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古墓枪影,末世前夜

山路蜿蜒盘绕,坡土松散湿滑,道边枯败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老林子枝桠交错缠作一团,山风钻进来都要绕上好几道弯,闷沉沉压在胸口,呼吸都带着一股腐朽草木味。朱瑞安顺着车轮碾出的浅车印缓步往下挪,刚从棺椁中苏醒,身子还飘着一层脱力的虚软。

下山不过两里地,山下传来持续不断的引擎轰鸣,嗡嗡震颤,是她从未听闻过的怪异声响。

三辆漆面灰蒙的面包车绕过山弯,车窗全部贴满黑膜。头车望见山道中央立着的人影,猛地一脚急刹,轮胎摩擦松软土路,犁出两道深浅交错的泥沟。车门吱呀一声向外推开,一名精瘦黑衣男人跳下车,个子偏矮,一双小眼精光外露,看人习惯自上而下细细打量,分毫细节都不肯放过,是道上专门倒卖出土文物的贩子,旁人都唤他文哥。

他目光先落在她满身蒙尘的暗红锦袍,再扫过她毫无血色的苍白脸颊、散乱垂落的长发,视线最终死死钉在她怀中那杆两米多长的长枪上,再也挪不开。

“文哥,你看她手里那杆老兵器……”副驾跟着下来的小弟失声低呼,后半句惊叹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文哥没理会身旁小弟,抬下巴朝后山古墓炸开的墓室方向偏了偏,语气藏着压不住的亢奋,又刻意装出几分漫不经心的平淡,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忌惮:“你是从后山墓穴那边走下来的?”

一串完全陌生的音节撞进朱瑞安耳中,她听不懂现代白话,却能精准分辨人声底下裹着的情绪,试探、急切,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贪欲,和闯进墓室、妄图盗取陪葬器物的盗墓贼人别无二致。她安静立在原地,长枪稳稳护在身前。

文哥往前试探着挪了一小步,余下两名小弟接连下车,呈半圈之势将她堵在狭窄山道。左侧是极易打滑的陡坡,右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退路被彻底封死。

“难不成是老梁那伙盗墓的私自带出来的人?”小弟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发怵的嘀咕。

“老梁今早才通电话,说刚炸开主墓室,这人偏偏独自从墓穴方向下山,”文哥小眼又来回刮了朱瑞安一圈,贪念翻涌,心底却直发寒,“十有**是墓穴里出来的东西。”

“一身明代古装,摸着手腕又是活人温度……”

“别管是人是邪物,重点是这杆长枪,实打实明代制式,枪杆还有刻字,价值没法估量。”

几人围在一旁低声絮叨,朱瑞安不必听懂完整字句,单凭声调起伏,便能捕捉到他们反复念叨的核心字眼:枪。

他们想要夺走她唯一的依仗。

指尖下意识收紧,牢牢攥住冰凉枪杆,心底漫开一层单薄无措的慌。

文哥不再绕弯,朝她摊开两只手掌,掌心朝上,直白示意她交出长枪与身上锦袍。

朱瑞安垂眸看向他伸来的手,再抬眼对上他算计贪婪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仅仅一个细微动作,文哥脸上刻意伪装的耐心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朝左右递去一个动手的眼色。两名小弟立刻上前半步,一人手里攥着浸透药剂的白布,指节绷得发白;另一人背在身后的手掌藏着一包迷药粉末,浑身蓄满伺机出手的恶意。

“听不懂人话是吧?不肯主动交,那就别怪我们强行动手。”文哥语气骤然冷硬。

话音未落,他猛地探身,径直伸手抓向枪杆。动作看着迅猛,落在自幼习武的朱瑞安眼中却慢得可笑。手腕轻轻旋动,枪尾横向偏移半寸,对方指尖擦过冰冷金属表层,什么都没能捞到。

文哥愣怔半秒,又惊又恼,扯着嗓子嘶吼:“动手!”

