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驶入吉隆坡的核心腹地,当那两座并肩矗立的银色巨塔猝不及防地闯入视野时,陆璟一无意识发出了一声惊叹。
塔顶的尖锥仿佛与漫天繁星连成了一片,让人分不清哪里是星光,哪里是塔灯。
原本只在图片里见过的地标,此刻带着千钧的气势矗立眼前,那种视觉冲击力竟让陆璟一一时忘了言语。
“很美吧?”黄七和他一起看着那座吉隆坡有名城市地标。
陆璟一点头:“真的太美了,比照片里壮观一百倍。”
“晚上看才最有味道。”黄七语气里带着笃定:“像两颗守护这座城的钻石。”
确实,此刻的双子塔褪去了白日的硬朗,在夜色中显得即璀璨又温柔。
“十二点准时关灯,你还能赶上,很幸运。”
“是的,我今天很幸运。”
陆璟一不知道此时的喜悦,单纯只源于这两枚精致的“火箭”,还是在异国他乡遇到了一位相聊甚欢,还一起看了如此景色的司机。
尽管他知道,在吉隆坡总是开车经过的司机,应该早已看倦。
车子沿着街道缓缓前行,双子塔在车窗外时而完整呈现,时而被两旁的热带绿植半遮半掩,却始终是视线里最耀眼的焦点。
晚风带着热带城市特有的湿润气息吹进车窗,这一刻,没有赶路的匆忙,只有与陌生人共享眼前盛景的惬意。
直到车子稳稳停在帝国豪华酒店的门口,陆璟一依旧为初抵吉隆坡的这份美景而难以忘怀。
黄七下车帮陆璟一把行李拿出来,倚着车门笑说:“到啦,祝你在马来西亚度过愉快的一个月。”
陆璟一手拎行李箱,还没准备走,那双偏长的桃花眼弯成两道浅弧度,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质感,却不张扬,温柔得刚好:“我之后可能还需要出去玩,你愿意做我的专车司机吗?”
这可不行,黄七只有每天的四点到八点,这个时间段去接客赚点钱,今天有突发情况,好友找他代班,所以才十一点还来接客,但其他时候还有别的工作。
实在有心无力,尽管这位中国客人很对他的胃口。
他委婉拒绝,潇洒地说了一句“有缘的话”,陆璟一不强求,礼貌一笑便要走。
陆璟一提前预订了房间,填写了入住登记单,很快办理好,进了房间。
刚刷开房门,陆璟一连鞋都没顾得上踢稳,就将沉重的行李箱随手往玄关一丢,滚轮在地毯滑出半米远,发出一声闷响后,行李箱的第二个轮子也掉了。
倒霉。
全身的力气仿佛在跨过门槛的瞬间被抽干,陆璟一鞋都没来得及脱,带着一身旅途的风尘直直扑向了柔软的大床。
身体陷入蓬松的床垫里,骨骼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响,奔波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但这份倦意只持续了一秒。
目光无意间扫过落地窗,那片刚刚在车里仰望过的璀璨夜景,此刻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前。
陆璟一甚至顾不上调整姿势,就那么四仰八叉地躺着,头微微偏向窗外,嘴角不受控制的向上扬起。
他又想到黄七的那句“有缘的话”,心里有点期盼,说不定真能再次碰上。
可转眼又叹了口气,这种小于万分之一的概率,似乎没那么好撞见。
毕竟,他是一个很倒霉的人呢。
不过没事,想到明天要在开放时间去无边泳池换个视角一睹双子塔,也未尝不可。
——
昨晚临时做了很多吉隆坡周围景点的攻略,本已经定了闹钟打算准时醒来,好好出去玩一玩的陆璟一,没被早上十点的闹钟叫醒,先被吉隆坡天气转大雨,突如其来的雷惊醒了。
什么鬼,不是说六月降水量小吗,真倒霉,正式来这里的第一天,还没出酒店门,叫雨搁置了行程。
陆璟一躺在床上愤愤地想,用头一下一下砸床,以示不满。
还好,等到下午,雨渐渐小了,本来因雷雨天气关闭的无边泳池,现在开放了。
在床上躺了一天,吃过晚餐的陆璟一踩着七点的尾巴上了51楼。
刷房卡进入,因为下雨人倒是少了点,现在已经天黑,远处的双子塔准时苏醒。
陆璟一坐在泳池边的白色躺椅上,目光追随着塔身流转的光影。
灯光映在眼底,却少了几分初见时的惊喜。
在网约车里,伴着那个司机的一句“晚上看才最有味道”,这景象竟美得让人失语。
如今景致依旧,灯火甚至比那时更盛,可身边没了那份旅途中偶然的分享,连这极致的璀璨,都仿佛淡了几分温度。
陆璟一神情恹恹地回到房间,拿出手机给酒店前台,询问是否可以帮忙订专车司机,得到肯定答复,订了接下来五天的司机。
他不知道吉隆坡要逛多久才算玩完,五天只是他预想的时间。
可谁知,远远不够。
——
黄七送完今天最后一单,八点多一点他回到了在武吉免登与好友阿坤还有另外一个马来室友的合租房中。
虽是合租房,但武吉免登可是吉隆坡市中心的黄金地段,就算合租整体也偏贵。
黄七住的地方是个老旧公寓,在六楼,连电梯都没有,他的房间只是一个小小的隔板房。
客厅角落硬生生切出一块豆腐大小的空间,上面架着单薄的石膏板,顶端勉强够到天花板,最廉价的米白色布帘充当房门。
拉上时能透过布料看到外面客厅投来的模糊光影,屋里连转身都要小心翼翼,单人床占去了三分之二的面积,剩下的空隙刚够塞进一个迷你衣柜和一张折叠桌。
这就是黄七每晚睡觉的地方了。
