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柔是被一阵锁门声唤醒的。
一个男人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脸:“喂,快醒醒!”
薛柔又惊又怒,奈何身体绵软,四肢根本动弹不了。
对面还有个男人正在磨剑,笑道:“老四,对待客人,别这么粗鲁!”
被叫做老四的男人嘴角叼着根稻草,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闻言不屑一顾地嗤了声:“老三,你学这些讨厌的中原人装什么君子?”
中原人?这两个原来不是大梁人!但是看长相穿着,却和大梁人无异。然纥在漠北,那里的人都是高鼻深目,头发微卷,一看就能看出来。听这老四说话的口气,应该十分敌视大梁,排除南疆人,难道是高颚人?
薛柔惊疑不定,又不知道这两人绑了自己来干什么,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
那叫老三的放下剑,倒了碗水过来,强行给薛柔灌下,水顺着她的脖子流到衣领里,难受极了。
不过一碗水灌下,力气倒是恢复了不少。她挣扎着爬起来,靠在墙角的干草堆上,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抓我?”
老四看向老三,笑道:“你瞧瞧,中原人好可笑,一张嘴就是‘为什么’!”他又转向薛柔,把嘴里的草一吐,“你应该问我们抓你‘干什么’,而不是‘为什么抓你’。”
薛柔心想,这不是一个意思吗?立马又想到,高颚不像南疆,他们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字,这两个人的汉语,应该还是特地学的,不能领悟汉语这些翻来变去的辞藻和语句的含义,也就不奇怪了。不过这两个人的发音倒是很标准。
薛柔也不争这个,便顺着他的话问:“你们抓我干什么?”
老三道:“我们兄弟俩没钱了,想问姑娘借点钱。”
薛柔道:“那你们找错人了,我没钱。”
“你没钱,跟你同行的男人有钱啊,拿点小钱换你这条命,你家人肯定不会拒绝的。”
“我们真没钱。”
“放屁!”老四突然发怒,“真当我们眼瞎?你们一看就是大梁的有钱人,不然怎么可能出行还带着丫鬟,还带着好几大箱子行李?”
薛柔:“……”
还是京都治安好,天子脚下,皇城重地,穿金戴银满大街乱逛也没人打她主意。这第一次出远门,就遇到了劫匪,果真像书里写的,越靠近岭北,治安越差。
薛柔看着老四那张咄咄逼人的脸,突然鼻子一耸,就呜呜呜哭起来。
老四踹了她一脚,不耐烦道:“你哭什么哭!”
薛柔哭得更大声了,边哭边道:“你们绑了我,我家那死鬼正求之不得呢!他巴不得我掉下悬崖摔死了,失足落水淹死了,又怎么肯拿钱赎我?”
老三和老四交换了一个狐疑的目光。
薛柔继续哭:“二位有所不知,我家相公本来是个落魄秀才,没钱没势,我爹爹怜惜他的才华,我又被他的花言巧语所骗,所以招了他做上门女婿,没想到爹爹死后,那猪油蒙了心的臭男人就露出庐山真面目,纳了个娇滴滴的小妾,把我冷落一边。我爹爹只有我一个女儿,我家相公巴不得我也死了,好霸占我家的财产,跟那个小贱蹄子逍遥快活!你们两个如今把我绑了来,可不正中那对狗男女下怀?到时候就说我是遭到山匪劫持而死,官府老爷又怎会知晓这其间曲折?”
兄弟俩交头接耳,老三道:“不错,今日在驿站,确实只见她相公和那小妾搂搂抱抱,完全不把这女人放在眼里。”
老四道:“那,那我们是绑架错了人啊!早知道,就把那小妾绑来了!”
薛柔竖起耳朵听到这话,立刻“呸”了一声:“那薄情郎负心汉,平时和小妾恩恩爱爱,谁知道利益关头,他肯不肯拿钱救人?我看不如这样,你们想办法把那对狗男女都绑了来,狠狠教训他们一顿替我出口恶气,到时候二位要多少钱,我来给便是!”
老三:“这……”
老四道:“老三,这女人家相公身边有个壮士,一看就是习武之人,我哥俩联手,未必能打得过。”
薛柔道:“这个不必担心,那人还是我花钱雇来的呢,我到时候想个办法把人支走,你们就去把那对狗男女掳来!”
老三看着他,目光含着探究和犹疑:“你想让我们就这么放你走?万一你就这么跑了,我们岂不是人财两空?想让我们帮你可以,先付点定金。”
薛柔心想,这人倒也没那么蠢。于是摘下手上的玉镯递了过去。这玉镯看似值钱,其实只是赝品。
薛柔紧张地看着老三老四围在一起掂量那镯子,最后两人面露微笑,薛柔也松了口气。
“二位,这镯子可是我家的传家宝,我爹爹留给我的唯一一件宝贝,只是当定金,你们日后可是要还我的。”
老三见她眼巴巴盯着那镯子,一脸舍不得,也就深信不疑了,心想这女人的传家宝在我手里,不怕她跑,“这个你放心,只要事成之后,我们拿到钱,东西自然还你。现在说说吧,你打算怎么做。”
三人聚在一起商量好了绑架计划,决定由薛柔先回去,把“相公”骗到这附近,老三和老四分头行动,一个去客栈劫持“小妾”,一个等候在此,假扮山匪把“相公”抓起来。计划敲定之后,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
薛柔道:“白天人多,不宜行事,我先回客栈,等到了晚上,我再把我家相公骗来这里,你们去抓那贱人也方便。”
老三老四点了点头。
薛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门口,一眼望下去,是片种着树木长满野草的山坡,其间只有一条蜿蜒小道通向山脚。
老三道:“你顺着这条路直走,遇到岔路左拐,最后过一座桥,就到了镇上。”
薛柔应了,脚下不停地赶紧离开。
走了十几米,一直提到嗓子眼的心才刚刚放回去一半,就听到老三在后面叫道:“站住!”