持白布的小弟快步扑上,浸湿的布料直往她口鼻罩来。朱瑞安轻撤半步,白布擦着额发落空,可侧后方那人已经绕至视觉死角,掌心猛地向上一扬,一团灰白色药粉扑面而来。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钻入鼻腔咽喉,灼烧感顺着气管一路往上窜,她控制不住剧烈呛咳,眼前视野层层叠叠糊上白雾,天旋地转。

是迷药。

眩晕潮水般席卷而来,一段尘封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地翻涌而出。很久以前,皇兄亲自教她防身之术,特意叮嘱,若是遇上毒粉迷烟,立刻闭气合眼,凭气息方位盲刺反击。

她强忍喉咙灼痛,死死敛住呼吸,双目紧闭,长枪循着方才那人站立的方位笔直捅出。

沉闷的皮肉刺穿声响起,紧随其后是撕心裂肺的惨叫。枪尖传来一瞬阻滞,随即一空,那人负伤踉跄后退,攻势彻底断裂。

可吸入的药粉终究损伤了神智。

眩晕一路蔓延,裹住四肢百骸,握枪的手掌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膝盖发软,快要撑不住自身重量。她想将长枪扎进泥土稳住身形,偏偏山道泥土松软,枪尖一滑便歪向一侧。

长枪从无力的掌心滑脱,咚的一声砸在碎石路面,轻轻弹动一下。

天光晃得人脑仁发昏,意识一点点向下沉坠。彻底失去知觉前,她拼尽全身残存力气,不顾浑身酸软向前扑出,双臂死死环住枪杆,搂在胸腹之间不肯松开。

山间冷风卷走空气中残留的药粉,刺鼻气味慢慢消散。文哥捂着被长枪贯穿的小臂退到路边,指缝源源不断渗出温热血液,浸透深色外套。伤口是通透的贯穿伤,万幸没有伤及骨头,剧痛却让他面色惨白,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当众痛呼示弱。

另外两名小弟站在一旁大口喘气,怔怔盯着地上蜷缩昏迷的女人。

“文哥,你胳膊伤得很重……”

“少废话,先拿急救包包扎!”文哥咬着后槽牙低声呵斥。

小弟慌忙折返车内翻出绷带,手忙脚乱缠绕,包扎得歪歪扭扭,鲜血依旧顺着绷带缝隙缓慢外渗。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双眼被药粉迷得看不清,还能精准刺伤我?”

“谁能说得准,从古墓主墓室走出来的,是人还是沾了墓穴阴气的邪物都难说。”

“方才我碰过她手腕,确确实实是活人的温度。”

“活人哪有这般迅疾的反应速度?寻常姑娘早被药粉放倒,根本无力反击。”

无人能给出答案。三人静静围在倒地的朱瑞安身旁,她一身古旧锦袍落满尘土,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即便陷入深度昏迷,十根手指依旧死死扣紧枪杆,指节绷得泛白,仿佛长枪与她血肉相连,再也无法拆分。

“把人抬上车,”文哥按住渗血的绷带,语气沉冷锋利,“长枪一并带走,人和兵器两样全是值钱货,送到南边能换一大笔钱。”

小弟上前伸手去掰开她紧扣枪杆的手指,用尽浑身气力,那双手纹丝不动。

“真邪门,攥得死紧,根本掰不开。”

“抬!连人带枪一同扛上车!”