就算是这样的小房间,每月也要交400马币房租。
好友阿坤总是对他说,明明赚了几年的钱了,身上有点积蓄也要对自己好点,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住几年,人都要抑郁的。
回到房间,黄七也没有休息,拿出床角的笔记本电脑。
方才那个手握方向盘的司机,瞬间切换成了专注的撰稿人。
这个工作是阿坤找人介绍的,平常给杂志撰写文章。
黄七连高中都没读完,理应拿不到这份工作,得亏他平常爱好阅读文学书籍,尽管没能继续上学,也坚持空余时间去国家图书馆借阅各种书籍拿回来看,什么都看,也算得上一肚子墨水,凭杂志一篇文章赢得认可,才能勉强给他这份撰稿人的职位。
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轻快而笃定,将白日里走过的路,看过的景,遇见的人,都凝炼地敲进文档里。
他喜欢这份工作。
纵使如此,他目前这样,只是为了钱。
——
钥匙在锁孔里哗啦啦转了两圈,门“咔哒”一声弹开时,阿坤几乎是蹦着进了屋。
刚放下背包,阿坤的运动鞋还没换,踩着地板上的旧地毯冲到了客厅角落的隔板房前。
布帘没拉严,露出里面伏床敲字的身影,他直接用手指挑起布帘一角,露出一张带着汗渍却格外明亮的脸。
“七哥!我回来啦!”阿坤的声音像颗刚剥开的水果糖,清脆又有劲儿,瞬间打破了屋子的安静。
他把肩上的帆布包往沙发上一甩,包里的东西撞出“哐当”一声,也不管,几步凑到黄七身后。
“今天跑单,给人送到酒店在酒店买了瓶水,你猜怎么着,酒店礼宾部问我这有没有人接专车司机,最近旺季,车辆不够,客人太多,可以额外多支付20%的钱,我一听就想到你了!”他兴奋地扒着床沿,手指在黄七眼前比划着,眼里闪着光。
他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客人的号码和需求:“人家说,这位客人订了五天的专程,如果玩得开心,还会多加几天,这可比你接的那些零散单高多了!”
少年直起身,双手叉腰,脸上洋洋洒洒的热情和激动:“我跟酒店礼宾部拍胸脯保证了,说我认识全吉隆坡开车最稳,最有趣的司机,保准能把客人接待的舒舒服服!你快看看,要是觉得合适,我现在就帮你联系!”
话音刚落,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从帆布包掏出一个还带着余温的椰浆饭,往桌上一放:“喏,楼下茶餐室刚买的,加了额外的江鱼仔和辣椒酱,你边看边吃,吃完咱们就敲定。”
窗外的灯光透过客厅那扇小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他雀跃的身影上,连这狭小拥挤的合租房,都仿佛被他的活力点亮了几分。
黄七听了大概,撇了一眼出一身汗的阿坤试图坐自己床上,他一脚踢上他屁股,把他踢出布帘外:“去洗澡!”
最后一个字敲完,黄七把电脑合上,阿坤拿衣服去浴室洗澡了,他先把椰浆饭的钱发给了阿坤,楼下茶餐室的价格他都清楚,随后捡起那张被阿坤扔在他床上的纸。
需求:
司机必须会说中文。
熟悉本地路线,GPS使用熟练。
提前到,不迟到,不无故缺勤。
其实很多大马司机都达到标准,说中文已经普及大多司机,为了和中国来的游客简单沟通,基本都掌握了这一技能。
何况刚刚阿坤说什么酒店礼宾部,听着像是被骗了,何故找上我们,黄七这样想。
把这张纸放在桌上,他继续看这几天的工作。
椰浆饭放在柜子上,等阿坤洗完澡出来还是没动。
水汽裹着沐浴后的清爽扑面而来,阿坤用毛巾揉着半干的头发,径直走到隔板房前,没像前面那样冒冒失失掀布帘,而是先轻轻敲了敲那块单薄的石膏板。
看到手机里的转账,无奈地收了。
又见那张皱巴巴的纸飘落在地,他叹了口气,阿坤身子前倾,手肘撑在床上,眼神格外认真:“我知道你顾虑啥,你怕绑死时间,耽误写稿子,耽误去拍平面,对吧?”
阿坤把手机推到对方面前,屏幕上是清晰的行程表的报价单,“哥,这活多合适啊,你熟悉路,又会跟人聊天,还能把路上的见闻变成稿子素材,你在路上也能继续写呀,客人也是要休息的,一举三得,你想想,这报价得你去拍多少平面,写多少稿子才能赚到?”
阿坤见黄七眉头微松,趁热打铁,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他对黄七的信任:“别犹豫啦!我都跟酒店夸下海口,说你是吉隆坡最懂路,最会写的司机。明天我陪你去见一面,成不成,咱都不吃亏!”
说完,他又恢复了活泼模样,抓起毛巾往肩上一甩:“快答应吧!答应了我就去楼下帮你买杯奶茶,庆祝咱哥俩又多了个赚钱路子!”
黄七不想拂了阿坤好意,再次捡起那张纸看了看,怎么看怎么不靠谱,随口一问:“哪个酒店?”
阿坤表情可夸张了:“大酒店呢,帝国豪华酒店!”
他手指无意识捻了捻纸巾角,轻喃:“帝国豪华酒店。”
那天晚上那个人入住的酒店。
是他吗?
算了,去看看,不行就不干,也不吃亏。
黄七躺在床上,喊来阿坤关灯:“明天我自己去,成不成我都跟你说一声,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