?”
一句话落下,魏知安双腿一软,竟险些瘫倒在地。
魏知安早已魂飞魄散,却仍在做最后的挣扎。他双腿打颤,却硬是撑着不肯倒下,肥胖的脸上堆起慌乱又牵强的笑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顺畅,却仍在拼命编造谎言,妄图将这弥天大谎圆下去。
“王…王爷明鉴…下官绝不敢欺瞒王爷啊!老母亲身子孱弱,郎中反复叮嘱,需得清静之地静养,城里喧嚣繁杂,不利于老人家休养,下官这才特意在乡下置办了宽敞明亮的新宅院,又精心挑选了两个温顺细心的婢女贴身伺候,衣食住行无一不精,下官是真心实意想让她安享晚年,好过在这官署之内跟着我日日操劳、担惊受怕……下官一片苦心,求王爷千万不要听信旁人挑拨啊!”
他越说越急,额头上的冷汗如雨水般滚落,打湿了胸前的官服,一双小眼睛慌乱地躲闪着小昭王冰冷的目光,整个人看上去既狼狈又虚伪,所有的狡辩都苍白得不堪一击。
“还敢欺瞒本王!”
一声怒喝骤然炸响在正厅之内!
小昭王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案几之上,掌心落下的刹那,坚硬的梨木案面轰然一震,桌面上的茶盏弹跳而起,茶水四溅,瓷片脆裂之声刺耳惊心。那一声怒喝沉如惊雷,带着彻骨的威压,震得整座厅堂都似微微颤动,廊下的衙役吓得齐齐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小昭王周身寒气翻涌,眼神凌厉如刀,字字如淬毒的铁箭,直直射穿魏知安所有的伪装。
“你在本王面前还敢满口胡言!静养?新宅?婢女伺候?我看你是在这船舶司之内吃香的、喝辣的、作威作福才是真!你要不要本王现在就下令,把码头任意一个船工、一个杂役、一个小吏揪到你面前来,当众问问,你魏知安这些年是如何克扣粮饷、盘剥工钱、强占民女、借官身欺压百姓的?!
借着船舶司的职权吃拿卡要、搜刮油水、中饱私囊,早已是你常态!你以为一把火烧了账本,就能瞒天过海?你非要本王把你那些肮脏龌龊的勾当一件一件、一桩一桩,全部抖落在这阳光之下,你才肯认账是吗!”
话音未落,魏知安“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彻底崩溃了。
方才所有的镇定、狡辩、伪装尽数崩塌,整个人匍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肥胖的身躯缩成一团,涕泪横流,拼命以头抢地,声声哀嚎,凄厉又绝望。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下官知罪!下官罪该万死!求王爷开恩,求王爷网开一面!下官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啊!”
他一声声哭喊求饶,额头磕出鲜血,在青石板上晕开刺目的红,狼狈不堪,丑态毕露。
可小昭王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彻骨的冷寂与杀伐。
对这等不忠不孝、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恶吏,他从不会有半分留情。
小昭王目光一寒,不再有半分迟疑,手腕骤然一翻,腰间佩剑应声出鞘!
寒光乍现,锐响破空。
一剑利落,快如闪电。
鲜血溅落在焦痕遍布的厅堂地面,与尚未散尽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
魏知安的求饶声戛然而止,身躯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鲜血溅在厅堂焦黑的柱石之上,刺目得令人窒息。
魏知安倒在地上,气息全无,方才还凄厉的求饶声戛然而止,整座船舶司正厅陷入一种死寂般的震慑之中。两侧垂首而立的吏员、堂外屏息待命的船工与衙役,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僵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里交织着惊恐、骇然,还有一丝深埋心底、不敢表露的大快人心,他们被魏知安欺压盘剥已久,今日见这恶官伏法,既怕王爷的雷霆手段,又暗觉沉冤得雪。
小昭王缓缓收回染着薄血的长剑,指尖一旋,剑鞘精准接住寒光,“铮”的一声轻响,清脆得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他抬眼,目光冷厉如电,扫过堂下跪作一片、瑟瑟发抖的属吏与船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空旷的厅堂里缓缓回荡,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每个人的心底。
“都看清楚了。这,就是欺上瞒下、虚报损耗、以次充好、在漕运之中动手脚者的下场。”
“朝廷以水路为命脉,以漕运为根基,尔等食君之禄,却敢中饱私囊、草菅人命、焚账灭证。今日魏知安死不足惜,往后,但凡再有敢徇私舞弊、贪赃枉法、欺瞒上官者,本王定斩不饶,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满堂吏员与船工吓得齐齐俯身叩首,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青石板,浑身颤抖,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多说,唯有此起彼伏的惶恐应声。
“是……属下不敢!”
“小人遵命!”
“绝不敢再犯!”
