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救助站中,末世降临

朱瑞安在救助站安安静静待了两天。

这两天的日子过的平淡,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她大多时候就坐在铁架床沿,垂着眼,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一动不动,一坐就是大半天。周遭所有人的说话、走动、机器嗡鸣,全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模糊、遥远,落不到她心里。

工作人员前后找过她三次。

温柔的问询一遍遍重复,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有没有身份证?”“听得懂普通话吗?”

每一次,她都只用一句古朴滞缓的官话作答,字音规整又老旧,带着早已绝迹的入声顿挫:“瑞安。”

仅此二字,再无多余。

负责对接她的戴眼镜女社工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打开手机翻译软件,普通话轮番切换成英文、日文、韩文,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字符、迥异音节,朱瑞安全部轻轻摇头。

她不明白语言不通是什么概念。

在她认知里,世间本该只有一种规整庄重的言语,是朝堂宫苑、书卷兵戈的唯一声调。眼前这些人的话语、屏幕里的异语,音节杂乱轻浮,像聒噪的虫鸣。就像她看不懂飞驰的汽车,只当是不知疲倦的铁兽;看不懂闪烁的电灯,只当是无昼无夜的异光。

这是一个处处陌生、处处怪异的世界。

女社工最后彻底放弃了沟通,无奈在档案落笔备注:疑似重度语言障碍、失语。身上古装形制考究,随案移交的明代冷兵器已由警方封存暂存,排除刑事案件受害可能,予以留站观察安置。

朱瑞安瞥见纸张上游走的笔尖,密密麻麻的字迹她全然不识。唯独看见表格顶端,端正写着她的名字——瑞安。

那是她前日趁着安静,指尖在桌面轻轻描摹的两个字,社工照着誊写下来的。

她试过两次寻枪。

第一次,她沉默地抬手,双臂张开丈量长度,再虚虚合拢,做出握持长兵、向前刺击的标准动作,姿态规整,是刻进骨血的枪术起手式。女社工盯着她怪异的手势,满脸困惑,琢磨许久,终究摇了摇头,完全无从解读。

第二次,她直接开口,吐出那个低沉短促、带入声尾的古音:“枪。”

一字落地,沉而执拗。

可现代人的耳朵,听不懂四百年前的古言。对方依旧茫然无解。

朱瑞安没有再尝试。

她轻轻靠上冰冷的墙面,闭上眼,安静地等。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本能地等着一个契机。等一个能寻回唯一羁绊的机会。

枪不在身边,她的世界就是空的。

次日下午,工作人员带她走进一间四壁雪白的房间。

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两椅,墙角立着一台方方正正的黑色机器,细杆支撑着发光的镜面。有人示意她站在白墙正中,下一秒,光亮骤然一闪,清脆的“咔嚓”声响起。

直到一张小小的塑封卡片递到她手里,她才骤然看清——上面清清楚楚,印着她自己的脸。

这是苏醒以来,她第一次看见自己如今的模样。

面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惨白,眉眼清浅,轮廓单薄,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青涩年纪。可那双眼睛半点无少女的鲜活烂漫,瞳色深黑沉沉,静得没有一丝反光。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卡片,翻到背面,一片空白。

随后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温热的位置。

这是她在这个陌生世间,拥有的第二样东西。

第一样,是皇兄督造、刻着护她之言的长枪。

第二样,是这张独属于自己的、孤零零的照片。

第三日凌晨,天色未明。

灰蒙蒙的蓝调晨雾裹着整座城市,救助站的走廊里,只有值班人员零星的脚步、低声的闲谈,细碎又平和。

朱瑞安准时睁眼,坐在床沿,指尖反复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无声翕动唇瓣,轻轻念着自己的名字。

“瑞安。”

就在这一刻,窗外的天色骤然变了。

原本清浅的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浑浊下来,一点点沉淀成肮脏厚重的土黄,像漫天尘土被搅动升腾,死死压在城市上空,闷得人呼吸发紧。

远处,第一声尖叫炸开了清晨的宁静。

极远,却尖锐锋利,像薄刃狠狠刮过玻璃,穿透层层晨雾,刺入耳膜。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距离越来越近,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哭喊、凄厉嘶鸣、重物撞击、玻璃碎裂的巨响交织在一起,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整座繁华城市,仿佛在一瞬之间,被无形的恶魔死死扼住了咽喉。

走廊里平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慌乱急促的奔跑声、惊恐的嘶吼声。桌椅翻倒、铁门撞击、重物拖拽落地的动静接连炸开。

最后,一种诡异沙哑的嘶吼,穿透所有杂音,清晰传了进来。

朱瑞安站起身。

赤脚踩在冰凉刺骨的水泥地上,凉意顺着脚底窜遍四肢。身上古朴的暗红袍服早已被工作人员收走寄存,如今她穿着一身宽松普通的灰色救助站运动服,朴素又单薄,彻底隐没在人群里。

