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我就是明王世子

夜色笼罩着白马码头,整条江岸都浸在深黑的水汽里,唯有岸边连片的船坞区域,还亮着几盏昏黄如豆的渔灯,灯光被江风揉得碎碎的,洒在起伏的水面上,晃出一片粼粼冷光。

这里是卫州城最大的商事公用船坞,不靠官府管辖,不归世家私掌,专做往来商船、渔船、货船的停靠修整生意,也是南北水路最杂乱、也最热闹的一处中转之地。

这片船坞依江而建,沿岸排开数十座木质栈桥与修船棚架,棚顶铺着破旧的茅草与青瓦,常年被江雾与潮气浸润,木柱上爬满暗绿的水苔,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桐油、松香、海水咸腥与旧船木板的味道。

白日里,这里是整座卫州城最繁忙的水路节点,往来船夫、脚夫、商贩、异乡客络绎不绝,船坞里的工匠忙着修补船底、更换船板、加固桅杆、涂刷桐油,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早响到晚。无论是江上行船意外破损,还是商船需要临时停靠补给淡水粮食、装卸私货、躲避风浪,亦或是夜行船只需要隐蔽靠岸,都会选择驶入这片商事船坞。

它不似官码头那般规矩森严,也不似私码头那般势力盘踞,正因开放杂乱、人来人往、身份难辨,反倒成了各路消息交汇、秘密交易、暗中接头的绝佳地点。船坞边缘还搭着几间简陋的茶棚与木屋,给深夜赶路的船夫提供歇脚、吃食、暂居的地方,人声杂沓,身影交错,最是适合藏住不为人知的行踪。

可今夜,这片向来喧闹的船坞却死寂得异常。

江风卷着寒气掠过栈桥,修船棚架的影子在地面扭曲晃动,像蛰伏的巨兽。数十名锦衣卫早已悄无声息地潜入埋伏,他们身着玄色飞鱼服,腰间佩着绣春刀,身影隐没在粗大的木柱之后、倒扣的木船之下、阴暗的棚架夹层里,连呼吸都压到最轻。一双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死死锁定着船坞入口与江边每一道靠近的身影,刀鞘在夜色里泛着冷冽的光,只待目标一出现,便会立刻收网。

商府深处的小院寂然无声,深冬的寒雾裹着残夜的冷意,漫过青灰瓦檐,缠上枯瘦的枝桠,将整座庭院浸在一片冰凉的朦胧里。

檐角悬着未融的冰凌,细尖处凝着细碎的霜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砸在冻得发硬的青石板上,碎成几不可闻的轻响。谢狸独坐在昏黄油灯下,窗纸被寒雾洇得发潮,指尖反复摩挲着怀中那只红漆木盒,盒身被寒气浸得冰硬,盒上铜锁更是冷得刺骨。

邱郎中的叮嘱犹在耳畔,可越是被严令禁止,她心底的不安与疑云便越是在寒夜里疯长。

她孤身踏险多年,从不信毫无缘由的托付,更不信鬼市之中会有凭空而来的善意。万一盒中是致命圈套,是构陷铁证,是引她入局的诱饵,她这般毫无防备地送往码头,便是自投罗网,万劫不复。

几番挣扎之后,谢狸终究拔出发间银簪,纤细的指尖在寒气里微微泛白,精准挑开铜锁。一声极轻的咔嗒破开深冬的寂静,在寒雾弥漫的小院里清晰得刺耳。她缓缓掀开盒盖,刹那间,一道温润却带着慑人威严的暗金柔光从盒中漫溢出来,映得她眼底骤然一缩,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盒内铺着厚重的暗赤色云锦,纹路细密华贵,正中静静安放着一方螭龙盘踞的玉玺,玉质莹润通透,雕工精湛威严,印面篆刻的古篆大字苍劲古朴。那是只存在于史书与传闻之中、象征天下正统、足以让九州动荡血流成河的前朝传国玉玺。

心口狂跳得几乎撞碎肋骨,谢狸攥紧盒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她万万没有想到,一桩以解药为交换的寻常托付,竟会是这方牵动江山社稷、引来满门抄斩的滔天重器。无数疑念在寒雾中翻涌奔腾。

