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寝宫里，一盏盏红烛高烧。莲花烛台高低不等，错落有致，明亮地盛起一朵朵粼粼烛光，氤氲如新月，细碎若流金。
卢云守在殿外，宫女也都全部屏退，空荡荡的大殿，只余容妃和薛柔两个人。
薛柔对这位深受帝王宠爱的妃子并不陌生，却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和她面对面。
薛柔惊叹于她的美貌，忍不住在她脸上流连。
容妃也静静观察着她，继而伸出一只纤纤素手，掐着她的下巴尖儿左右细瞧。
“果然是肤如凝脂，吹弹可破，难怪秦王殿下对你念念不忘。”
她今日突遭大变，没想到竟然还如此镇定不惊，甚至还有闲功夫在这里捻酸吃醋。
薛柔也是深感佩服，假笑道：“娘娘设计，把我引来此处，意欲何为？总不至于就是想夸我皮肤好吧？”
“我对你一点儿不感兴趣。只是把你放在身边，就能牵制住对你感兴趣的人。”
“你说太子殿下？”
容妃微抬下颌，神色傲慢。
“那娘娘可是太抬举我了，太子殿下，可不会为了我打乱他的计划。这天下，太子之位只有一个，可太子妃，却可以有无数个。”
容妃“嗤”地一笑，拍了拍薛柔的脸颊。
“没想到，你倒是看得透彻。但你不仅是太子妃，也是荣国侯的掌上明珠，更是秦王碗里，那块想吃又吃不到的肥肉。”
薛柔：？能不把她比作肥肉吗？她这副好身材，请把她比作五花肉，谢谢。
“我一个人待在这么大的宫殿里，也很寂寞，秦王殿下来之前，你就在这好好陪我吧。”
薛柔眉间一动：“你和秦王的事已经人尽皆知，皇上颜面扫地，盛怒之下你恐怕难逃一死。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容妃诧异挑眉：“你这是在关心我？刚才还觉得你透彻，怎么突然犯糊涂了？秦王是太子的死敌，我是秦王的帮凶，你不盼着我死，竟然还担心我活不成？”
薛柔想起原作里这个美貌又可怜的女子的结局，梁帝憎恶她，秦王也弃她而去，最后被幽禁至死。
“容妃娘娘，你这么不计后果地帮秦王，有没有想过，就算最后秦王胜利了，他会怎么对待你？他真的会接纳你，甚至封你为妃，给自己留下一个不耻乱[//]伦的骂名吗？”
容妃一窒，冷冷道：“就凭你，也想挑拨我和秦王之间的关系？”
“究竟是挑拨还是实话，娘娘是聪明人，自然心中有数。我只是不忍娘娘一腔热忱，最后却只换来心伤。”
容妃默然片刻，声音有些微的虚弱：“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不可能再回头，或许十年前，我就该死在那场饥荒里，却得秦王相救，苟活了这许多年，享受到了很多人一辈子无法拥有的荣华富贵。如果我的好命就到此为止了，那也没什么可惜的。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他的。”
“可是他救你，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他自己。”
“够了！”容妃沉沉低斥，神色冰冷，“你不用在我这多费唇舌，我是无论如何不会背弃秦王殿下的。你有这功夫挑拨离间，不如积蓄点体力，等着太子来救你。”
薛柔重重叹了一口气：“好吧。”她环视周围一圈，“这是哪儿？”
“永和宫的西暖阁。”
竟然是梁帝所住的永和宫！
“你要把我一直关在这里吗？”
“放心，皇上命我在此处思过，我会陪着你。别动歪脑筋，外面有卢云在，你休想逃出去。”
“我要见皇上！”
“你见了皇上又如何？到时候，秦王率军入宫，皇上自顾不暇，还能保得了你？”
薛柔攥紧掌心，虽然已有预料，但是亲耳听到容妃说这话，后背还是一阵发凉。
***
天光一点点暗淡，直到夜幕降临，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死寂沉沉的幽暗之下。
殿内虽烛火通明，却依然阴冷无比。
卢云忽从殿外阔步而入，容妃一下子就从榻上翻身而起，急急迎上去。
“外面怎么样了？”
“秦王殿下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从东郡大营到皇宫，不过两个时辰，秦王从上午走到晚上还没走到，任谁看都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容妃着急问道：“殿下部署得怎么样了？”
卢云道：“东郡大营的驻军有三万，算上荣国侯和成国侯手中的兵力，加起来可有十万，殿下现在就等镇北王从上川带兵会和，还有镇南王府旧部，也已经快马加鞭赶来。”
“太子那边如何？”
卢云朝薛柔望了一眼，继续道：“冯州大营的兵力不足两万，算上长林的骑兵营，总共也才不到五万。没有虎符，太子就无法调动京郊的十万驻军。武冠侯南征，大将军北上，如今整个宫城，只有一万禁军可以调动。就在刚才，皇上也已经把大半禁军派去守城，宫里就只剩一千禁军和戒语司那些人了。”顿了顿，“皇上无暇顾及其他，娘娘这边，暂时安全无虞，大可宽心。”
话音刚落，就听殿外人声喧哗。
三人出殿一看，只见东宫方向一片火光，却不知是否是东宫被焚。
宫人尖叫惊呼，争相奔走，卢云拉住一人喝问：“出什么事了？”
那人失声叫道：“是……是绿梅党贼人！到处……纵火杀人！”
储钰的脸，立刻出现在薛柔脑海中。
不过这深宫里，乔装打扮、韬光养晦的绿梅党可远不止储钰一个。如今宫中戒备松弛，禁军寥寥，正是他们揭下庐山真面目，趁火打劫的好时机。
