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柔站在白天那个抽屉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抽屉拉了出来。
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木盒子,看起来花纹繁重,掂在手里却很轻。
可惜木盒上了锁,没法打开。
薛柔没办法,只好把木盒放回去,结果就看到抽屉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钥匙。
心跳一下子就快起来。
将钥匙对准锁孔,能插进去,再一旋,“咔”的一声,锁开了。
里面是厚厚一叠信纸,已经微微泛黄,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白纸上的字迹清秀端方。
薛柔一张张读下去,书信的内容得体优雅,毫不露骨,但字里行间,却能感觉到写信之人的情意绵绵,相思缱绻。
每一封信的开头,都是,六哥,见字如面。
每一封信的结尾,落款都是一个“怡”字。
这是薛怡写给常起的信……
她与他许久未见时内心的无奈,快要相见时的期盼,终得重逢时的欢喜,不得已又要分离时的不舍,最后重病缠身,不愿与他再见时的决绝和痛苦……
一笔笔,一封封,都诉说着她无尽的相思和爱恋。
而这些,都被常起珍而重之地收藏在了这个小小的盒子里。
她写了这么多,想必常起写给她的,只多不少。
常起白天的那句“这里面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在耳边久久回响,是啊,这抽屉里装着的,是独属于薛怡的记忆,是他的眉间雪、心上月,她薛柔又怎配触碰?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他还在她耳边絮絮低语,千方百计诱哄她,情到浓时搂紧她在怀,不留一丝空隙。她也甘之如饴,身如烈火,而现在,她却如坠冰窖,仿佛全身血液都凉了透彻。
泪珠不听话地一串串掉落,她唯恐弄湿了信纸,赶紧把信装好,原封不动地塞回到盒子里,又放进抽屉,连那枚钥匙放的位置,都与之前毫厘不差。
她忐忑不安地做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就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偷走了本该属于薛怡和常起的恩爱时光,犯下了爱而不得的贪恋之罪。
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恶心,喉间一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两个月她月事一直迟迟未来,最近更是嗜睡,她不由自主摸着小腹,茫然地想,难道是有了身孕?
她想起宫里甚嚣尘上的那个关于太子不能生育的流言,虽然捕风捉影,但对于向来处在风口浪尖的太子来言,无疑是一把能掀翻他的巨浪……
他应该迫切需要有人能打破这个流言,而她作为他的正妃,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虽然他对薛怡深情不移,但佳人已去,他没必要为此搭上自己的太子之位,他需要有人能诞下他的子嗣,更需要一个皇长孙,来挽回皇帝日渐稀薄的宠信。
如果她真的有孕,那这个孩子来得可真是太及时了。
……
回到床上,薛柔毫无睡意,就这么睁着一双眼看着熟睡的常起。
头发软软碎碎地零落在雪白的枕上,褪去了太子的威严和一丝不苟,竟有种婴儿般柔和的脆弱感。他的睫毛长而浓密,微微上翘,在脸上投下弧线优美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那蝶翼似的睫毛动了动,常起睁开了眼。
两人乍然对视。
常起微微一惊,旋即慵懒一笑:“怎么醒了?”
薛柔道:“你不也醒了?”
“也许是猜到你醒了,所以我才醒的。”
薛柔笑道:“太子殿下,真是算无遗策。”
常起完全没有听出她话里的讽刺,微笑着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他身上有温暖松香的气息,他的唇依旧滚烫,却再也捂不热她心底的一片冰凉。
***
次日,薛柔唤了太医来为自己诊脉。
阿萝在一边看着,既紧张又兴奋:“娘娘最近总是犯困想睡觉,吃饭也没什么胃口,有时候还会有呕吐感。张太医,娘娘莫不是有了身孕?”
张太医微笑着示意她稍安勿躁,她立刻就捂住嘴,不敢吱声了。
过了会儿,张太医诊完脉,温言道:“娘娘并非有了身孕,但是确实需要好好调理身体。”
阿萝失望地重重“哎!”了声。
张太医又问薛柔:“娘娘最近,是否忧思过重?心绪不宁?”
