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树青关

薛柔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客栈自己的房间。

门支呀一声推开,进来的意外不是阿萝,而是常起。他已经洗漱干净,换上了一件新的衣服,除了脸上和手上的少量擦伤外,根本看不出他刚刚才经历了一番险境。

他看到薛柔,微微一笑,薛柔也笑了笑。

阿萝端着一个碗走到门口,惊喜地叫道:“夫人,你醒啦?”

薛柔也朝她笑笑。

“给我吧。”常起伸出一只手。

阿萝愣了下,才猛地反应过来,赶紧把碗呈到常起手中,然后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了门。

常起端着药碗在床前坐下,舀了一小勺送到薛柔嘴边。

薛柔立马就闻到一阵苦味,蹙起眉头:“我不想喝。”

“你要是想快点好起来,就别任性。”

“可是我没病。”

“人不是一定要生了病才喝汤药,有时候喝汤药,是为了防止生病。太医说你虽无大碍,但是受惊过度,紧张疲虚,这是特地给你开的滋补的药方。”

说着又把勺子往薛柔嘴边送了一寸。

薛柔一闻那味儿就想吐,抗拒地连连摇头。小时候,她就最怕喝中药,她宁愿绕着楼下跑八圈,也不愿喝一口药。

常起仍保持着给她喂药的动作,似乎也没有放弃的意思,固执说道:“良药苦口。”

薛柔便求他:“常起,你去帮我加快冰糖好不好?小时候我嫌中药难喝,我爹妈都会往里加糖。”

常起点了点头,很快就又回来了,重新将勺子送到薛柔嘴边。

薛柔看着他又道:“常起,一般给人喂汤喂药都要先吹一下,不然这药太烫了,我没法喝。”

常起嘴角抽了抽,但还是把勺子拿到自己跟前。他吹凉的动作极其轻柔,似乎那勺子里盛的不是汤药,而是黄金碾成的齑粉。

这次,薛柔捏着鼻子,尝试着喝了一口,结果还是苦不堪言,身子一缩头一偏:“我不喝了我不喝了,这东西没法喝。”

常起这回不仅嘴角抽抽,连着太阳穴都突突直跳,沉声道:“怎么会有你这么麻烦的女人?”

薛柔:“……”

她自问自己到了东宫后,那叫一个安分守己,半点麻烦都没给常起惹过。只不过中药是她的人生宿敌,要她喝中药,比要她吃香菜还让她痛苦。

薛柔语重心长道:“这药只是作滋补之用,不是非喝不可,我宁愿不遭这个罪……你……你……”

她瞪大眼,常起当着她的面,竟自己把那勺汤药吞到口中。

薛柔:“???”

薛柔:“你喝你喝,不浪费是对的。”

常起一双黑如深潭的眸子定定看着她,从常起的眼神里,薛柔竟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

果然,下一秒,常起就一手掐住她的下巴尖,整个人都倾身压了过来。

这人竟然想用嘴喂她!

看着常起那张越来越贴近的脸,薛柔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常起的力道比想象中大多了,薛柔被他捏着下巴竟然不能动弹,推他双肩就像推一座小山,根本推不动,又不敢真的去打他,眼见着两人的唇快要贴在一起,薛柔吓得急忙道:“我喝,我喝还不行吗?我自己喝!”

她抢过常起手里的碗,在常起淫威之下,竟然一口气把药全灌进了肚子里,好烫,又有些辛辣,辣得她心底喉咙都像滋滋冒着烟,脸也红成了煮熟的螃蟹。

而常起却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嘴角噙着笑,又满意又得意,像是小孩子看到自己的恶作剧得逞了一样。

薛柔看到他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只恨这人怎么能这么贱兮兮的,心中不爽,便把他肩膀猛地一推,这回倒是推得他侧身一晃。

常起扶着自己的肩,笑如天边朗月。

薛柔习惯了他对自己横眉冷对,习惯了他不苟言笑或者只是客气地微笑,如今见到他这副畅快淋漓的样子,倒是十分不习惯。他每笑一分,她心中的羞窘就加深一分,最后实在没法,干脆躺进了被窝,只留下一个后背给对方。

她听到常起说“好好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然后又听到脚步声和开门关门声,最后一切都归于平静,只有空气里,还留有一丝淡淡的药味。

***

次日,一行人早早就出发了。

薛柔先坐到了马车里,过了会儿,又见常起也上了车。

她脱口问道:“姚良娣没事了吗?”心中奇怪常起怎么不继续去陪姚茉儿了。

常起道:“她有没有事,我做不了主。有太医时刻照料,我想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薛柔见他神色有异,心想姚茉儿那样一副晕车的惨淡样,难不成真是装出来的?

常起坐定后,便令马车起驾。

“抓你的那个老三已死,但是老四却逃了,你的镯子,也没追回来。”

“镯子倒是不要紧,又不是真的传家宝。只是这两人八成是高颚人,他们竟然混到这里来了,那南方,是不是伪装成梁人的高颚人更多?”