两人合力,连人带枪一并架起,粗暴塞进面包车后排。厚重车门哐当一声重重落锁,三辆面包车原地掉头,车轮碾过枯叶碎石,朝着山下城镇驶去。

昏沉混沌的梦境里,零碎画面反复闪现。

一层蒙着薄雾的纱幔隔开视线,景物看不真切。城楼之上狂风呼啸,一道身着黄袍的清瘦人影立在她身前,眉眼模糊朦胧,唯有一双手清晰分明,骨节挺拔,指腹布满常年握兵器打磨出的厚茧。

那双手稳稳托着一杆长枪,缓缓朝她递来。

周遭满是跪拜的文武百官,劝阻、哭喊的声响层层叠叠,所有人都在高呼陛下万万不可。可那双手没有收回,依旧向前递出,语调温和柔软,藏着倾尽一切护佑她的心意。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距离枪杆只剩分毫,整片梦境骤然碎裂,坠入无边漆黑。

再次睁开双眼,耳边是无休止的引擎轰鸣,车身摇晃得人头昏脑胀。颈椎轻轻转动,骨骼发出细碎咔咔声响,她费力抬起头颅,双手被宽胶带层层缠绕束缚,胶带嵌进皮肉,拉扯出持续不断的细碎刺痛。

前排两名看守百无聊赖望着前路,全然没有留意后排苏醒的人。

她第一时间转头扫视整节后排车厢。

空荡荡一片。怀里没有熟悉的金属凉意,没有沉甸甸的重量,那杆长枪,消失不见了。

刹那间,心口像是被硬生生剜走一块,空洞地发疼,无边无际的孤寂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唇瓣微微哆嗦,无声吐出单薄一字:“枪。”

前排看守听见动静,随意回头瞥了一眼,语气满是不耐:“醒了就安分躺着,别乱动找麻烦。”

她没有挣扎吵闹,只是慢慢躺回冰冷座椅,安静倚靠,不动声色打量周遭环境。心底攥着一丝微弱期盼,默默等候能寻回长枪的时机。

视线透过车窗向外眺望,一切景物都陌生到极致。飞速奔行的铁壳车子、漆黑平整的硬化道路、成片高矮错落的灰色楼房,空气里飘着持续不散的焦糊味。天上没有烈日,可随处可见人工强光,晃得人双目酸涩。

这里不再是她的家国故土,没有朱红宫阙,没有列队甲兵,没有日夜惦念的皇兄,连山间风的味道都全然陌生。她是独一份跨越岁月的异乡人,被困在完全不属于自己的时代。

不知行驶了多久,面包车在僻静无人的岔路口停下。前车车门拉开,文哥捂着渗血绷带缓步走来,一把拽开后排车门,居高临下扯出一抹算计的冷笑。

“醒了?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朱瑞安抬眸,平静望向他。

“听不懂?”文哥眉头皱起,试探着发问,“你是老钱的人?叫什么?”

短暂安静停顿后,她干涩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是纯正的明代官话,语调缓慢单薄,裹着一层无依无靠的茫然。

“瑞安。”

文哥一脸茫然,转头看向身旁小弟:“她嘴里念叨的是什么?”

“听不清,像是个名字,瑞什么安?”

“瑞安?”文哥低声重复两遍,眼神愈发古怪,又试探追问,“你姓什么?”

朱瑞安缄默不语。沉睡四百年,大半过往记忆尽数消散,她记不清自身姓氏,唯有这二字,刻在棺壁、刻在枪杆,是她仅剩的、能够证明自身存在的印记。

文哥见她不愿作答,关上车门退到路边,和两名小弟压低声音密谋。话音压得极低,可朱瑞安耳力远超常人,依旧捕捉到零碎字眼:值钱、古董、运往南边、不能走正规渠道。

她心里已然透亮。这群人将她、连同长枪,全都视作可以倒卖牟利的商品。

车辆再度启动,一路向前行驶。窗外景致缓缓变换,深山枯林换成连片农田,再往后是密密麻麻拥挤堆砌的楼房,车流人声愈发喧闹,成片霓虹灯火晃得人眼花缭乱。朱瑞安怔怔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市井,眼底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单,周遭再热闹,也半点无法融入。