邱郎中究竟是何人,白马码头等待她的又是什么势力,为何偏偏选中毫无干系的她送货。他们仿佛算准了她会为救四少爷闯入鬼市,算准了她会接下委托,算准了她能冲破阻拦抵达码头。这环环相扣的安排,根本不是偶遇,而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大局。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上心头,让她脊背泛起一层寒栗。商承鹤,四少爷身中西域奇毒的时机地点,恰好逼得她走投无路踏入鬼市,难道这一切,都是他刻意设下的局。他莫非与前朝旧部有所牵连,从她踏入商府的那一刻起,便已是他掌中的一枚棋子。那她在他眼中,究竟算什么,是可弃的牺牲品,是可用的利刃,还是身不由己的入局者。

除非,这方玉玺要送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姓花的娘子,而是那位正被锦衣卫全城搜捕的明王世子。而那位世子,一定认识她。只有这样,一切才能解释得通。

他们算准了她会去救人,算准了她会闯鬼市,算准了她会接下委托,更算准了她见到明王世子的那一刻,便会被彻底拖入这盘倾覆江山的棋局,被迫成为前朝旧部的一员。心底那股模糊的预感越来越清晰,她认识他,那位明王世子,一定是她认识的人。

谢狸深吸一口寒雾,冷意直灌胸腔,让混乱的心神瞬间清明。她将玉玺仔细放回盒中,重新锁好铜锁,贴身揣入怀中,硬物隔着衣料抵着心口,带着沉铁般的重量。事已至此,她已没有退路,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天罗地网,白马码头,她必须去。

她起身轻推房门。

深冬的夜还未完全褪去,天边刚泛起一层极淡极薄的鱼肚白,寒雾浓得化不开,像漫天白纱笼罩着整座卫州城。

街巷朦胧,屋舍模糊,枯树的枝桠在雾中影影绰绰,万物都浸在将明未明的昏茫里。

冷风裹着细霜拂过面颊,刺得肌肤微疼,远处的天际隐隐透出微光,却被厚重的冬雾压得看不真切。

天地间只剩一片清冷孤寂又藏着无尽凶险的朦胧。天地初醒,寒雾满城,谢狸裹紧身上的素色短打,身影一闪,便融进这片白茫茫的晨雾之中,足尖踏过结着薄霜的路面,一路向着白马码头的方向,疾行而去。

深冬的寒雾还在街巷间沉沉弥漫,谢狸的身影刚掠过最后一道覆着白霜的矮墙,踏入白马码头船坞的边缘地带,周遭骤然响起一阵极轻却整齐划一的甲叶摩擦之声。原本空荡朦胧的雾色里瞬间涌出无数玄色身影,锦衣卫自栈桥两侧、倒扣的船底、枯朽的棚架后、粗大的木柱间齐齐现身,飞鱼服的边角在寒风中微微扬起,绣春刀出鞘半截,寒光刺破浓雾,将她团团围在正中央,密不透风,寸步难移。

冰冷的刀锋对准她周身要害,呼吸之间全是凛冽的杀气,厚重的冬雾仿佛都被这股肃杀之意冻凝在半空,连江风都在此刻静止。

谢狸脚步猛地顿住,怀中的红漆木盒紧贴心口,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皮肤,让她瞬间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几乎在同一时刻,数名锦衣卫纵身跃上船坞正对面停泊的一艘乌篷大船,身形利落如鹰隼,他们迅速占据船头有利位置,刀锋齐刷刷指向江面与船舱之内,厉声呵斥在空旷的码头之上回荡,震得雾珠簌簌坠落。

一道沉稳而冷厉的嗓音穿透层层寒雾,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明王世子,出来吧,你已经无路可退。”

谢狸的心脏骤然一紧,她顺着锦衣卫刀锋所指的方向抬眼望去,只见乌篷船的舱门被缓缓推开,一道身影立于船头,立于将明未明的天光与漫天冬雾之间。

寒雾朦胧了远处的轮廓,却遮不住那张清俊挺拔、眉眼分明的脸。

下一秒,谢狸的呼吸彻底僵住。

她看见了那张熟悉到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面容,看见了那双她记忆深处始终清晰的眼眸。

船头站立的人,正是温旗玉。

船头的寒雾被江风轻轻拂开,温旗玉就那样立在乌篷船的甲板上,一身素色锦袍被冬晨的冷风拂得微扬,衣料干净得不染半分尘霜,反倒像早已在此静候多时。

他身姿挺拔如青竹,眉眼清隽温润,鼻梁挺直,唇线生得极为好看,此刻正微微弯着,挂着一层浅淡又温和的笑意。

那双素来清亮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毫慌乱,也没有被围捕的窘迫,反倒盛满了笃定,目光穿过漫天白雾,一落便稳稳锁在谢狸身上,笑意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了然与得意,仿佛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仿佛她的到来、她的入局、她此刻被困在重围之中的模样,全都是他亲手铺排好的结局。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谢狸浑身的血液像是骤然冻僵,先前在小院里翻涌的所有不安、所有猜测、所有隐隐藏在心底的怀疑,在这一刻轰然落地,结结实实砸在她的心口,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原来从鬼市遇见邱郎中开始,从接过那只红漆木盒开始,从下定决心奔赴白马码头开始,她就早已踩进了一张织好的大网。原来所有的巧合都是刻意,所有的机缘都是设计,所有她以为的身不由己,全都是别人算无遗策的安排。