天边火光越来越亮，火焰四处蔓延，很快，就将皇宫上空，照得如同白昼。
喊杀声渐渐逼近，薛柔想趁乱逃走，却被卢云一把抓住手臂。
他神色冷硬，把薛柔又拖进了西暖阁。穿过双扇板门，走过蜿蜒回廊，最后来到梁帝所住的东暖阁。
龙床榻下，围着一圈医官，宫女太监分列两侧，跪倒于地，明黄色的帷帐后，梁帝两手平放在胸前，静静躺着，乍看之下，竟不知是生是死。
卢云大步上前。
“卢大人，不可造次啊！卢大人！卢——”
卢云一脚踹翻一个，掀开床幔，看见梁帝脸色青白，眉头紧皱，似乎梦中也十分痛苦。
他揪着大太监总管裴非的衣领，厉声问道：“皇上怎么样了？”
裴非全身哆嗦，眼角还挂着泪滴，闻言却默不作声。
卢云把他一扔，又去拽旁边的太医。
太医战战兢兢道：“皇上近一年来咳疾频发，痰中带血，早就病体衰弱，今天又经此大变，心神大伤，恐……恐回天乏术……”
“轰——”的一声，殿外忽传来一声巨响，似是柱梁倒塌。
一个黑衣女子疾步入内，见到卢云面色立变：“是你！”
也不多说废话，直接一掌就照卢云面门劈去。
卢云闪身躲开她凌厉掌风，喝道：“庞筱月，你不去捉拿绿梅逆贼，怎么反倒在这里和我大打出手？”
庞筱月哼道：“秦王已经举兵造反，你是他贴身侍卫，我不相信你毫不知情！你和那些绿梅党又有何区别？”
两人都是师出聚贤山庄的武功高手，十几招下来打得难解难分。
就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二人吸引时，薛柔却注意到龙床上的梁帝，似乎有了一丝动静。
她提心吊胆，挨挨蹭蹭地挪过去，果然就见梁帝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隙。
他右手食指左右晃晃，薛柔觉得那应该是一个“噤声”的示意，于是点了下头。
梁帝嘴边扯出一点微不可见的笑，然后用尽全部力气把手伸进被窝。
他谨慎地动作，但还是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好在卢云和庞筱月的激烈打斗声更大，完全替他掩饰了过去。
被窝之下，梁帝将手伸出来，手心里赫然是半块银铜虎符！
薛柔震惊不已，盯着那虎符半晌，竟是不敢去接。
梁帝屏息看她，嘴巴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朕不信任他们……把……给太子……”
薛柔瞳仁紧缩，深吸了一口气，才把虎符握于自己掌心。
刚开始她实在不敢相信，梁帝竟然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自己，但细想之下，又觉得在情理之中。梁帝本就生性多疑，此番经历了容妃和秦王的联手背叛，自是不敢再轻信任何一人。太子妃头脑简单，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倒是比他身边那些“聪明人”值得托付。对虎符垂涎欲滴者，也根本不会想到，他竟然敢把虎符交给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年轻妇人。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另一边，卢云和庞筱月打到精疲力竭，也难分胜负，最后不得不暂时休战。
殿外的嘈杂也渐渐止住，看来守卫永和宫的禁卫军甚是顽强，加上戒语司的几大高手，绿梅党一时半刻也攻不进来。
梁帝病入膏肓，容妃在一边衣不解带地照顾。也许是为了皇帝能撑到秦王杀进来，也许是为了心中的一点不忍，毕竟她肚子里的孩子，和皇帝血脉相连。
薛柔被卢云扔到了暖阁旁边的一个小房间，他在外面寸步不离地守着。
一整晚，薛柔都是迷迷糊糊，外面的打斗声响一阵，停一阵，到了快天明的时候，她又听到外面有吵架声。接着，门哐一声被撞开，庞筱月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
卢云在外面冷冷瞪了她几眼，终是没再反对。
庞筱月对薛柔笑了笑，然后轻轻把门关上。
“不好意思，吵到娘娘了。”
薛柔一晚都和衣而卧，立刻便坐起来，问道：“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庞筱月摇摇头：“有人一直盯着，我没办法。”
薛柔招招手，示意她在自己旁边坐下。
庞筱月个子不矮，却长了一张白嫩的娃娃脸，薛柔瞧着她这张可爱娇俏的脸蛋，禁不住去想，这个原作里的女三，又是哪里长得像薛怡呢？
“娘娘为何这么看我？”
薛柔反倒把眼睛睁得更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想看一看，你是不是值得我信任。”
原作里，庞筱月是戒语司的人，武功绝顶，却心思单纯，对梁帝一片至诚，忠心不二。
只是时至今日，薛柔已不大敢再完全相信原作。
庞筱月歪着头沉吟了一阵，抬眸笑道：“但是我完全信任你，太子妃娘娘。”
她眼神坚定，笑容真挚，薛柔不禁动容：“既如此，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庞筱月毫不迟疑：“娘娘请说。”
薛柔附在她耳边如此这般一说，庞筱月立即点头：“娘娘放心，卑职一定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