小昭王眉峰微冷,语气不容置喙:“魏知安谎称账目尽毁,不过是欲盖弥彰。他既敢贪,便必定留有后手。立刻,把船舶司内所有未被烧毁的账册、底册、物料清单、漕运记录、船工工钱簿,全部搬到正厅来。一本不漏,一件不藏,若有谁敢私藏、损毁、隐瞒,下场,与魏知安一模一样。”
那冰冷的话语如同惊雷落下,原本僵在原地的吏员与船工瞬间回过神来,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
几人慌忙起身,连滚带爬地朝着后堂、账房、库房、档案室快步而去,原本畏畏缩缩的动作此刻变得无比麻利,生怕慢了一步便惹来杀身之祸。有人抱着积满灰尘的旧账匣子,有人扛着一摞摞捆扎整齐的卷宗,有人捧着零散的单据与底簿,脚步匆匆,络绎不绝地涌入正厅,很快便在堂下堆成了一座高高的卷宗小山。
再无人敢遮掩,再无人敢推诿。
鲜血的腥气还在厅堂里弥漫,与未散尽的烟火味缠在一起,压得人几乎无法呼吸。魏知安的尸首已被衙役战战兢兢拖到角落,可那道凌厉的杀威,依旧牢牢笼罩在整座船舶司正厅之上。
小昭王随手将染血的长剑往身侧一拄,剑刃入地半寸,发出沉闷的轻响。他转过身,周身的凛冽杀气尚未褪去,却在看向谢狸的那一刻,悄然敛去几分锋芒,只剩下全然的信任与笃定。
他上前一步,长臂一伸,轻轻将谢狸揽入怀中,动作自然而沉稳,像是在给她最坚实的依靠,也像是在这满堂惶恐之人面前,宣告着二人同进同退的默契。他低头,声音压得偏低,却恰好能让堂下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每一个字都带着毫不掩饰的狠厉。
“你会看账,对吧?”
“这些账目,由你来查。”
小昭王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瑟瑟发抖的一众官吏、书办、船工与杂役,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语气轻描淡写,却比任何严刑峻法都更让人胆寒。
“你只管一页一页看,一笔一笔对。只要看见一处不对、一笔不清、一个虚报、一个隐瞒,”
他顿了顿,怀中的手臂微微收紧,声音冷得像冰。
“我们就,杀一个。”
“杀到账目干净,杀到无人敢瞒,杀到这船舶司,再无一个蛀虫。”
话音落下的瞬间,堂下彻底死寂。
所有官吏吓得面无血色,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牙齿在口腔里咯咯作响,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原本还敢偷偷抬眼窥视的书办,此刻尽数将头埋得更深,脊背弯成了虾米,冷汗顺着额角、脖颈疯狂往下淌,浸透了内里的衣衫。
船工们更是吓得浑身僵硬,面面相觑间只剩一片惨白与绝望。他们常年在魏知安手下做事,多少都见过、甚至被迫参与过账目上的手脚,此刻听得这一句“看到一个不对就杀一个”,只觉得魂飞魄散,有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自己稍有声响,便会成为下一个被开刀问斩之人。
这王爷查案……未免也太暴力、太简单粗暴了吧?一剑斩了魏知安立威倒是干脆,可光靠杀,就能把真相杀出来吗?
眼前这堆积如山的账本,她只扫了一眼便心中了然,纸张崭新、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笔都对得整整齐齐,看似毫无破绽,可越是完美无缺,就越是有鬼。
这哪里是真实账目,分明是一早就备好的假账。
官场之中惯用的伎俩,名为阴阳册。明面上一本,做得漂漂亮亮,用来应付督查、掩人耳目;暗地里另有一本真账,藏在隐秘之处,记录着所有虚报损耗、以次充好、克扣盘剥的肮脏交易。眼前这些东西,就算看上三天三夜,也查不出半分有用的线索,假的终究是假的,装得再像,也变不成真的。
靠这些废纸,根本揪不出这船舶司背后的贪腐链条。
要查,就得逼他们把藏在暗处的真账本乖乖交出来。
谢狸不动声色地轻轻颔首,示意自己明白,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她没立刻拆穿,只是任由小昭王揽着,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那群吓得魂不附体的官吏与船工,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硬杀不行,威吓不够,得用巧劲,逼这群人自己把真东西吐出来。
鲜血的腥气仍在船舶司正厅里沉沉弥漫,与旧纸、焦木、河水潮气混杂在一起,凝成一道沉甸甸的压迫,压得人胸腔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魏知安横死的余威尚未散去,满堂官吏、书办、船工、杂役尽数匍匐于地,脊背弯得如同风中残苇,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出声,唯有细密的颤抖从衣衫下透出来,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小昭王依旧将谢狸稳稳护在怀中,周身杀伐之气凛冽如霜,方才那句“看到一个不对便杀一个”犹在耳畔回荡,字字如刀,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而被他护在怀里的谢狸,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这王爷查案,当真是简单粗暴到了极致,一剑枭首立威固然痛快,可若真对着这堆假账逐一核对,不过是白白滥杀无辜,到头来依旧抓不到真正的罪证,更触不到船舶司贪腐的根。她面上却半点未露,只微微抬眸,示意小昭王稍安勿躁,随即轻轻推开他的手臂,独自一人缓步走向那座堆积如山的账册之前。
