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是晚上十一点多。
舱门打开,湿热的风先一步涌进来,带着赤独有的闷热气息。
跟着人流往前走,通道漫长而安静,只有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轻响和头顶空调持续的低鸣。
沿途的指示牌用英文、马来文标注着Arrival,箭头清晰。
陆璟一在机场连上了网络,给陈女士发了一句平安落地。
再走几步,看到有三家卖电话卡的地方,他随意挑选了一家,买了一个月的流量卡,把国内的卡放进手机背面,套上手机壳。
为期一个月的旅途正式开始。
入境处,各色面孔排队等候。
自助闸机绿光闪烁,护照贴上,指纹按压,几秒便完成通关。没有多余的对话,只有机械的提示音,和工作人员低头盖章的沙沙声。
陆璟一看显示屏上行李在几号转盘,去到提取行李处,等待传送带缓缓转动,箱子被逐一吐出。
他伸手握住拉杆,拖到一旁站稳时,才发现箱子缺了一个轮子。
开局不利,倒霉。
他只好提着行李箱,再跟着人流往出口走,又是一次简易安检,将行李放上履带。
一路畅通,走出到达大厅,陆璟一想,这才算真正落地。
冷气骤然褪去,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混着汽车尾气,还有远处隐约的人声。
门口是网约车和出租车的等候区,他拒绝了好几个热情的出租车司机,打开Garb软件,叫车。
陆璟一来之前,除了双子塔其他周围景点都没来得及做攻略,倒还算知道下载这个软件,方便打车。
他站在KLIA2到达大厅外的G区等候点,手机屏幕亮着,Garb APP上的蓝色小车图标正沿着机场路缓慢靠近。
湿热的晚风裹着樟树叶的味道,吹得陆璟一额前的碎发微微贴在皮肤上,带来一层细密的薄汗。
不远处的车道上,车辆川流不息。机场巴士的红色尾灯连成一片,出租车在专用通道里排队候客,只有Grab的车辆,会打着双闪,从车流中斜插进来,停在黄色标线划定的网约车专属区域。
陆璟一低头看了眼时间,距离下单不过三分钟。
手机里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Your driver has arrived]。
他抬起头,循声望去。
一辆银灰色的Proton Saga正缓缓驶来,车头的白色车牌在路灯下泛着光。车子缓缓停在陆璟一面前,右前灯闪烁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身份。
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大马司机探出头,对陆璟一扬了扬下巴,用一嘴流利的英文确认:“Grab?”
这是陆璟一和黄七的第一面。
他点了点头,后备箱的门被司机远程打开,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陆璟一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将箱子稳稳放进后备箱,合上盖子。
陆璟一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后排,目光看向驾驶座,在原地站了半秒,他隔着车窗轻声问:“Excuse me,can I sit in front?”
他明明是一副极具攻击力的漂亮长相,笑起来如同和煦的春风,软的一塌糊涂。
司机愣了一下,露出一抹淡淡的笑:“Sure,no problem.”
马来西亚是右舵驾驶,副驾在左侧,陆璟一拉开左边的车门坐进去,冷气瞬间裹住周身的潮热。
也让这位年轻司机身上的气息变得清晰可闻——那是檀木混着雨后橡胶林的味道,干净清新。
陆璟一俯身系安全带,手肘不小心碰到了他放在中控台上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他像没什么感觉,只是指尖轻轻一收,自然地搭回了方向盘,连眼神都没有多余的波动。
确认陆璟一系好安全带后,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深褐色的眼瞳里盛着吉隆坡夜色的流光,眼尾微微上扬,脸颊上漾出一个若隐若现的梨涡。
“Mari,jom kita berangkat.”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带着马来语特有的柔滑尾音,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话语落下的瞬间,他手腕轻转,银灰色Proton Saga便如游鱼般平稳滑入车流,将机场的灯火远远甩在了身后。
车子平稳汇入车流,中控屏微弱的蓝光映亮了他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在光影下投下清晰的线条,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目光专注看着前方路况,眼神沉静如水。
陆璟一原本望向窗外机场的目光,不经意间收了回来。
他还是无意间发现自己喜欢男生的事实,落地马来西亚的当晚,他承认,这个司机的脸像照着他审美长的。
等红灯时,司机抬手调整了一下挂在后视镜上的淡绿色香囊,那只手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指尖像是因为常年握方向盘,带一层薄茧。
或许察觉到了陆璟一近乎**的视线,他通过内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双有些冷淡的眼睛,眼尾平直带着天然的慵懒,与陆璟一目光相撞的刹那,他并没有回避,唇角勾起一个礼貌的弧度,他问:“空调温度可以吗?”
