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场至一处阔朗幽深的别院深院,深冬的天光稀薄而冷淡,透过高阔的窗棂斜斜洒入屋内,落在光洁的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明暗交错的冷影。
整座院落被锦衣卫围得密不透风,玄色飞鱼服在寒风里肃立如林,绣春刀的寒光映着苍白的日光,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肃杀与紧绷,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细微火星声,在死寂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旗玉,此刻已是身份昭然的明王世子卫玦,脖颈两侧明晃晃架着两把锋利冰冷的绣春刀,刀锋紧贴肌肤,只需稍稍用力便会血溅当场。可他却全无半分阶下囚的惶恐与狼狈,正安安稳稳坐在桌前,面前整齐摆着四碗热气升腾的白米饭,旁边配着几碟简单小菜。
他执筷的手稳而从容,慢条斯理地扒着米饭,细嚼慢咽,吃得安稳又坦然,仿佛周遭林立的刀光剑影不过是寻常摆设,仿佛此刻不是身陷囹圄,而是在宣城那四年安稳岁月里,与她相对而坐的寻常光景。
谢狸被两名锦衣卫牢牢押在另一侧,冰冷的刀锋同样紧贴着她的颈侧,寒意顺着肌肤一寸寸钻入骨髓,时刻提醒着她此刻命悬一线的险境。
她侧头望着眼前毫无危机意识、只顾埋头吃饭的男人,紧绷的心绪终于绷出一丝无力,抬手轻轻抚住发胀发疼的额角,声音里裹着压抑的惊怒与无可奈何,在寂静的屋内轻轻响起。
“你心就这么大吗,在这种刀架脖子的境地,居然还能吃得下去。”
卫玦缓缓抬眸看她,清澈温润的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唇角还沾着一点极淡的饭粒,神情坦荡又自然,他慢慢咽下口中的食物,才放下筷子,语气平静无波。
“又不是他们强行逼我出来,我是自愿走入这场局中,自然不必委屈自己的肠胃。”
谢狸心头猛地一紧,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低声音急促追问。
“那你究竟为什么要主动现身,明明可以继续藏匿,明明可以全身而退。”
卫玦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紧绷发白的脸颊上,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不容分说的固执。
“不说。”
只这两个字落下,谢狸心中那模模糊糊、一直不敢深想的猜测便瞬间清晰落地,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串联,所有不合理的安排都有了最戳心的答案。她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翻涌着震惊、酸涩、心疼与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他是为了她。
从她踏入卫州城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太后与锦衣卫牢牢盯上,早已成了引诱明王世子现身的诱饵,成了各方势力拿捏的软肋。
他是为了保住她的性命,为了不让她被扣上叛党同党的罪名惨遭灭口,为了将所有锋芒都引到自己身上,才心甘情愿从暗处走出来,主动落入这张铺天盖地、步步杀机的大网。
一念至此,谢狸只觉得心口又酸又胀,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既觉得他傻得无可救药,傻到用自己的自由换取她的安危,又对他生出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心疼。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稳住微微发颤的声音,再次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沉重。
“他们到底是怎么盯上我的,从我踏入卫州城开始,一切就都不对劲。”
卫玦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泪光与愧疚,沉默了许久,终是缓缓垂下眼帘,一字一句,缓缓道出这场布局已久的阴谋真相,声音低沉而清晰,在死寂的屋内缓缓回荡。
“从姚眉珠开始,你所经历的一切,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你从曹府将姚眉珠救走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彻底卷进了这场腥风血雨的朝局之争,再也无法脱身。姚眉珠对你隐瞒了最致命的身份,她在三郡瘟疫案爆发之前,曾在明王府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是王府明面上收养的义女。曹府之人死死扣着她不肯放手,不是因为别的,正是想用她作为诱饵,引出我这个藏匿多年的明王世子。”
他说到这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嗤笑,语气里满是对那些算计的不屑与漠然。
“只可惜他们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我与姚眉珠不过是名义上的关联,从未见过几面,更无半分交情,自然不会为了她以身犯险,自投罗网。他们怎么也不会料到,你会为了查清三郡瘟疫一案的真相,恰好顺着线索查到了姚眉珠的身上。在太后与锦衣卫的眼中,你会主动找上姚眉珠,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你就是蛰伏多年的明王府旧部,要么,你是我特意派出去,暗中查案联络旧人的心腹。”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锦衣卫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寒风掠过屋檐的呜咽声,日光渐冷,刀光愈寒,所有的真相如冰水浇下,让谢狸浑身僵立,再发不出一丝声音。
谢狸僵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与寒意越积越重,她强压着喉咙口的发紧,一字一句地追问出声。
