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柔一只手搭着脉枕,一只手支着额头。
阿萝站在旁边,一脸焦急。
薛柔瞧着这新来的太医比之前那个张太医面善,盼着他医术也能精湛一些。
结果太医还没把完脉,常起就从外面进来。
她吓了一跳,立刻坐直身体。
太医也被她吓住,回头看到来人,赶紧站起来。
“太子殿下。”
“不用管我。”常起在一边坐下,示意太医继续。
薛柔瞪着他:“你怎么突然来了?”
以前常起来她寝宫,还会容人先进来通报,现在倒好,就跟进他自己寝殿似的,想进就进。
“我听卢风说你身体不适,叫了太医,我就过来看看。”末了又补一句,“我正好路过……”
她才刚刚令阿萝叫了太医来,卢风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她突然心中起疑,脑子里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难道常起还派人监视她不成?
她收回自己的手,并不想让太医当着常起的面把脉。
常起微微皱眉:“继续啊。”见薛柔不肯动,又迟疑着道,“你……”
她怕扭扭捏捏,常起更会怀疑,只能重新把手伸出去,心里暗暗祈祷。
太医把脉结束,常起立刻问道:“她怎么样?”
太医道:“回殿下,娘娘脉象衰弱,气血不足,脾肾阳虚,恐有宫寒之症,需要好生调理,及时止损,不然恐后患无穷……”
一句话说完,薛柔是松了口气,好在已过数月,再查不出她曾经小产之事。
常起却面色沉沉,眸光微颤,似有惘然,亦有痛楚。
阿萝叹道:“一定是娘娘在南疆那寒凉穷苦之地待久了,才落了病根!”
太医道:“殿下和娘娘不必太过忧虑,娘娘尚且年轻,只要调理得当,不会对生育有太大影响。微臣这就为娘娘开方调养。”
阿萝送太医离开后,常起也跟着出去。没过多时,又重新回来,坐到薛柔身边。
两人相对无言。
薛柔实在受不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太医说了,不是什么大毛病,殿下大可放心。”
常起掀起眼皮看她。他的眼睛像笼着一团深深云雾,又像百尺悬崖,她看不清里面的东西,也不想费心思去看清。
“殿下最近不是很忙吗,实在不必为了我这点小病浪费时间,我在宫里好吃好住,死不了。”
常起嘴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眼里有隐忍薄发的怒意:“你就这么轻贱自己的身子?”
薛柔一愣,怒火噌一下就窜到头顶:“殿下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要是轻贱自己的身子,早就死在去南疆的路上了!”
常起嘴唇颤动,眼底激荡的怒气散了聚,聚了又散,最后又化为浓重的伤痛。
薛柔见他如此,立刻别过脸,站起身。
他长袖善舞,她却不想再做戏中人。
“殿下请回吧,我累了,想好好休息。”
“你就这么不乐意陪我?”
薛柔猝然转身,死死盯着他:“我中午不是陪着殿下,在晋王和江大人面前,演了一出活色生香的好戏吗?殿下觉得我昨日与他二人对坐饮酒,伤了殿下的脸面,所以今日在书房召见他们之前,还非要把我喊过去,不就是为了向他二人示威以全自己的面子吗?”