没等陆璟一回答,绿灯亮起。
他收回目光,双手重新握回方向盘。
陆璟一看了会他专注开车的侧脸,继而视线转走,靠回椅背,面向车窗。
吉隆坡的夜色,似乎比想象中更迷人了些。
车厢安静了,陆璟一没来由想到昨晚回家告知母亲,自己要一个人出国时她的反应。
陈蓉不反对自己儿子出国开拓眼界的行为,但她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一位说一不二的母亲,需要用对孩子的掌控欲彰显自己的权利一般。
她不喜欢陆璟一的先斩后奏,唠唠叨叨说了好些让陆璟一上火的话,其中一句陆璟一还记得,陈蓉说:“刚回家就要出去?你那么着急远离我和你爸爸是吗,你爸爸今天特意没去开会回来给你庆祝。”
陆璟一最讨厌每次家里人说话前先强调是为了自己,他没话说,摔门回了房间收拾行李。
他存有爷爷奶奶每年给他的压岁钱,足够出去玩,但上飞机前,他手机里银行卡信息还是收到了转账十万的消息,陈女士给他转的。
陆璟一和爸妈关系都不好,他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关系,说好,确实比很多人家庭都好,毕竟在钱上面没亏待过他。
他也不想矫情,钱已经是很多人想从家里得到都得不来的东西,只好在情感上包容父母不管如何对待自己了。
陆璟一眼睛闭上,嘴里嘟嘟囔囔,像在说梦话,黄七看了一眼,还挺可爱的,他抿嘴笑了笑。
他以为客人睡着了,把车载隐约的音量调的更低些,陆璟一听到了,停下回忆,许久没动的身体挪动了一下,看向他。
“你没睡啊,我以为你睡了,怕影响你休息,如果想睡可以睡会,到了我叫你。”
陆璟一懵懵的,声音像闷在被窝里,沙哑中能听出几分清脆,他下意识说了中文:“没睡。”
黄七握着方向盘,手指随着音乐节奏在真皮把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笑了:“中国人啊,你一直跟我说英文,我以为你不是。”
“你会说中文?”
“哈哈一点点,说的不好,自己学的。”
陆璟一摇摇头,肯定他:“你说的很好。”
“谢谢。”黄七用英文问他:“Tourist?”语气轻松,带点好奇。
他点了点头:“算是吧,来待一个月。”
“Wah,lama juga.”黄七轻声感叹了一句马来语,通过内后视镜与陆璟一对视,“你打算去哪里玩,吉隆坡市区还是云顶高原?”
提到游玩,他的话匣子似乎打开了些,不等回答,他又补充道,声音里带了一丝本地人特有的自豪:“如果你喜欢自然风光,金马伦高原很不错,那里的茶园特别漂亮。”
陆璟一看他说话时起伏的喉结,和那双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原本独自一人到陌生城市的紧绷神经不知觉中放松下来。
“还没定。”他如实回答:“可能先在市区里逛逛。”
黄七闻言,脚下轻轻收了收油门,车子在匝道口平稳减速。
趁着等红灯的间隙,他侧过脸,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笑容明朗得像午后的阳光。
“那你早餐一定要试试椰浆饭!”他用英文强调,又夹杂了一句马来语:“Sedap sangat.”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带着点俏皮的夸张,眼尾的笑纹深深浅浅,格外迷人。
“好,我会的。”
车内的氛围变得温暖起来。
陆璟一靠在椅背上,像不知道看哪,调整了好几次坐姿,但视线的定点一直在司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