她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对方之所以一定要她来送这方前朝传国玉玺,根本不是信任她,也不是机缘巧合,而是要将她死死绑在明王世子的船上。

此刻锦衣卫环伺,众目睽睽之下,她怀揣玉玺出现在接头地点,与明王世子遥遥相对,无论她如何开口辩解,如何诉说自己是被胁迫、是被算计、是一无所知,在在场所有人眼中,她都已经是明王世子的同党,是前朝余孽的同伙,是与朝廷作对的叛逆。

这一局,她无路可退,无从辩解,更无法脱身。

谢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先前所有隐忍、所有疑虑、所有强装的镇定,在这一刻尽数崩裂。

滔天的恨意与惊惧瞬间席卷了她,她猛地从怀中抽出那方红漆木盒,连盒带玉玺死死攥在手里,冰凉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她目眦欲裂,不顾一切便要朝着温旗玉当头砸去,要将这害她坠入绝境的人砸得头破血流。

可她身形刚动,眼前已是白影一闪。

温旗玉竟不顾四周锦衣卫刀锋相向,足尖一点甲板,纵身越过半江寒雾,先一步掠到她的面前。不等她手中木盒落下,他已然伸开双臂,牢牢将她拥进怀里。

他身上带着冬雾的清寒,却又裹着一丝熟悉的暖意,力道不容挣脱,将她连带着那方惹祸的玉玺一起扣在怀中。

温旗玉低头,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得逞的轻哄。

“你可不能嫌我。”

谢狸浑身僵硬,气得浑身发抖,又怕得心脏狂跳,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声音都带着哭腔的颤意,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要被你害死了!”

温旗玉低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拥的距离清晰传来,那笑意温润又带着几分洞悉全局的从容,半点没有身陷重围的慌乱。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牢靠地护在怀中,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林立的锦衣卫,语气轻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看,他们这般阵仗,像是要取我性命的样子吗?他们不过是想把我逼出来罢了。”

他微微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冻得微凉的耳尖,声音压得低缓,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自从你离开京城踏入卫州城,他们便断定我必会追随而来,所以提前布下圈套,暗中安排水匪封死江面,将我们困在这城中不得脱身。他们守在这白马码头,不过是守株待兔,一心要将我逼到明面上。”

“既然他们这般想让我现身,那我便如他们所愿,出来便是。”

温旗玉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紧绷的脊背,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心里清楚,太后与皇帝各有盘算,他们谁都不会真的想要我的命,我这条命,对他们而言还有大用。可你不一样,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若是被冠上明王世子同党之名,等待你的只有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彻骨的认真与护短的决绝。

“我若想保住你的命,让你在这场棋局里活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你名正言顺地成为我的人。”

温旗玉怀中的力道微微松了些,笑意淡去,染上一层浅浅的落寞与伤感。他望着将明未明的天光,长长叹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被江风吹碎的冰雾。

“我要回那个牢笼了。从此往后,乖乖做别人掌心里的棋子。这一趟回京,注定是腥风血雨,再无半分安稳日子可过。”

他低头看向怀中人,眼底浮起真切的歉意。

“对不起,连累了你。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你想知道……我真正的名字吗?”

谢狸猛地抬眼看向他,眼眶微微发红,又气又恨,又酸又涩,所有情绪堵在胸口,几乎要溢出来。她咬着牙,一字一顿,语气又冷又硬。

“不想知道。”

“我们在宣城安安稳稳待了四年,你藏得这样深,这样好,从未对我吐露过半句真相。如今落到这般境地,你才肯说。我纵然有几分懂你的苦衷,可我!我还是很生气。”

温旗玉闻言反倒拥着她朗声大笑起来,笑声清越朗朗,冲破漫天寒雾,竟压过了四周锦衣卫的肃杀之气,没有半分身陷绝境的狼狈,只有释然与坦荡。他微微低头,温热薄唇轻贴她耳畔,气息低沉而清晰,一字一顿,郑重无比。

“那你就再认识我一次。”

“我是明王世子,卫玦,字旗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