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璟一坐在副驾,有些惊讶,不是瞧不起人,只是一个大马的司机对中国文学文化还能有所了解,令人始料不及。
手机消息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吴:[不是,你跑国外去了?]
吴:[你咋说都不说一声,你不在,我们都没心思去鼓浪屿了,现在我们几个跑天津看“掰掰”们跳水呢。]
吴:[无聊/]
LU:[等我回去有时间,再约厦门。]
吴:[行吧,你真是到哪里都人缘好啊,还找路人给你拍照了。]
吴敏斌说的是那张陆璟一手滑发过去的自己的照片。
陆璟一垂眸看那张光影交错,被镜头格外偏爱的他的照片,他对自己的颜值很自信,当然在这样的粉色清真寺前,不管是风景还是人,都很美好。
LU:[我找的司机。]
吴:[果然有钱啊,还想你去哪和我说一声,我陪你去,但我顶多是预备大学生特种兵式穷游,你过得还挺潇洒。]
LU:[别酸了,等我俩出去玩,我也让你体会一下潇洒行吧。]
吴:[嘿嘿那行,我们要去吃饭了,先不聊了,害羞/]
陆璟一修长的手指在手机侧面的电源键上轻轻一按,屏幕骤然熄灭。
离开清真寺,七哥说带他去第八区吃椰浆饭,刚好顺路。
车子驶离粉红清真寺的环湖大道,汇入布城余晖的车流。
黄七余光瞥见副驾驶的少年正对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按快门,便笑着打破了沉默:“不算远,就五六公里路,十来分钟就到。”他打了个转向灯,熟练地拐进一条林荫支路,“Precinct 8是我们本地人常来的食堂,比景区旁边那些店地道多了。”
话音刚落,车窗外的景致便从建筑群换成了错落的居民区。
黄七熟门熟路的把车停在入口空地,陆璟一推开车门,喧闹瞬间涌来。
入口没有华丽招牌,只有一块蓝底白字的铁皮牌写着“Precinct 8 Food Court”。
几跟金属柱撑起了巨大的遮阳棚,棚下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把燥热的风切成一缕缕,带着食物的热气拂过脸颊。
二三十个摊位沿两侧排开,中间是长条形的塑胶桌椅,坐得满满当当,餐盘碰撞声、说笑打趣声、冰块落进玻璃杯的脆响,交织成一片鲜活的市井声浪。
人比较多,陆璟一不喜欢燥热的环境那么多人拥挤着。
走在黄七身后,面前的视野一瞬间被挡住大半,抬头能看见的是黄七不长不短的利落帅气的黑发,周围的喧嚣安静片刻。
陆璟一眼里只有他宽阔的肩膀,好似为他挡住了四面八方的嘈杂。
这让陆璟一产生了可笑的安全感,不是出自爸妈而是一个国外的司机。
黄七拨开熙攘的人群,拉着陆璟一的手腕,径直把少年引到美食广场最里侧的摊位前。
这档口没有花哨的装饰,只在木牌上用马来文和中文写着烫金的“阿荣椰浆饭”。
“阿荣!”他抬手敲了敲柜台,带着熟稔的语气用马来语招呼,又转头冲陆璟一眨了眨眼,“这家的辣椒酱是老板娘亲手熬的,全八区找不出第二家。
老板是个微胖的华人阿姨,系着沾了点点油污的碎花围裙,闻言笑着应道:“阿七,今天带朋友来啦?”她手脚麻利地掀开蒸笼,一股浓郁的椰香瞬间涌了出来。
“我老板,两份招牌椰浆饭,”黄七否认朋友的说法,比了个二的手势,又指着玻璃柜里的小吃,“再加两份沙爹串,一串鸡肉一串牛肉,再来一份炸乌达,饮料要两杯冰柠檬茶,少糖!”
陆璟一看着黄七与对方熟稔的对话,心里暗暗在意那句“我老板”。
阿荣朗声应下,动作行云流水。
阿荣先将铺着芭蕉叶的竹编盘摆好,舀了一勺白米饭,压实成方方正正的模样,再铺上江鱼仔,挖了一大勺色泽红亮的辣椒酱,铺在米饭的一角。
陆璟一站在一旁,看老板娘将炸得外酥里嫩的乌达装进小碟,又把黄瓜、菠萝、豆干倒进大碗,“等等,可以不要豆干吗?”
阿荣挖起一勺豆干还没放进去,花了30秒理解了陆璟一的意思,朝他笑着点了点头。
“你这就不懂了,这三种菜缺一不可,少一样都没有灵魂。”黄七搭上他的肩,试图劝说。
陆璟一强硬地摇头:“不可能,我这辈子不吃豆干!”