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没有人能和他一争高低。他身边的女人,就算他不喜欢,也决不允许别的男人觊觎。
她本来还奇怪他为什么今天要特地把她叫去书房,直到出门撞见一直等候在外的常逸和江深,才恍然大悟。
从遇见他的第一天起,她就该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精心筹谋。太子殿下,从来不把时间花在对他没有价值的人和事上。
她看着常起,一双明眸如燃烈火。
常起也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明。
她说得没错,他的确是存了这份心思。
昨日见她和常逸江深同桌共饮,有说有笑,他没来由的就觉得怒火中烧。
他又想起很久以前流散于宫中的那些传言,说她曾与宇文家的六公子暗通款曲,和秦王近侍卢云私相授受,又与大理寺少卿江深纠缠不清,就算在宫外,也有不少蓝颜知己。以前他觉得不屑,后来他装作遗忘,有时候见她烂漫娇憨,甚至笃定种种流言,都是恶意重伤她的谣言。
但是眼见她和别的男人谈笑风生,他又开始饱受流言的折磨,哪怕这些男人,一个是他的亲弟弟,一个是朝廷的股肱之臣。他恨不得立刻把人调走,远离京都,更恨不得把她软禁起来,时时刻刻处于他的监视之下。
他出离得愤怒,又绝望地嫉妒。
今天中午,他明明召见了常逸和江深来商讨要事,却故意把她也召来。他就是要他们等在外面,要他们听见,要他们看见,要他们明白,她是他的太子妃,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暗暗贪慕,哪怕只是想想,也不行。
常起一直沉默,薛柔冷冷笑道:“……不过殿下想错了,晋王和江大人对我并无非分之想,殿下实在用不着费这番功夫。”
“是吗?”他目光幽幽,似掠过一丝讥讽,眼底暗潮涌动,浮上一抹戾色,“你对江深,还真是信任。”
“是你不信任我们……”
常起不置可否,并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争辩。
他朝她逼近一步,她便后退一步,却仍然昂首瞪视他。
直到他把她逼到床边,她再也退无可退。
她神色紧张,像只终于感受到危机的猎物,脱兔般迅速逃向一边,他却快她一步,长臂一伸,就把人拽进怀里。
他吻得极深极重,几乎毫无章法,甚至可以用啃来形容。
他这样不管不顾,咬得她痛极了。
从中午开始积攒到现在的怨气,像是沉积千年的火山一下子喷发出来。
干脆无所顾忌地咬回去。
两人暗暗较劲,很快就都呼吸粗重。
薛柔心口剧烈起伏,唇舌方才被一顿吮吸,扯出一丝晶莹,眼光也有些微的涣散。
常起眸色一暗,手上用力,一阵天旋地转,两人便双双跌倒在床上……
薛柔本来铆着一股劲,能和他拼个不相上下,到后来,还是败倒在他惊人的体力之下。
也许是裹挟着怒气,他这般翻来覆去折磨她,最后竟逼得她眼泪涟涟。
她破口大骂:“常起,你个混蛋!”
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到身后他似是而非的笑:“这时候你倒是肯喊我的名字了!回来之后,不是喜欢喊我‘殿下’吗?”
他一用力,她就只能像只小兽一样呜呜咽咽,但她还是不甘心、不服气,她挣扎着起身回头,颤声骂道:“常起,你这个……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之前不是一副心疼我身体的样子吗?怎么现在……现在不装了,就只图自己快活是吧?”
“我问过太医了,太医说……不会影响你的身体,况且医书上说‘动则生阳’……我知道你不喜欢动,我可以帮你……”
“?????……无、无耻……你太无耻了……我一定要报仇……”
后面未说完的话,被常起一个倾身压在她唇上,吞进了肚子里。
他用指腹温柔地摩挲她细腻的唇瓣和紧咬的牙关,低笑一声:“我就在这等你,等你来报仇。”
……
***
薛柔在东宫静养多日,身体已经恢复如前。
这日嘉禾来看她,与她说了两件事。
一件事是抱怨自己多次想约江深出来,结果江大人却不解风情百般推脱,她不知道要拿这个榆木脑袋如何是好。
第二件事已经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是荣国侯薛茂在山中猎了两头极为罕见的纯白色梅花鹿,一头送进宫里献给了皇帝,另一头,则是送进了秦王府。
一夜之间,荣国侯府就成了众人口中的秦王党。
“不可能!”薛柔第一反应就是否认,“爹爹怎么可能转投秦王?”
嘉禾为难道:“我也不信呢,但是你爹把白鹿献给秦王却是有目共睹的事,你说他一向与秦王府没什么来往,为何偏要这个时候去献殷勤?这不是明摆着要把自己往刀口上推吗?”
薛柔抿唇不语,神色迷惘。
自她嫁给常起,荣国侯府就与东宫绑定在了一起,荣辱与共,同休共戚,不管听到外面多少流言,说谁谁谁已投诚秦王,她也从未想过,自己的母家会弃东宫而去。现在正是东宫最绝望困顿的时候,荣国侯府的背弃,对常起而言,无疑是一次致命的打击。
薛柔甚至想象不出来,自己日后,该以何种姿态面对常起。
他会因此而对她心怀怨恨吗?……
至于荣国侯夫妇,他们自小疼爱三个女儿,把二女儿嫁给常起,自然想助力他登上皇位。但今时不同往日,东宫失势,秦王府崛起,薛氏夫妇,就真的见利忘义,甘愿抛弃她这个女儿吗?
秦王胜,荣国侯府可保自己荣华富贵,但她这个太子妃,就成了无家可归的一缕幽魂,要是太子胜,那常起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背叛他的荣国侯府?而她毕竟是侯府的二小姐,他又会怎么对待她?……
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她决定亲自去一趟荣国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