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柔走出宫门,外面禁军把守,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森严。
见她出来,守卫立刻执枪阻拦。
“太子妃娘娘,殿下有令,未得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东宫!”
薛柔和嘉禾对视一眼,对拦她那人道:“你说不能出入,那嘉禾公主怎么进来的?”
那人低头不答,手中长枪亦未放下。
薛柔咬牙,一字一字道:“好啊,说什么任何人不能出入,我看是独独不让我出去吧?让开!”
“娘娘,对不住。”
一排雪亮长枪,齐刷刷对准她。
薛柔恼怒斥道:“你好大的胆子!快给我让开!”
那人却突然“砰”一声单膝跪下,调转枪头,对准自己,肃声道:“卑职不敢伤到娘娘,但是娘娘执意要走,就请先跨过卑职的尸体!”
薛柔惊怒:“你在威胁我?”
那人不再言语,手上用力,将锋利的枪头直直刺进自己腹部,顿时血流如注!他却面不改色,周围其他人,也都视若无睹。
嘉禾立刻把薛柔往后一拉,啐道:“疯子!”
薛柔气结,却不敢再往前走。她相信自己能硬闯出去,但也相信这些人会真的自杀!
愤然转身,回了寝殿。
嘉禾担心薛柔,想留下来陪她,却被薛柔劝走。
她已经被困在东宫里了,因此更需要嘉禾给她传递消息。她写了一封书信,虽然字写得歪七扭八,但是大意明了就够了。
“嘉禾,你想办法,帮我把这封信送给我爹我娘。”
嘉禾毫不推脱,立刻就把信收了起来。
“好,你也不要着急,我尽量早点把回信给你带来。”
嘉禾疾步而行,薛柔站在台阶上目送。
狂风烈烈骤起,庭院里的树木被吹得噼啪乱响。
此时刚到傍晚,云外尚有天光,却只一刹那的功夫,浓密的乌云就层层卷积,吞噬掉唯一的光亮,透出一片苍凉消沉的灰败。
地面上落叶翻滚旋转,冷风扑面,很快夹杂着雨点打在脸上。
耳边先听到了哗啦啦的声音,才见大雨瓢泼似的从天边降落。
雨势来得如此迅猛,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袜,她甚至都来不及躲避。
这场大雨,一直下到晚上。
薛柔在窗边坐着发呆,忽听到外面阿萝的声音:“卢大人,你怎么来了?”
“娘娘睡了吗?”
“还没呢。”
薛柔走出去,卢风见到她,立刻行礼。
她笑嘲着道:“你这么晚来,是想看看我有没有逃跑出去吗?”
卢风大窘,惶然低头:“殿下也是为娘娘安危考虑,请娘娘见谅。”
“那殿下什么时候能放我出去?”
“卑职今夜前来,正是为了此事。”
薛柔狐疑地盯着他。
卢风道:“殿下现在冯州,军务繁忙,抽不开身,特命卑职接娘娘过去。”
薛柔蹙眉:“接我过去?是要在冯州长住吗?”
卢风斟酌着用词:“这段时间殿下都会很忙,无法每日往返于京都,殿下思前想后,还是觉得把娘娘接到冯州更为稳妥。”
薛柔道:“那可真是奇怪了,他以往也是动辄几日不回宫,数月不回来也是有的,怎么突然就想起我了?”
卢风道:“殿下的心思,卑职不敢妄加揣测……待娘娘随我去冯州,亲自一问便知。”
薛柔犹豫了下,道:“我不去。”
卢风一僵,呆呆看着她:“娘娘……”
薛柔道:“我不会跟你去的,如果常起真的想让我去冯州,就先把我寝宫外面的禁军全撤了,我自己去冯州找他。”
卢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娘娘,可要考虑清楚了。”
薛柔不答话。
“既如此,卑职也不便勉强。卑职会将娘娘的意思传达给太子殿下。”他抬起头,用深沉莫测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娘娘……保重。”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大步迈进了雨中。
薛柔回想起他最后看她的眼神,竟似转过一丝悲悯。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她,但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雨几乎下了一整晚,直到翌日清晨,方才停歇。
薛柔一直等着嘉禾给她带来荣国侯府的回信,枯坐了一个上午,却不见她的踪影。
午后,阿萝急急忙忙跑进寝殿。跑到薛柔面前的时候,甚至崴了下脚,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薛柔吓了一跳,赶紧从椅子上滑下来,把人扶起来。
“这么慌慌张张做什么!”
“娘娘……”阿萝抬起头仰视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满是惶恐,“出大事了!有人向皇上告发,说秦王秽乱后宫,与容妃私通!”
“什么?”