“那当初,到底是谁一步步引我入的局。”
这句话刚落,她自己便先怔在了原地。无数被她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疯狂涌来,商承鹤最初的试探、恰到好处的接近、不动声色的提醒、若有似无的推波助澜,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次看似无意的安排,此刻串联起来,都成了最清晰的布局痕迹。她拼命回想,越想心越沉,所有的线索都毫不留情地指向同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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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一旦落下,谢狸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瞬间抽干,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垮下,原本紧绷的脊背也软了几分,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下深深的气馁与无力感。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拼尽全力闯鬼市、接任务、送玉玺,从头到尾不过是别人剧本里的一颗棋子,被人精心设计、稳稳推入这场滔天漩涡,而她却从头到尾一无所知,甚至还在傻乎乎地以身犯险。她闭了闭眼,只觉得满心荒唐,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疲惫。
卫玦将她眼底的失落与茫然尽收眼底,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原本平静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惜,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将最残酷的真相轻轻揭开。
“还能为什么,他怕是在见到我的第一眼起,心中就已经生出了怀疑,只是一直缺少一个足够稳妥、足够逼我现身的由头。而你,恰好撞进了他的局里,成了他眼中最顺手、最无法让我置之不理的一步棋。”
谢狸猛地抬眼看向他,眼眶微微发热,又气又急,又慌又涩,所有情绪堵在胸口,几乎要冲破喉咙。她看着眼前这个依旧吃得从容、仿佛刀架在脖子上也毫不在意的人,又心疼又恼怒,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那你就真的那么傻吗,明知道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圈套,明知道我是别人用来引你出来的诱饵,你还非要这样不顾一切地主动现身。”
卫玦迎上她满是焦灼与责备的目光,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释然与坦荡。
他颈间的绣春刀依旧寒光凛冽,随时都能划破肌肤,可他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那致命的威胁,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眼神温柔而笃定,语气清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这有什么的,左右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取我性命的打算。”
谢狸怔怔地看着他,心头疑云翻涌,方才被一连串真相砸得发懵的脑子,又猛地揪紧。她压着声音,一字一顿地问。
“那商家商承鹤,他也是你的人?”
卫玦轻轻抬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语气平静得不带半点波澜。
“准确来说,他是明王世子的人。”
这句话绕得她更是一头雾水,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追问,可话到嘴边,又被一股无力感堵了回去。事到如今,再多身份谜团,也比不上那刺骨的寒意来得真切。
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想起那段在鬼市疯跑、绝望求药的记忆,心口又是一阵发寒。
“他为了引我入局,竟然故意让自己身中剧毒。你可知晓,那毒何等凶险,两个时辰内寻不到解药,便是必死无疑。他连自己的命都敢拿来做局,当真狠得下心。”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轻响,和窗外透进来的、冷得像冰一样的天光。刀光依旧悬在颈边,可比起这人心算计,那点寒光反倒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谢狸心头的疑云依旧层层堆叠,方才被身份与圈套搅得混乱的思绪,又被另一桩惊天阴谋紧紧揪住,她望着眼前兀自平静进食的男人,压着颈间冰凉的刀锋,沉声追问。
“既然锦衣卫此番布下天罗地网,全都是为了引你现身,那他们又为何要在暗中推波助澜,刻意促成禹王与礼王勾结谋反,让朝堂局势变得如此混乱不堪。”
卫玦只是慢条斯理地挑着碗里的青菜,动作依旧从容不迫,仿佛此刻谈论的不是撼动朝局的大事,只是饭桌上的寻常话题,他垂着眼眸,语气清淡却字字戳破最核心的权术真相。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值得追问的为什么,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争权夺利罢了。”
他微微停顿,咽下口中食物,才继续缓缓说道,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你仔细想想,禹王与礼王联手谋反的事情一旦败露,一旦彻底倒台,这盘棋局之中,得利最大的人是谁,自然是商承鹤。他身为阙王世子,本就名正言顺有接管兵权的资格,等到诸王倒台,兵权顺理成章会落入他的手中。”
“可你再想想,商承鹤又是谁的人,他自始至终,都是太后身边最忠心的爪牙。一旦他手握重兵,掌控兵权,也就等同于太后将这股足以撼动天下的势力牢牢握在了掌心,不过是借他人之手,稳固自己的权位罢了。”