耳边传来低沉的笑声,发出声音的人还试图用手捂住嘴里溢出的笑。
笑就笑,豆干不可能吃的。
黄七端着餐盘,熟门熟路往中间走,挑了一张靠风扇,离摊位也不远的四人桌。
塑胶长凳被上一个客人坐得温热,头顶的旧吊扇慢悠悠转着,把椰浆和咖喱的香味搅在一起,风一吹,闷热散了大半。
“坐吧。”黄七帮陆璟一把板凳上一点油渍用纸巾擦掉。
在对面坐下,长腿微微屈起,把相机轻轻搁在桌角。
“你经常来这儿吃饭吗?”餐盘一放下,陆璟一先闻到了那股清润又浓郁的椰香。
黄七把辣椒酱和米饭轻轻拌开:“对啊,这里比较便宜,那个老板娘,可以说以前帮助过我。”他随意的笑笑。
任谁听到帮助这些话,总忍不住联想他以前是怎样的处境。
陆璟一学黄七那样拌饭,再送进嘴里,椰浆的柔,米饭的香,辣酱的鲜,在嘴里一层一层散开。
“这是什么酱,还挺好吃的。”
陆璟一指的是椰浆饭里的辣酱。
“马来西亚的一种辣椒酱,叫叁巴酱,怎么样,还不错吧?”
陆璟一又尝了口,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一天没怎么吃东西,陆璟一有点饿了,除了椰浆饭,还吃了一串沙爹鸡肉串,冰柠檬茶喝的只剩冰块,属实给自己撑的肚饱。
那个叫阿荣的老板娘看他们吃的差不多了过来收钱,带着温和的笑意询问陆璟一:“吃的怎么样?”转头看吃相粗鲁的黄七,用马来语说了一句:“付钱。”
陆璟一微笑回复:“很好吃,谢谢。”
他见黄七拿纸巾快速地擦嘴,手在兜里摸索,他拍了拍老板娘的手臂,意思是他来付钱。
下飞机在机场,用人民币换了五千的马币,是怕会出现不能刷Visa卡的情况,还特意找酒店前台换了点面值小的纸币。
他拿出一张五十元纸币递过去,两人这顿只花了30马币,阿荣从钱包里找钱,拿给陆璟一。
在陆璟一掏钱时,黄七连忙说:“诶,这顿我请,我带你来吃你怎么付钱了。”谁知付钱找钱中,阿荣和陆璟一都没搭理他。
钱塞进兜里,陆璟一笑:“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这顿很好吃,让我请你吧。”
——
回酒店的路上,黄七罕见话多了点:“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陆璟一很实诚:“陆璟一,叫我小陆,璟一,都可以。”
璟一这个名在黄七嘴里来回默念:“璟一。”
“对,景色的景加一个王,一二三四的一。”
黄七抬眼望过来,他不笑的时候,带一点生人勿近的攻击性,可他每次看向人的时候,或许习惯了敛起锋芒,那双眼睛变得温和沉静。
调笑道:“很巧啊,一个一,一个七。”
陆璟一笑笑,想起那个叫阿荣的老板娘叫他阿七,姓什么呢,从何得知,这里的人总阿阿阿的称呼。
“我可以点歌吗?”陆璟一礼貌询问身边人。
“当然可以,想听什么?”
“Winter Without You”。
黄七没听过这首歌,他没多问,只是伸手按了按车载屏幕,把原本放着的马来流行歌切了,换成了节奏轻缓、旋律干净的英文抒情曲。
“Crowded rooms to numb the pain.”
“Coke & rum to erase the trace.”
“Of every thought you had of her.”
“Your friends all ask if you're ok.”
“You're dying now but wear a face.”
“It's not like you to be out late.”
“Hoping to find somebody.”
“……”
歌声软而轻,像傍晚的风拂过肌肤,一点一点抚平旅途的浮躁。
黄七没有再说话,专注地开着车,嘴角带有浅淡的笑意。
陆璟一靠在副驾,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心神慢慢松下来。
没有人刻意找话题,空气却一点不尴尬。
音乐温柔地裹着两个人,把沉默都变得柔软安心。
直到这首歌结束,陆璟一听见黄七的轻笑,不解看过去。
“一个人出来玩是失恋了吗?”
陆璟一摇头:“七哥,请不要把歌词映射我的生活。”
“哈哈哈抱歉,没想到你会听这样温柔又带着点伤感的歌曲……我以为像你这可爱活泼的人,平时听的都会是很澎湃的曲子。”
如果可爱活泼被吴敏斌听到,他都得吓一跳。陆璟一低低笑出声:“比如呢?”
黄七在心里想了想,眉头轻皱:“嗯,bicycle,dancing in the space……这类的吧。”
《Bicycle》这首陆璟一听过,确实是一首写青春的心动还有自由的曲子,他也喜欢。
他心里默默想着:回酒店听一听那个dancing。
“还好,我什么歌都听,最近晚上有些睡不着,每晚都听的这首Winter Without you。挺温柔的,比较好入睡。”
黄七听后思索了一下,点头附和他,抬眼看向内后视镜,与陆璟一的眼神隔空触碰,他露出有些狡黠的笑,说出的话却被音乐衬得格外轻软:
“活泼的歌开车时听容易分心,这种安静的调子,才适合载着重要的人慢慢走。”
他说完扭头望进陆璟一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对他露出了一个很纯真的笑。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