“据说铁证如山,告发的还是容妃的亲近之人!皇上龙颜大怒,当即掌掴了容妃,传令秦王即刻进宫!消息现在已经传得满天飞,宫里宫外都乱成一锅粥了!”
薛柔听她叽里呱啦说着,耳朵里嗡嗡直响。
之前她无意间在朔水坊撞见秦王和容妃私会,得知容妃其实是秦王的人,秦王处心积虑把她安插在梁帝身边,还教唆她诋毁太子。回宫后,她立刻就把这件事告知常起。当时常起只是宽慰她不必忧虑,她也就没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知道他总有办法应付,他会顺藤摸瓜盘根究底,挖出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阿萝说有人向皇帝告发,却不知是何人,这个人不会是常起,但无疑就是他的人。他甚至还收买了容妃身边的人,也许秦王府,也有他安插的间谍。
这把足以刺伤秦王的利剑,一直被常起藏于袖底,忍辱多时,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终于亮了出来。
一击毙命。
“皇上命秦王入宫,秦王人呢?”薛柔猛地抓住阿萝的胳膊。
“据说秦王在东郡大营,从东郡过来,不过最多两个时辰,这会儿,他应该在来的路上了!”
“不,他不会来的!他来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难道皇上会杀了秦王?”
“就算皇上不杀秦王,也绝不可能再把皇位传给他!他苦心经营多年,不就是为了那张龙椅?他本来已经压制了常起,朝野上下,一大半的人都成了他的党羽,人人都在说,皇上要废太子,立他为新帝。事到如今,他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岂肯甘心就此作罢,功亏一篑?他不会坐以待毙的……京都,怕是要变天了。”
薛柔把阿萝从地上拉起来,让她赶紧收拾一下行李。
“娘娘,我们是要逃吗?”阿萝紧紧箍住她,肩头微微发抖。
“逃,当然要逃……”薛柔的牙关也在打颤,“快,收拾行李!”
就在这时,有人在殿外高喊:“太子妃娘娘!”
薛柔出门一看,原来是岚妃宫里的管事太监。
“何公公,您怎么来了?”
“您快去朝华宫看看岚妃娘娘吧!娘娘近来身子疲弱,昨晚发了高烧,一直烧到现在,嘴里还念叨着您和太子殿下!宫里原先伺候的宫女都被容妃打发走了,剩下的两个小丫头又毛手毛脚,忙不过来。娘娘现在的处境您也清楚,老奴谁都指望不上,只能来求您了!您赶紧跟老奴过去看看吧!”
薛柔听了心惊,立刻点头。
出了殿门,本来那群禁军是依旧不让薛柔出去的,但无奈岚妃重病,他们实在不敢同太子生母造次,只能放行,派了两个人跟在后面。
何公公脚下生风,一路不停。
七拐八绕,鸾驾进了一片荫荫绿林。
薛柔突然起疑,怎么感觉这条路并不是通往朝华宫的路?
掀开帘子一看,原先一直跟在车后的那两个东宫禁卫军,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立时手脚冰凉——
糟糕,中计了!
只是不知道这个时候,谁会挖空心思把她从东宫带出来?
最后,鸾驾停在一座偏殿侧门。
薛柔惴惴不安地下了马车,看到朱红色的高墙之下,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侍卫。
竟然是卢云!
原来想把她从东宫里捞出来的,是秦王。
现在,就连岚妃身边原本值得信赖之人,都被他所收买,亦或胁迫……
她不知道眼下这风云突变的危机关头,秦王怎么还能分出心思想到她。不过转念又一想,要不是现在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他倒也没这个胆子。
卢云见到她,唇角紧抿,落在她脸上的眼光游移不定,半晌才做了个请的手势:“娘娘,这边请。”
薛柔也不和他虚与委蛇,边走边问:“你要带我去哪?”
卢云走在前面,背脊挺直,却略微僵硬。
“娘娘到了,自会知道。”
薛柔停下脚步,卢云立马察觉到,转过身来。
薛柔望着他,轻咬下唇,眼中泛起蒙蒙水汽,用微小的、哀求般的声音道:“你放我走吧。”
卢云抿了抿唇,似叹息般道:“卑职还记得娘娘当初说的那句话。”
薛柔疑惑。
“娘娘告诫卑职,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事,日后都要当全部忘了。”
薛柔:“…………”
美人计,失败!
那就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路的尽头,一人温婉贤淑,亭亭玉立,白绿色的广袖流仙裙层层铺叠,像是寒露中清冷的幽兰。
正是今日剧变的女主角,容妃。
“太子妃,本宫等你好久了。”
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唇边含笑,眼里却无半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