薛柔想了想道:“还好吧。”
张太医道:“娘娘若想早日有孕,切忌忧虑过多,当放平心态,须知心宽一寸,受益三分……”
薛柔点了点头。
阿萝道:“娘娘,你别灰心,这段时间我一定想法子好好给娘娘补补身体,娘娘身体好了,不愁怀不上小皇子!”
薛柔淡然道:“我不灰心,只是太子殿下,恐怕要失望了。”
***
张太医开完药方,便从太子妃寝宫出来,直奔姚良娣住处。
姚茉儿正斜倚在榻上,用剪刀绞自己水葱似的指甲。
张太医走过去,第一句话就是:“太子妃怀孕了。”
姚茉儿猝然僵住,手上一个没注意,竟剪到了皮肉,滚圆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她却毫无察觉。
强忍住眼底的酸涩,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如常:“太子已经知道了?”
“没有,太子不在,我也没跟太子妃说实情。”
“做得好。”
“兹事体大,需要立即告知秦王殿下。”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亲自去说。”
她垂下头,这才感觉到了疼痛,看到了手指上的血。
那红色扎眼异常,仿佛刺痛她双目,令她终于忍受不住,流下泪来。
但很快,她又重整旗鼓,将手指上的伤包扎好,然后特地挑了一件绣娘新缝制的绯色团花棉锦袍换上。自进东宫后,她就很少会穿这种鲜艳的衣服,她一直刻意去模仿薛怡,她知道薛怡从来都是一身素雅,所以也就抛弃了那些艳丽的花色张扬的衣服。
锦袍之外,她又披了一件缀着金叶流苏的玫红斗篷,衬得她整个人,恰如一朵迎春绽放的桃花。
一个时辰之后。
姚茉儿坐在郊外树林边沿河岸慢行的马车里,旁边,是含笑的秦王。
“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太子妃终于有了身孕,我这是替六哥高兴。”
姚茉儿一双杏眼瞪得浑圆,又惊诧又不满,有些时候,她实在看不透这位年轻的王爷,他脸上的面具一张又一张,有时温情有时冷酷,有时淡然有时刻薄,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哪一张才是他真实的面孔。
她被他这不痛不痒的模样弄得心中烦闷:“太子妃有孕,太子不能生育的传言岂不是不攻自破了?本来太子要真的不能生,皇上废太子就是迟早的事,可现在倒好,太子妃若生了皇子,皇上必定龙心大悦,你若再想撼动他的太子之位,就没那么容易了!之前做的那许多功夫,也就全都付诸东流……你倒是甘心!”
秦王侧目看她:“这不就该轮到你出手了?”
姚茉儿唇角紧绷:“你要我除掉那个孩子?”
“怎么,不忍心?”秦王目光幽深,脸上却仍挂着笑。
“又不是我的骨肉,我有什么不忍心的?只是就算除掉这个孩子,也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斩草不除根,又有何用?”
“你想对太子妃下手?”秦王微感诧异,一只手轻点姚茉儿的红唇,“这张嘴小巧美丽,说出来的话却如此狠毒。”
姚茉儿不悦瞪他:“我一心为殿下着想,殿下竟然说我狠毒?”
秦王低声道:“父皇的身体每况愈下,说句不好听的,能不能挺过明年都很难说。父皇向来宠爱太子妃,若她有什么意外,难免父皇不会因此而怜惜太子。在这节骨眼上,就不要节外生枝了,只要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悄无声息的消失,就不会对我们的计划产生任何影响。”
他的手顺势滑至姚茉儿下颌,手背往上抬了抬,像逗一只生气的金丝雀:“好啦好啦,等以后事成之后,你想怎么对付太子妃都可以,但现在,得先听我的。”
姚茉儿这才笑了笑:“殿下,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当然。”秦王满眼都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