说到此处,卫玦的语气里才多了一丝极淡的讥讽。
“商承鹤就是太后豢养的一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替她做尽所有不能摆在明面上的脏事。”
“当然,远在京城深宫的那位皇帝,也绝不会坐视太后势力不断壮大,更不会眼睁睁看着兵权旁落。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出手干预,暗中为礼王洗清谋逆的罪名,保住礼王这颗可以制衡太后的重要棋子。你应该也清楚,礼王早已经被海家的人暗中救走,有了海家势力的庇护,皇帝想要出手周旋,便有了足够的筹码。”
“至于皇帝究竟会用什么样的手段,为礼王脱罪,如何将这桩谋逆大案轻轻翻过,其中的细节与手段,我便也无从知晓了。”
话音落下,屋内再度陷入死寂,只有刀锋泛着冷光,将这深不见底的朝堂算计,映照得格外刺骨。
谢狸望着他颈间不曾移开的刀锋,又看了看四周寸步不离的锦衣卫,心头沉甸甸的不安再次翻涌上来,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追问。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们是不是会立刻押着你启程上京。”
卫玦放下手中的竹筷,抬手轻轻拭了拭唇角,动作依旧从容淡定,仿佛早已将所有局势看透。他抬眼看向谢狸,眸色沉静如水,语气平淡地说出自己的处境。
“暂时还不会,毕竟这么大的事情,总要先把消息慢慢放出去。太后还想借着我这个人,从暗处撬出更多藏着的势力,如今的我,不过是一个用来钓鱼的囚徒罢了。”
谢狸心头猛地一震,瞬间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
太后之所以不立刻将他押走,也不急于取他性命,就是要故意将抓获冥王世子的消息散播出去,引诱那些蛰伏多年的前朝旧部与暗中势力纷纷露头,看一看卫州城内,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力量与猫腻。若是这些人肯归顺臣服,太后大可以顺势将他们收为己用,扩充自己的实力。若是不肯归顺,那便正好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这一招以静制动,借他为饵,意在一网打尽所有异己,算盘打得极为精妙。
谢狸闻言,下意识地侧过脸,目光飞快扫过身旁持刀肃立的锦衣卫。玄色飞鱼服紧贴着冰冷的身躯,绣春刀泛着森寒的光,刀刃距离她不过咫尺之遥,冷硬的铁气混着深冬屋内干燥的炭火味,呛得人心里发紧。那些锦衣卫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冷厉如刀,一眨不眨地盯着二人的一举一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随时准备出手镇压。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与隐隐的不安,轻轻开口。
“我们就这样光明正大密谋,真的好吗?”
卫玦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姿态依旧从容安稳,半点没有被监视的局促。他顺着谢狸的目光,漫不经心地环视了一圈围立在屋内、如木桩般纹丝不动的锦衣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他非但没有压低声音,反而保持着平稳清晰的语调,既不刻意张扬,也不刻意遮掩,坦荡得让一旁的锦衣卫都微微变了脸色。
“反正接下来一段日子,我们都会被日夜看管、寸步不离地囚禁在这里,与其遮遮掩掩、提心吊胆,不如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上一层清晰的讽意,目光平静地落在虚空之处,像是看穿了高墙之外那双操控一切的眼睛。
“再不把话说清楚,往后恐怕连好好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了。毕竟太后那点引蛇出洞、收拢旧部的心思,在场的人,谁不是心知肚明。”
这话一落,屋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炭火盆里的银霜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更显得气氛凝滞。两旁的锦衣卫纷纷面面相觑,眼神交错间满是尴尬与无措。
他们想厉声呵斥,想上前阻拦,可卫玦说的全是朝堂之上心照不宣的真相,让他们无从辩驳;他们想动刀威慑,却又身负严令,不得伤害这位身份特殊的囚徒分毫。一时间,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面色紧绷,进退两难,原本肃杀森严的监视场面,竟透出几分荒诞的僵持。
谢狸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紧,指尖深深嵌进掌心,冰凉的痛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方才卫玦的每一句话、太后每一步看似不合理的布局,都在她脑海里飞速拼凑、重合,最终织成一张笼罩整个卫州城的巨大黑网。她望着屋内森然林立的锦衣卫,望着窗外灰蒙蒙的深冬天光,心底那层模糊的预感终于彻底清晰,化作沉甸甸的寒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终于隐隐明白,太后布下这么大的局,让人封锁水路、将卫玦硬生生困在卫州城内,又一路追杀围捕,逼得他主动现身,目的从来不止是抓住一个冥王世子那么简单。太后真正的心思,是要借着卫玦这条最致命的诱饵,钓出藏在卫州城内、蛰伏多年的那条大鱼。那个人或是那股势力,必定手握足以撼动一方的权柄与力量,是太后一直想除却除不掉、想收却收不拢的心头大患。只要能借着这次机会将这条大鱼引出来,太后便能顺势清剿异己、收编势力,名正言顺地将整个卫州城彻底攥在掌心,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而她与卫玦,从始至终,都只是太后棋盘上最身不由己的鱼饵。
他们的性命、他们的相遇、他们的挣扎,全都是摆给暗处之人看的一场戏。他们被困、被抓、被囚禁在此,每一步都在顺着太后的心意往前走,直到将所有潜藏的势力全部引诱出来,直到太后彻底吞下卫州城这整块肥肉,他们这两枚鱼饵,才算真正完成了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