车辆最终停靠在一栋老旧偏僻居民楼下。文哥粗鲁地将她拽下车,捆缚的双脚步履踉跄,肩膀狠狠撞上水泥门框,钝痛蔓延开来,她自始至终一声不吭。

冰冷厚重铁门被推开,向下延伸出潮湿昏暗的楼梯,空气里塞满厚重霉味,闷得人喘不上气。楼梯尽头隔出数间狭小地窖隔间,地面铺着洗得发灰的薄毯与破旧棉被,环境脏乱压抑。

地窖里还蜷缩着多名年纪各异的女孩,有人低头小声啜泣,有人茫然空洞地盯着地面,每个人眼底都盛满惶恐。

文哥将她推进最内侧隔间,解开束缚双脚的胶带,双手依旧紧紧捆牢,防止她突然发难。

“老实待在这里,明天有人过来接手带你走。”

朱瑞安抬头望向他,目光稳稳落在那处渗血绷带,一字一顿,嗓音执拗又单薄,藏不住心底的慌张:“枪,还给我。”

文哥愣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满是嘲弄:“枪?你还惦记那杆老兵器?那是明代古董,能换一大笔钱,落到我手里,怎么可能还给你?别痴心妄想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中途又折返回来,细细打量她苍白的眉眼,语气带着玩味揣测,却不敢笃定,只是随口试探:“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从山上下来?”

她没有给出任何应答,径直靠墙缓缓坐下。铁门重重闭合,落锁声沉闷厚重,隔绝门外所有光亮。

地窖仅剩头顶一盏昏黄灯泡,光线微弱黯淡。周遭细碎抽泣、模糊交谈断断续续飘来,混杂霉味、汗味,还有一丝甜腻污浊的药剂气息,压抑得人心头发闷。

朱瑞安背靠冰凉水泥墙壁,捆住的双手搭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反复交扣。脑海再度浮现梦里黄袍人影递枪的画面,那双手温热厚重,是她四百年孤寂沉睡里唯一的暖意。

皇兄。

静坐不知多久,紧闭的铁门忽然被猛地撞开。刺眼强光涌入,数道挺拔人影举着乌黑器械快步冲入,洪亮严肃的声响震彻整间地窖:“警察!全部蹲下,不许乱动!”

话语她无法听懂,可局势一眼便能分辨。闯入者衣着规整,气场清正,迅速控制全场,方才嚣张跋扈的文哥被按在墙面,反手铐上手铐,徒劳挣扎。角落被囚禁的女孩纷纷被扶起,轻声安抚受惊的众人。

一道身影朝她缓步走近,慢慢蹲下身。男人头戴制式帽子,帽檐缀着金属徽章,看向她的眼神复杂,混杂着惊讶、困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警惕。他伸出手,缓慢撕开捆住手腕的胶带。

束缚尽数脱落,腕间布满红肿勒痕,皮肉微微发烫。

“你还好吗?”温和的询问在耳边响起。

朱瑞安抬眸望向他,眼底裹着一层跨越世代的茫然,用古朴缓慢的语调认真发问,字字清晰,藏着挥之不去的执念:“我的枪,在哪?”

口音古老怪异,在场所有人完全无法听懂。旁人只能看见她不停抬手,比划长杆器物的轮廓,眼底盛满急切与孤单。

这段画面被如实记录在救助站临时档案:不明身份女性,口音特殊难以辨识,情绪平稳配合度高,反复比划,持续寻找对自身至关重要的物品。

她被带上一辆通体雪白的车辆,车顶警灯并未亮起。朱瑞安独自坐在后座,双手重获自由,却习惯性虚拢掌心,空荡荡的触感,怎么都无法适应。

窗外夜色彻底铺开,满城灯火层层叠叠,高楼密密麻麻林立,无数窗口透出方块状亮光。她仰头静静凝望,慢慢数着零散灯火,数到双目发酸,终究数不完这片不属于她的繁华人间。

车辆驶入一处安静规整的园区,这里是临时救助安置点。

一夜安稳无扰,没有外人打扰。

次日清晨,天光透过玻璃窗铺满整间房间。白墙上电子钟静静跳动数字,冰冷直白地定格下一个她从未听闻的年份:2027年6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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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公主的末世猎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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