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七一早开车前往帝国豪华酒店。
在一楼大厅和酒店礼宾部说明情况,随后便坐等为期五天的客人下楼,开始这一趟的行程。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铺洒在吉隆坡的街头,暖而不烈,风里带着南洋独有的清爽。
直到黄七在大厅苦等将近两小时,他耐心快耗尽,这也是他不想接专车司机活的原因,专车司机不比导游,让游客跟自己的行程,更像一个随时准备待命的保镖,一切以旅客时间为主。
这很浪费时间,黄七不喜欢等。
正准备找酒店的人解释这一情况,黄七有点不快,今早还推了茨厂街一个平面模特拍摄的活,俩小时能有2000马币,他心疼时间这样消逝在无所事事的等待中,还有钱。
坐在大厅抬头张望时,他看见了从电梯走出来的人,上身一件亮黄的的夏威夷风短袖衬衫,搭配一条浅灰色的工装裤。
最吸睛的还是那张脸,桃花眼微微眯起,抵御着赤道的强光,眼尾自然上挑的弧度里裹着少年人的桀骜。
黄七见他去前台和工作人员聊了几句,随后径直走向自己。
他眉头挑了一下,有些惊讶,这很巧了。
不过他还是率先平复下来,欣赏到了对面这人的惊喜。
黄七听见两天前和那最后一位乘客同样的嗓音,清冽又带天然的甜,尾音上扬,“哈喽,又见面啦,拒绝了我还是成了我的司机,这算有缘吧?”
他不信上天,不信缘分,但他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与陆璟一对视,愣神了片刻。
陆璟一的眼睛很好看,外眼角舒展上翘,眼白与虹膜的分界干净利落。
他的瞳孔是罕见的浅琥珀色,在室内冷调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清冽的茶棕色。
而这双眼睛的主人以一种不由分说的态度,依然弯起眼角笑着看向黄七,似乎在等他回复那句“确实有缘”。
黄七浅浅的笑的倒映在他的瞳仁里。
晃动间,那双眼睛里既有桃花的缱绻,又有琥珀的坚硬,矛盾又迷人。
他点点头以示回应,低头错开视线,拿出手机给阿坤发了句接了这个专程司机的活,站起身拿过陆璟一的背包:“出发吧。”
——
陆璟一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找专车司机算是想找个变相的向导,看聊不聊的来,看司机有没有推荐的地方,连他都没想到,能遇到落地吉隆坡第一晚送他去酒店的司机。
这让陆璟一开心,毕竟当晚他们聊的还算愉快,这会更好沟通,也益于未来五天的行程。
只是今天这个司机的话变少了,不像那天晚上那样健谈,没来由的,陆璟一也开始沉默。
正午的阳光打下来,透过车窗,视野里的一切都泛着高光。
他在车里戴上了帽子,帽檐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陆璟一紧抿的嘴角和线条干净的下颌。
陆璟一想为什么沉默,可能在这一片刺眼的明亮中,他所有的小心思包括喜悦的心情都被这层物理的强光“过曝”处理了。
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所以只能强迫自己呈现在人前的,只剩这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佯装无意地问:“我该怎么称呼你?我觉得一直叫你司机怪怪的。”其实没什么怪的,陆璟一没话找话。
车子驶入跨海大桥,海风透过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目视前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沿,语气带了些漫不经心,唇角带笑:“看你年纪比我小,叫我七哥吧。”
陆璟一不是叛逆高中生,他对比自己年长,不知道辈分的人向来都哥啊哥的叫,他也知道五天的司机不能要求他还跟自己说真名,乖顺地点点头:“七哥。”
手指懒散地敲方向盘,听见那声“七哥”,黄七轻咳了一声清嗓:“前面布城大桥会堵几分钟,你可以趁这时候补个觉,到了我叫你。”黄七注意到此人让自己等了两小时,但下楼来依然能感觉到他没睡醒。
陆璟一不睡,商讨去粉红清真寺选择布城湖绕湖路线,不走常规路线省时间,就是为了顺路经过布城大桥和太子广场看看风景的。
今天的行程先是粉红色清真寺,再步行到布城湖畔,那里常被当地人称“生命之河”片区,再由司机推荐一家当地晚餐,吃完晚餐差不多回去了。
这是他俩在开车前先定好的。
今天出发的较晚,现在已经中午,行程也相对减少了。
黄七把车停在布城大桥南段入口旁,太子广场停车场,之前的游客想在大桥拍照总会让他在这停留,他擅自想,这里会更适合拍照。
从太子广场的拱门走出来,踏上布城大桥的瞬间,视野豁然开朗。
靠近赤道国家的强烈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整座桥面铺成了耀眼的金色。脚下是浅灰色的地砖步道,两侧的镂空栏杆在地面投下整齐的几何阴影。