她的脚步很轻,青石板上却像踏碎了凝固的空气,每一步落下,都让阶下众人的心跟着狠狠一沉。
谢狸停在账册堆前,素白的指尖轻轻落在最上方那本账本的封面上。纸面光洁崭新,线脚工整细密,墨迹清晰利落,条目分列整齐,银钱出入、物料损耗、漕船编号、修缮记录一应俱全,乍一眼看去,简直完美得无懈可击,仿佛这船舶司从上到下一清二白,半分猫腻也无。可越是这般完美无缺,越是透着欲盖弥彰的虚伪。
她指尖微微一收,随即缓缓收回手,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跪伏的一片人影,声音清清淡淡,不高不厉,却比小昭王的雷霆怒喝更具穿透力,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冷得像深冬的河水。
“王爷方才说,账目有一处不对,便杀一人。此话,不作假。”
她先顺着小昭王的意思落下一句,瞬间让所有人的神经绷到了极致,有人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有人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石板,冷汗浸透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谢狸微微垂眸,视线再次落回眼前那堆整齐漂亮的账册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语气轻缓,却字字诛心。
“只不过,这些东西,根本不必查。”
一语落下,厅内死寂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不少人悄悄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错愕。
“你们真以为,凭这堆做得漂漂亮亮的纸面文章,就能瞒过朝廷督查,就能骗过我们?”谢狸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半分怒意,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官场漕运之中,最不缺的便是阴阳册。一本明账,摆在台面上,应对查验,粉饰太平;一本暗账,藏在隐秘处,记录实情,藏污纳垢。一明一暗,一真一假,你们靠着这两套账目欺上瞒下、中饱私囊,早已不是什么秘闻。”
“眼前这些,全是假账。”
“做得再工整,写得再漂亮,核对得再精准,也终究是假的。假的账目,永远对不上真的损耗,对不上真的物料,对不上真的工钱,更对不上真的漕粮运输。你们想用这堆废纸,替自己保命,未免太过天真。”
她缓缓转身,目光不再看账,而是一步步走下台阶,慢慢走过匍匐在地的人群。她的目光没有刻意盯住谁,可每一个被她余光扫过的人,都如同被利刃划过脖颈,浑身冰凉,魂飞魄散。
“魏知安已经死了。他是首恶,是主谋,一刀毙命,一了百了,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再也不用面对罪责。可你们呢?”
谢狸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敲在他们最脆弱的死穴上。
“你们是做账的书办,是核账的吏目,是知情的船工,是听命的下属。你们每一个人,都碰过真账,都藏过秘密,都知道这船舶司里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魏知安一死,所有的罪责,自然而然,便会落在你们头上。”
“王爷说,查错一处,杀一人。而这堆假账,就算查上三天三夜,也查不出真相,却能查出人命。到时候,为了给朝廷一个交代,总有人要出来顶罪,总有人要成为替死鬼。”
她停在一名面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的年轻书办面前,轻轻低头,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模样。
“你觉得,第一个被杀的,会是谁?”
那书办“啊”的一声短促惊呼,几乎瘫软在地,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
谢狸直起身,继续往前走,声音平静得令人绝望。
“是管账房的?管库房的?管码头的?还是只是听命跑腿的船工?你们谁也跑不掉。不交真账,你们所有人,都要为魏知安陪葬,都要陪着这堆假账,一起死。”
“可你们本不必死。”
她终于走回堂前,站定转身,清冷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落下最后一道击碎防线的判决。
“我给你们一次机会。一息之内,自己站出来,说出真账本藏在何处,带我们去取。谁先交,谁活命。谁后交,谁受罪。谁不交,谁就死。”
话音尚未完全落定,人群中终于有人彻底崩溃,再也撑不住分毫,猛地从地上抬起头,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我说!我说!!我带大人去找!真账本……真账本就在账房东侧房梁的暗格里面!是魏大人逼小人藏的!小人全都说!求大人饶命!!”
一人崩溃,全员破防。
仿佛堤坝轰然决堤,恐惧如同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坚守与默契。紧接着,更多人哭喊着匍匐向前,拼命磕头,争先恐后地交代,生怕慢上一步,便成了刀下亡魂。
“小人也知道!码头三号库房的地砖下面还有一本底册!”
“船工工钱的真账在我住处!小人现在就回去取!求大人不要杀我!”
“还有水运关卡的抽成记录!在后堂假山石的夹层里!我全都交代!!”
哭喊之声此起彼伏,原本铁板一块的船舶司上下,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