“这也没法避免,有些是高颚间谍,有些只是平民百姓,有些是逃兵,抓不完,也没必要费时费力去抓。”

“我听嘉禾公主说,高颚人比然纥人还要嚣张,在南疆边境烧杀抢掠更是常态,大梁打过几次胜仗,却都是防守仗,就不能主动出击,彻底消灭他们吗?”

常起挑了挑眉:“没想到,你还关心这个。”

薛柔心道我这不是没话找话聊吗?我不主动说话,你就只顾着看书,我不闷死了?

“然纥地域辽阔,又是游牧民族,迁徙不定,很难追踪到他们的巢穴,高颚是山林地区,虽然和大梁一样筑城建房,但是地势崎岖怪诞,多有沼泽湖泊,瘴气重,猛禽多,外人进去,很容易就会迷路。地理上的优势形成了高颚对外作战的天然屏障,前朝皇帝曾三次派军队攻打高颚,每一次都几乎全军覆没,回来的不是精神失常就是被野怪袭击后四肢残缺,全身而退的都寥寥无几,更别说打进高颚都城了。”

薛柔听他描述,也不由心悸:“那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

常起肃声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骠骑将军,镇南王,甚至包括你爹荣国侯,还有其他几位将军,在父皇看来,虽然都是帮助他打下大梁江山的栋梁之材,但是远征高颚,还是难度太大。可惜大将军年事已高,这几年又卧病在床,不然,若大将军能亲自督军,或许还有和高颚一较高下的可能。”

薛柔想起容嫔说过秦王善战,有击退高颚平定叛乱的战功,于是问道:“秦王不可以吗?”

常起看着她:“皇子远征,本就风险极大,如果秦王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薛柔脱口而出:“那不是更好?”

常起皱了皱眉。

秦王野心勃勃,一直妄想把常起这个太子弄下去自己当太子,太子和秦王是针尖对麦芒,两党之争明里暗里十分激烈,已经是全朝皆知的事,所以薛柔才肆无忌惮说了真心话。但是此刻却见常起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心想难道常起对他这个不安分的弟弟还有手足之情?惊讶之余,觉得自己大概是说错了话,于是垂下眼帘。

常起方才听薛柔说那句话,完全是她下意识的反应,他不由感到很意外,情不自禁去猜测,秦王到底是做过什么,竟然让她如此生厌?甚至巴不得他战死。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

***

马车行至岭北边界,气温骤然降低,薛柔已经戴上了貂鼠皮帽,披上了绫罗软袄。

这日已快进岭北,刚过一片松柏林,马车忽地停下,卢风在车外道:“殿下,前面好像出了点状况,我去看看。”

过了一会儿,卢风回来禀告,说是前面大雪封路,无法通行,只能绕道。

常起问:“还有何路可行?”

卢风道:“可以从扎州走,但是要比原来多花十天半月。”

常起微微皱眉:“薛太师的病情已经不容乐观,要是取道扎州,恐会延误归期。还有别的路吗?”

卢风想了想道:“还有一处可行。”他往东北方向一指,“从树青关走,可以直达岭北,只是要走山路,会有些颠簸。”

薛柔道:“我们就从树青关走吧,要是回去太晚,我怕真就见不到老人家了。”

常起点点头,一行人便改道树青关。

山路并不崎岖,但山峦此起彼伏,云雾缭绕,放眼望去,总有种攀登天梯的眩晕感。行至半山,忽听得隆隆声响,薛柔掀开马车窗帘,只见群山低凹处,横着一块翡翠玉似的清澈琥珀,周围树木成林,郁郁青青,一条瀑布自高山之巅横斜而出,如巨龙倾巢而下,没入绿林深处,溅起高达数丈的水花。水汽弥漫,好似**团团跌落山间,气势雄浑,美不胜收。

一路走来,皆是白雪皑皑,唯此间绿水成碧,林木苍翠,难怪叫树青关。

山路之上,薛柔他们并不是唯一的行人。沿着山道两侧,陆陆续续可见缓步慢行的平民百姓,也偶有一些牵着马匹驮货上山的商队。

薛柔断断续续睡了几觉起来,终于看到前方不远处有哨兵关卡。

一群百姓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甚是凄苦,有几个还在与看守的士兵激烈理论,结果被推得连连后退,摔倒在地。

卢风道:“殿下,我先去看看什么情况。”

常起道:“我亲自过去。”

薛柔也跟着一起下了车。

几人走到最前面,为首的那个士兵皮肤黝黑,年轻气盛。见到常起他们过来,先不耐烦地开口道:“我不管你们是大雪封路还是想抄近路,也不管你们是急着回家娶媳妇还是看老母,都不能从这里过!听见了没有?这里不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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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无颜色[穿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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