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今日畅饮,实在痛快!”
常逸笑着打破了沉寂,从座位上起身,看了眼薛柔,又看向常起:“既然六哥亲自来接嫂嫂,我们也不便挽留。下次若有机会,再与六哥同饮。”
一句话说得坦坦荡荡,常起与他一向亲睦,也就顺势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几步,复又停下,扭头看向薛柔,唇边一丝笑容似有似无:“怎么,还舍不得走?”
薛柔哑然,看向已经醉倒在桌子上的嘉禾。
常起道:“我会派人护送嘉禾公主回住所。”
薛柔这才点点头,也顾不上和常逸、江深道别,走到常起身边。
常起伸手,卢风立刻把伞递到他手里,自己又另外撑了一把,默默跟在二人后面。
常起和薛柔同打一把伞,他个子比她高许多,雨滴被风一吹,便很容易飘到她身上,他于是倾了雨伞,几乎整个将她罩住。雨水顺着伞边沿落到他肩头,淋湿了一大片,他也浑然不觉。
从凉亭回席间的路其实并不远,但薛柔却觉得漫长又煎熬。
雨淅淅沥沥,听在她耳朵里,像是过去无数次,他伏在她身边的呢喃低语,又像是一声声尖利的嘲笑,叫她别再心存妄念。
她沉默行走,却实则忐忑难安,好在一路回到宴席上,他没再说什么。
他向来惜字如金,她甚至有些怀疑,两人缠绵缱绻的那段时日,他说的那许多动听的情话,是否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方才喝了许多酒,尚未觉得头疼,可一想到这些,竟觉得头疼欲裂。
于是命令自己不许再想。
此时雨正好也停了,太阳很快钻出云层,扫尽一切阴霾,透过菱花格的厚重红窗照进觥筹交错的大殿,横斜在金盏银盘、玉瓷陶罐上,浮起洗尽铅华的雅韵。
薛柔嘴角,也不由微微翘起。
她果然,还是喜欢云天外的阳光。
***
翌日午后,薛柔正懒洋洋地倚靠在藤椅上,听阿萝讲大将军不日将领兵出征塞北一事。
这大半年来,大梁朝内外动荡,各地频有叛乱暴[//]动,为抗击高鄂,军队连续出征,劳民伤财,北方的然纥因此趁虚而入,大举进犯。为保大梁政权,稳定边境,大将军以六十岁高龄,披挂上阵,亲赴漠北督战。
薛柔唏嘘不已:“大将军年事已高,却仍心系家国,乃真英雄。”
阿萝道:“是啊,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我可真担心他老人家上个马把腰闪了!只可惜武冠侯现在还在南疆未归,要是他能出征漠北,也用不着大将军亲自上阵了!”
薛柔笑道:“宇文因越刚马不停蹄打了半年的仗,你好歹也让人家歇一歇!”
两人正说笑间,太子那边派人过来,说让太子妃过去一趟。
薛柔来东宫这么久,常起还是头一次叫她过去,心中不免疑惑,但还是立刻换了衣服,收拾出门。
行到半路天空突然飘雨,薛柔拎起裙摆就跑,小太监跟在后面急得直喊“娘娘慢点!娘娘慢点!”
薛柔一口气跑到常起寝殿檐下,笑道:“你要我慢点,难道是想看我淋成落汤鸡?”
“哎哟,娘娘!奴才是怕您摔着!您要是哪里磕着碰着了,殿下非砍了奴才这颗脑袋不成!”小太监在脖子上比划了几下,躬身笑道,“娘娘,这边请!”
薛柔奇道:“殿下不在里面吗?”
小太监道:“殿下在书房等您呢!”
薛柔踌躇不定。她对常起的书房有阴影,她总是会立刻想起尘封在抽屉里,那摞厚厚的信纸。
“娘娘,请快些吧。”
小太监在前面催促,薛柔咬了咬牙,提步跟上。
走到书房门口,雨已经下得很大了。
她迈步跨进去,听到身后殿门缓缓关上,一下子就将雨声隔绝在外。
书房,仿佛成了一处与世隔绝的水月洞天。
常起正站在书桌后执墨。
“殿下……”
她轻轻喊了一声,常起也随之“嗯”了一声,然而眼皮抬都没抬一下,手中的笔更是一刻未停。
薛柔奇了怪了,大中午的把人叫过来,叫来了也不说什么事!
她干脆走过去,站到书桌前,瞧见了常起面前那幅还没画完的庭园牡丹图。
好奇地看着他蘸墨,下笔,起手收势,寥寥数笔,就将牡丹的形韵展露无遗。
花团锦簇,灿若云霞,当真是人间富贵,冠绝群芳。
她渐渐看得入了迷。
常起头也不抬,忽然问:“想试试吗?”