短短几分钟,走到了桥中央,两人驻足。
正前方的粉红清真寺宛如一颗被精心雕琢的粉晶,稳稳地安放在布城湖的水面上。
陆璟一想起在手机上看到的资料,这座清真寺主体建筑四分之三延伸于水面之上,是名副其实的“水上清真寺”。
没有人不喜欢这座融合了波斯□□风格的宏伟建筑。
哪怕不信□□教,总有很多人慕名而来。
所有人都喜欢美的建筑。
布城湖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将清真寺的倒影完整地复刻在水面,微风掠过,倒影被揉成一片温柔的粉色涟漪。
陆璟一站在桥上望去,粉色清真寺,远处的首相府,都看进了眼里。他拿出相机,将这壮观的建筑,定格在眼前。
黄七站在桥身的阴影里,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探进休闲裤的裤兜,指尖触到那盒硬邦邦的香烟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理智像一根无形的线,拽住了他想要抽出烟盒的手。
他太清楚这里的规矩,也清楚身后不远处就是庄严肃穆的粉红清真寺,进去的每个人都抱有信仰,尽管他并不那么尊重这座人来人往的清真寺。
他终究是缓缓收回了手,用指节轻轻抵着下巴,目光越过桥面上零星的游客,落在了不远处的少年身上。
他举着相机,微微踮脚,专注地调整角度,桃花眼弯出好看的弧度,眼尾的那颗痣在阳光下显得生动。
他从相机捕捉显示屏里的画面,旁若无人的嘴巴微张,像在感慨。
黄七又摩挲上了那盒烟,薄荷烟的清凉气息仿佛透过包装纸渗了出来,勾得人心尖发痒,连带着喉结都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缓步走过去,恰好看见少年低头查看相机的模样。
“要走吗,现在是清真寺的开放时间,既然那么喜欢,我们进去看看?”
陆璟一到底是个刚成年的小孩子,内心的想法总能投射到面部表情上,眼底的喜悦藏也藏不住:“你看!这张美不美,我还没发现,我有摄影的天赋!”
说着将手里的相机递过去,黄七浅笑出了声,敷衍地看了一眼,把相机还回去,很不走心地说了句“好看”。
“你帮我拍一张吧,可以吗,七哥?”
转身要走的身影顿住,重新拿回相机:“来。”
陆璟一瞬间进入拍照模式,他没有看镜头,而是侧头望向远方的布城湖。
头顶的阳光将他的下巴都笼出一层绒光,连风都额外偏爱他,被风吹起的发丝都不显凌乱。
黄七半蹲在桥面上,手肘撑着膝盖,看向画面的视觉中心,站在桥栏边的少年,他屏住呼吸按下了快门。
陆璟一欣喜地快步走过来,仰着头看黄七,阳光有些刺眼,他的眼睛稍稍眯起来:“怎么样?”
他看着屏幕里那张照片,眯眯眼瞬间亮了起来,他忍不住低声赞叹:“这也太出片了!”陆璟一抬头看黄七,拍拍他的肩头,感慨道:“看来你也很有这方面的天赋嘛。”
陆璟一用相机转接头把照片传输到手机里,随手挑选了几张拍的清真寺远景,发给了吴敏斌。
他俩沿着人行道走回太子广场,粉色清真寺在正对面,隔一条马路,走几步就到了。
午后的清真寺外,很热闹。
他跟在黄七身后,穿过拱门,踏入祈祷大厅的这一刻,外界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门隔绝在外。
即使大厅内人头攒动,却静得只能听见轻柔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低语。
陆璟一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举起相机的手也小心翼翼,生怕快门声惊扰了这份圣洁。
看到“No Photography”的标识,他哪怕再想记录,也放下了相机,用眼睛去铭记所到之处。
陆璟一发现了,从站在这座建筑前,甚至更早的在布城大桥上眺望这座粉色清真寺,七哥浑身表现出不自在,很抗拒的感觉。
他心思敏感,所以总会先一步发现对方的不自在。
刚好走到了□□文化展板,他花1马币买了大头针,在国别地图上标记了自己的故乡,只是一个很有仪式的文化打卡。
黄七看到了他把大头针钉在了浅蓝色色块上,黑色小点标注着首都。
他的手被陆璟一拉过,向出口走过去,归还了租借的长袍,取回了鞋子,两人走出了清真寺。
“你好像不太喜欢清真寺?”
黄七摇头,走出清真寺,头顶的太阳依旧热烈,晒的他头脑发昏:“个人信仰,没有喜欢不喜欢一说。”
“我倒是看了一些关于□□的经典文学,很多浪漫的诗歌,对于苏菲行者而言,爱即是信仰的极致。就像鲁米所写,万物皆在寻找自己的源头。□□的浪漫,是灵魂深处的共鸣。”陆璟一侃侃而谈浪漫是“灵魂归向唯一的本源”。
黄七知道苏菲派诗人鲁米,不过不赞同陆璟一的“□□的浪漫”,他只是转移话题说:“这样说的话,我更喜欢。”
“中国诗经里的?不辞青山,相随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