身子微微一侧,右手下意识往身侧虚空一探。

空空如也。

没有熟悉的冰凉金属,没有沉甸甸的依托。

心口骤然一空,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快得像清风拂过水面,无人察觉。

下一秒,安置间的木门被猛地撞碎。

一个穿着凌乱白衬衫的男人疯狂冲了进来,胸口洇开大片暗沉血色,狰狞可怖。双眼圆睁突出,布满血丝,死死锁定着她。他张大嘴巴,四肢僵硬扭曲,直直朝她扑杀而来,张开的十指指甲缝里,塞满了暗褐干结的血肉碎屑。

是活人绝不可能有的模样。

朱瑞安的视线刚落定,身体已然先行而动。

侧身、沉肩、前臂精准格挡。

沉闷的碰撞声响起,对方蛮力十足的扑击被轻巧卸开。她手腕翻转,手刀干脆利落地劈砍在对方腕关节外侧,力道精准刁钻。

男人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朝前踉跄扑空。朱瑞安左脚后撤半步,旋身转肩,右肘带着腰背尽数力道,狠狠撞在他的太阳穴上。

男人身躯骤然一僵,在空中顿滞半秒,随即横着重重摔落地面,顺着水泥地滑出半米远,狠狠撞上铁架床腿。

他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痉挛,喉咙里持续挤出那种砂砾般的浑浊嘶吼。片刻后,他猛地扭头,正对朱瑞安,嘴角至下颌的皮肉生生撕裂开一道大口子,牙床外露,狰狞可怖,只剩吞噬一切的本能。

朱瑞安静静垂眸看着。

她屈膝蹲下,单膝稳稳压住对方后颈,双手精准扣住他两侧下颌骨,指尖发力,猛地向上一抬、再利落一拧。

极短、极清脆的“咔”声骤然响起,像折断一截干枯细枝。

躁动的抽搐、浑浊的嘶吼,瞬间戛然而止。

一切归于死寂。

朱瑞安缓缓起身,低头看向掌心沾染的温热血迹,神色平静无波。她从床沿撕下一块干净布条,不急不缓,细细擦拭手背、指缝、腕骨的血污,动作规整细致,像平日里演武过后整理兵器,一丝不苟。

擦净最后一丝血色,她抬眼望向门外。

走廊里的动静愈发恐怖。嘶吼此起彼伏,奔跑撞击声不绝于耳,夹杂着人类濒临绝望的短促哭喊。

她抬步,赤脚走出房间。

走廊灯管忽明忽暗,频繁闪烁,光影斑驳错乱,像被惊扰的鬼火,晃得人眼晕。冰冷的地面沾满灰尘、血渍,她缓步穿行而过,脚下无声。

沿路倒伏着三具躯体,两具已然彻底死寂,脖颈撕裂伤口狰狞可怖,血肉模糊。还有一具正死死压着穿制服的女社工,头颅埋在她肩头,疯狂啃噬撕扯皮肉。

女社工残存的手无力抓挠着地面,指甲刮出一道道惨白划痕,生命力飞速流逝,濒临绝境。

朱瑞安脚步未顿,径直走至丧尸身后。

依旧是精准利落的手法,双手扣住后脑与下颌,发力、拧转。

脆响再起,作乱的躯体瞬间瘫软倒地。

她伸手,将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女社工轻轻扶起,让她靠墙坐稳,动作轻缓,带着一丝善意。做完这一切,她继续往前,朝着走廊尽头的防火门走去。

防火门把手上沾满黏腻鲜血,地面有清晰的拖拽血痕,门缝处卡着一只孤零零的鞋子,是有人仓皇奔逃时脱落的。

她抬手,轻轻推开沉重的防火门。

救助站大厅的景象,骤然映入眼帘。

满目狼藉,人间炼狱。

数十上百具行尸漫无目的地游荡、冲撞。

它们迟缓却执着地朝着入口涌动,几个幸存的工作人员和滞留者正拼尽全力,用厚重铁柜死死抵住大门,手臂青筋暴起,浑身颤抖,濒临力竭。铁柜早已被撞得偏移,露出半尺宽的缝隙,几只染血破烂的手臂正从缝隙中探入,疯狂抓挠撕扯,狰狞骇人。

朱瑞安站在门口,静静望着这片失控的地狱。

视线扫过一张张扭曲破败的脸,残缺的皮肉、空洞的眼神、嗜血的本能,尽收眼底。身体的本能在疯狂预警:皆为祸患,尽数需除。

心口空荡荡的执念,再次清晰浮现。

她低声开口,字音沉缓执拗:“枪。”

她要她的枪。

混乱中,有人看见了门口静止的她。

一名攥着折椅死守的中年保安,满头大汗,手臂酸痛发抖,看见她呆立不动,又急又怒,扯着嗓子大喊:“穿灰衣服的!快过来!过来帮忙!门要守不住了!”