薛柔道:“我不会……”
常起终于直起身子,微笑着看她:“过来。”
他的眼中是清晨的山岚,云遮雾绕,一丝笑意,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
薛柔迟疑了一阵,慢慢走过去。
常起把笔递给她,将她拉到书桌前。
薛柔学着他的样子蘸了蘸墨,然后落笔于纸,画了一片花瓣。
她是认真在学他画的牡丹,本以为很简单,结果自己一画,什么都不像,只是黑乎乎一团。
她心有不甘,又立刻画了几片,却歪歪斜斜,颜色不是深了就是浅了。一副好好的牡丹图,硬是被她给“糟蹋”了。
“哎!”她泄气道,“画不了,不画了。”
刚想放下笔,却听到常起在身后笑:“我教你。”
他就这么从后面贴上来,一只手绕过她扶着书桌的边沿,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在宣纸上徜徉游弋。
他的手很大,微凉,几乎将她的手整个包住,手背与手心紧紧相贴,很快就升腾起了温热。
“落笔的时候要用力,停顿一下,然后起~收力,压住笔杆,把花瓣的形状描绘出来……”
他认真地在教画,她起先也认真听着,但很快就心猿意马。
她后背不由紧绷,感觉到他越贴越紧,他胸膛一片滚烫,几乎烧得她五脏俱焚。
在两人的“合作”下,她终于画成了一朵牡丹,却有些颤颤巍巍,就像她此刻自己的手。
她挣脱他,把笔放到一边,转身问道:“殿下叫我来,就是为了教我画画的?”
他看着她这副礼貌又生疏的样子,突然就心情烦躁,但是脸上仍挂着淡淡微笑。
“当然不是。”
“那殿下喊我来,所为何事?”
“没有事,就不能喊你过来吗?”
薛柔一怔,接着笑道:“我以为殿下日理万机,没有要事,是不会想到找我的……”
他终于保持不住客套笑容,蹙起眉头,清亮的眼眸也暗藏怒意。
薛柔并不是有心激怒他,她知道他这样的人是深海沉冰,而她只不过是一根小小绣花针,落在海里,搅不起风浪,也镇不住海潮,一味扑腾,只会迷失自己的方向。
她盈盈屈膝:“如果殿下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还没走出他的臂弯,就被整个扯回来。
他低下头,毫不怜惜地压上她的唇。
狂风暴雨,令人窒息。
他温柔的时候,连她眼角的泪滴都不忍用手拂去,而是用唇舌轻柔舔舐,但他粗暴的时候,甚至带着不顾及她死活的绝情。
她愈是反抗,他愈是要用蛮力,仿佛要将这数日来的压抑全部发泄出来。
最后,她的力气实在胜不过他,索性自暴自弃。
察觉到她的服软,他渐渐平静下来,心底的那丝暴戾之气也随之消散。
他的手在她纤腰处摩挲,然后缓缓上移……
极尽挑逗。
她已数月未曾与人温存,很快就被他的好手段琢磨出了滋味。
桌子上那张未画完的牡丹图,被他随手挥到一边,然后咕噜噜滚下桌,连带着那支画笔,泼溅出深沉的墨渍,染黑了原本干净的地面。
对面厚重的紫檀木书架上,堆满了圣贤书籍,以前薛柔背不好古诗古文时,都不曾觉得愧对先贤,此刻被迫趴在书桌上,却因“白日宣淫”觉得分外羞赧。
她早就没了力气,只能任人为所欲为,偏偏全身又格外敏感,控制不住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脑中混乱一片,甚至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她像条岸上搁浅的鱼,将死之时终于被他大发善心地丢回到海里。胸口的起伏尚未平息,又被他捞起来,掰过脖子,低头深深吻住。
最后,云销雨霁,她羞愤地整理好衣冠,狠狠剜了他一眼。
“别踩!”
他高声道,提醒她脚下正是那张可怜兮兮的牡丹图。
“殿下这回倒是心疼起自己的画来了?”她眯起眼,脸上一片潮热,语气却冰冷如霜,“现在才可惜,是不是有点晚了?”
牡丹图上长长的一道黑色斜杠,正是坠地时一旁的毛笔所为。
薛柔的鞋底毫不留情地继续踩下去,然后夺门而出。
常起叹气一声,捡起地上的画。
素白纸上脚印浅浅,恰如佳人走过皑皑白雪。
他笑着摇了摇头,心想这画的确是不能要了。把画纸随意一卷,然后丢到了一边。
***
薛柔出了殿门,却是突然止步,身子一僵。
外面瓢泼大雨仍未停歇,一左一右,立着两个人。
左边的白衣广袖,若芝兰玉树,正是晋王常逸,右边的深色官袍,如风下青松,正是大理寺少卿江深。
两人骤然与她打了个照面,也俱都愣住。
薛柔此刻面带桃色,加之羞窘,全身更加红透,海棠春睡,怎一个艳字了得。
常逸向来是人淡如菊,处变不惊,此刻竟也红了脸颊,但脸上的表情尚还镇定,浅笑一声:“嫂嫂。”
江深的脖子耳根全红了,一张素日里寡淡的脸也一阵青一阵红,憋了半天,才躬身行礼,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颤巍巍的字来:“娘娘。”
薛柔紧咬下唇,草率地回了一礼,就疾步下了台阶。
心里只盼着这外面雨声,掩盖过去了自己方才在书房里的动静。
身后,是带她过来的那个小太监的声音。
“让两位久等了。晋王殿下,江大人,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