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十二月来的鼓浪屿，正是淡季，温度不热不凉，像是其他城市的春天。
复兴路的青石板被海风磨的温润，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老榕树浓密的枝叶，在路面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连风都带着咸湿的气息。
沿街是一栋栋南洋风老别墅，拐角有行李箱碾过地面，发出一阵清脆又略显突兀的“咕噜”声。
每滚过一道石板接缝，轮子都会微微磕碰一下，像是在安静的街巷里敲着节拍，陆璟一一个人走在其中，看着红砖砌就的墙体爬满三角梅。
走到了复兴路中段，陆璟一心不在焉，思考该往哪走，要不要提前知会吴敏斌，但看那满墙的三角梅，忽然想起它的花语，真诚的爱。
他低头哑笑，嘲笑自己怎么跟七哥一样，看到什么都信手拈来的搞自我感动那一出。
先一步发现陆璟一的是黄七。
他拉着行李箱停在一株老榕树下，风吹得他微微眯眼，从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他进家之前得再做一次心理准备。
低头用手挡着风点烟的瞬间，黄七余光瞥见斜侧方那条静谧的岔路里，走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陆璟一是从光影里来的。
命运，真是造化弄人。
黄七整整找了三年都没找到的人，此刻就在他眼前。
陆璟一比记忆里甚至还清瘦了些，却不见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被岁月沉淀后的安稳。
他笑自己，也是，四年了。
陆璟一背光抬眼看过来，有四年没见了，可还是一眼认出来树荫下的那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
两人谁都没有往前走一步，黄七手里的香烟抽了一口，吸进肺里，吐出混浊的白色烟雾，挡住了他们视线触及的地方，再继而飘散。
陆璟一抓紧了手里的包带，慢慢，慢慢的一步步走向黄七，原本微微抿着的唇，慢慢松开，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
“好久不见。”
周围的一切喧嚣都退成了背景音，巷口馅饼店的吆喝声，远处隐约的海浪声，任何声音，都变得遥远。
黄七看到那笑容里，似乎藏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和压抑的渴望。
他何尝不是竭力控制着自己。
陆璟一的声音穿过海边徐徐的风，跟四年前比多了几分沙哑，不过清脆依旧。
黄七掐灭了手里点燃的烟，站直，想潇洒说句好巧，却始终说不出口，最后他说了句：“瘦了。”
除了身形更纤细了点，陆璟一还是没变太多的，尤其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模样。
眼尾带着自然的弧度，瞳仁是温润的琥珀色，此刻正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里面清晰地映着黄七的身影。
恰如他的行李箱，停在陆璟一的影子里。
风还在吹，带着夜来香的甜气，却吹不散三岔路口那一瞬间凝固的余温。
陆璟一愣住，站立在离黄七三步之外的距离，指尖无意识的在冰凉的背包拉链上反复摩挲。
短短几十秒里加速的心跳，梦里无数次想过两人重逢后的对话，一句好久不见，随着胸腔的起伏，一点点被迫平复。
“冷静。”陆璟一在心里对自己说。
明明好久未见，明明曾经多好，现在他都说不出任何寒暄的话，对视的一分钟内，仿佛时针转了三分之一圈，可陆璟一作势拿出手表看。
出息，才两分钟。
他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尽力用平和的语气询问黄七：“是来旅游了吗？”
黄七拍了拍袖子上根本没有的烟灰，佯装镇定：“不是，我祖母过世，我回来吊唁的。”
“你是……”陆璟一眼里闪过一抹惊讶之色，旋即像是想起什么，无奈的笑了笑，再未开口。
“对，当年没跟你说，我是马来西亚华裔，祖上是中国人。”
陆璟一点头示意了解，低沉的说了句节哀，转身要走。
瞥见黄七右手手腕的伤疤，似是刀割，他停下了脚步，站立在黄七身侧，四年，他抓住了日夜渴望的黄七的手，举起，再抬起眼，里头的泪再也含不住，落下一滴。
他声线颤抖：“怎么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