急促的呼喊、慌乱的手势,满是绝境里的急切。

朱瑞安听不懂话语,却看懂了他求救的姿态。

她抬步,稳步朝前。脚下避开碎玻璃与血洼,步伐平稳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保安正奋力用椅腿格挡扑来的丧尸,手腕酸痛难忍,下一秒,手里的折叠椅忽然被轻轻抽走。

保安一愣,下意识抬头。

只见少女单手握住椅背,手腕轻轻一转,沉重的金属折叠椅瞬间被横握于手中,姿态挺拔端正,腰背沉坠,重心稳而不散。

那根本不是普通人拎椅子的模样。

是武将握长兵的起手式。松弛、沉稳、蓄势待发,久经沙场的功底,藏在纤细单薄的身形里,格格不入,震撼人心。

不等保安回神,朱瑞安已然迈步冲向摇摇欲坠的大门缝隙。

横椅下扫,力道精准狠戾。

第一只探入的手臂应声弯折,关节反向断裂,脆响刺耳。第二只、第三只,同样精准击打肘关节,废去作乱的肢体。最后一只丧尸探手袭来,她换势上撩,椅腿狠狠撞击下颌,闷响过后,丧尸头颅后仰僵直,颈椎受损,轰然瘫倒。

岌岌可危的门缝压力,瞬间彻底解除。

身后众人拼尽全力,将偏移的铁柜缓缓推回原位,封堵死出口,暂时稳住了绝境。

危机暂缓,朱瑞安转身,直面整片失控的大厅。

散落游荡的丧尸,整整十八具。

她轻轻往前踏出一步,重心压低,椅子横持身前。

四百年前演武场刻入肌肉的枪术架势,自然而然尽数铺开。沉腰、屈腿、稳肩、凝气,周身气场瞬间冷冽肃杀。

没有兵器又如何,万物皆可为兵。

左脚前探,右腿微屈,手腕翻转,金属椅腿笔直刺出,精准撞入迎面丧尸的眉弓骨缝,力道穿透头骨。丧尸应声倒地,再无动静。

侧面丧尸突袭,她撤步收势,横椅猛抽,椅面重重拍击侧颈,脖颈弯折出诡异角度,躯体轰然坠落。

刺、扫、劈、撩。

简单的一把折叠椅,在她手中化作无坚不摧的长兵,每一击都落在人体最脆弱的要害,精准、高效、致命,从无虚招。

她游走在遍地行尸之间,孤身一人,守住一圈干净的空地。

呼吸平稳绵长,不见急促紊乱,额间无半分汗珠,神情始终清冷平静。灰色衣袖偶尔蹭上飞溅的血渍,她目不斜视,不曾停顿。

一具穿着粉色睡衣、约莫七八岁的小丧尸,残破着半张脸颊,朝着她直直扑来。

稚嫩的身形,破碎的模样,让她动作骤然顿滞半秒。

恍惚间,脑海闪过一瞬破碎的光影——黄袍人影,俯身垂眸,温柔地朝她伸手。

心口轻轻一涩。

转瞬,她压下杂念,椅子利落落下。

动静终结。

片刻后,大厅彻底死寂。

十八具行尸尽数倒伏在地,再无一丝动静。

朱瑞安微微松势,椅腿轻点地面,以此支撑身形,轻轻吐出一口绵长气息。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周身冷冽的杀气悄然敛去。

身后,封堵大门的缝隙被彻底推开。

保安和几名工作人员挤在出口,瞳孔骤缩,满脸惊惧,死死盯着场地中央的少女,浑身发抖,不敢靠近。敬畏、恐惧、难以置信,尽数凝在眼底。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保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朱瑞安听不清问句,也看不懂众人复杂的神情。

她松开手,折叠椅哐当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抬眼越过众人,望向门外彻底沦陷的城市。

翻倒的车辆、燃烧的杂物、漫天黄尘、滚滚黑烟。奔逃哭喊的活人、穷追不舍的怪物,整座城市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依旧是全然的陌生,全然的无解。

她唯一执念,从未动摇。

她看向满脸震恐的保安,再次开口,重复着心底唯一的所求,抬手比出长杆握持的手势,执拗又孤冷:“枪。”

保安骤然回神,猛地反应过来,慌忙抬手直指楼梯上方,声音急促:“在!在二楼东侧!警方物证暂存柜!就在那里!”

朱瑞安看不懂他激动的神情,听不懂繁杂的话语,却精准捕捉到了他指向二楼的手势。

那是枪的方向。

她转身,抬步朝着楼梯走去,背影单薄孤冷,步步坚定。

外墙玻璃破碎的窗口,一只硕大锋利的异化爪子正死死扣住窗台,漆黑竖瞳冷冷锁定了楼梯口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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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公主的末世猎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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