薛柔那颗心尚未落到实处又揪了起来。
老三跑到她身边,道:“我还是和你一同回去,到时候就在客栈外守着,等你进了客栈,晚上把你相公骗出来,我再去抓那个女人。”
“你要在客栈外守一天?”
“守一天算什么?我曾经在充满瘴气的沼泽地里守过三天三夜。”他满不在乎,说这话时甚至隐隐有些得意。
薛柔没办法,只能任由他跟着。不过只要她回到客栈,就彻底安全了。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走在山路上。
走着走着,忽然看到山下面有人影晃动,还不只一个。
薛柔刚想着“不是吧”,就见下面的人也看到了她,还有人大喊道:“是夫人吗?”
还没做出反应,胳膊上就传来一阵剧痛,原来是老三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臂:“你不是说你家相公不会来救你吗?那这些人是哪里来的?”
薛柔暗叫一声“糟糕”,老三已经凶相毕露:“中原女人,还真是狡猾!跟我回去!”
他力气极大,拽着薛柔立刻就往回走,薛柔根本反抗不了。
山下的人察觉到有异,也加快了步调往山上冲。
突然有人大喊道:“站住!”
这声音让薛柔眼眶一热,定睛一看,真的是常起!
常起带着几个人从侧面包抄过来,已经离他们很近了。
老三仍牢牢钳制住薛柔,无法沿原路返回了,就往没人的那侧坡走。
常起在后面喝道:“站住,不然我放箭了!”
老三一声不吭,脚下走得飞快,他是认定了手里有人质,对方肯定不敢放箭。
山林中的人声渐渐响亮起来,惊起一片飞鸟。阳光穿透薄雾,浸染整片山林,似绫罗千匹,光芒万丈。
老三带着薛柔一直疾走,直走到晨光熹微处,前面山坡突然变得陡峭,遍布荆棘,别说拖着个人了,就是他一个人,估计也得连滚带爬才能下去。
常起的追兵也赶来了。
老三一手将薛柔两手反扣住,一手作势掐住她的脖子,恶狠狠道:“这位大爷,想要你夫人的命,就拿钱来赎!”
常起冷声道:“你要多少钱?”
老三道:“一百两黄金,一分都不能少!”
薛柔惊道:“你就算把我卖了,也卖不了一百两黄金啊!”
“你给我闭嘴!”老三手一收,薛柔听到自己骨头咔嚓一响,脖子剧痛,呼吸也变得困难。
常起道:“我给不了你一百两黄金。”
老三没想到他这么果断就拒绝了,愣了一下:“这女人的命你还要不要了?”
嘴巴上说着,手里的力道却不由松了一点,薛柔终于又能说话了:“你看吧,都说了我相公不会花钱赎我的。”说完两行清泪就滚滚而下,那泪水流到嘴里,味道竟苦涩无比。
常起不说话,面容却极其坚定,似乎刚刚说出口的那句话,绝没有反悔的余地。
老三已经搞不清楚自己绑架的这女人,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了。
他现在是进退两难,骑虎难下,如果真杀了这女人,他拿不到钱,对方人多势众,他大概也逃不掉,但是他更不可能就这么放了这女人,思虑再三,决定还是带着这女人杀出去。
常起手里拿着弓箭,无畏地又往前走了几步。
老三不知他想干什么,望着他冷峻镇定的面容,竟被他气势所摄,不由后退了几步,却已经走到了最边缘,退无可退。
常起猝然举起弓,薛柔和老三俱是一惊,接着利箭离弦,快如闪电——
薛柔瞳孔骤缩,吓得心跳都停了,那箭却准确无误地射中了老三的眉心。
老三临死之前仍拽着薛柔,他笔直往后一倒,连带着薛柔也滚翻下去。
常起纵身一跃,却只来得及抓住薛柔的一条胳膊。他看到她那双总是明亮如星的大眼睛里满是恐惧,自己的心,竟也好似随着她笔直坠入了深渊。他想都没想,就紧紧抱住了她,她身材高挑,望着他的时候也总是像一匹烈马,但此刻搂她入怀,他竟觉得她是这般娇小柔弱,软绵绵的,像一朵白云,似乎太用力了就会把她揉碎。
两个人从坡上滚落而下,又快又急,常起听到薛柔大叫了他一声,但他头晕目眩,全身剧痛,根本张不了口,只能把她的脑袋紧紧按在怀里,护着她的后脑勺不要被撞到。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停了下来。
薛柔就像是坐了急速过山车,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想吐。她压在常起身上,看到素来威风堂堂的太子殿下,竟然灰头土脸,那件素日里连皱纹都没有的素色衣衫上血迹斑驳,满是泥污。
常起也看着她:“没事吧?”
薛柔摇摇头,眼角有泪,嘴边却硬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来。
常起道:“不想笑,就别笑了。”
薛柔瞪他:“那我还不是为了让你知道我没事吗?”
常起淡淡道:“还有力气瞪我,不错,我相信你确实没事了。”
薛柔终于露出她往常明艳的笑来。
常起却道:“没事了就赶紧起来,还想压着我到什么时候?”
薛柔:“……”
她忙不迭坐了起来。
这时,其他人也赶了过来,卢风和阿萝冲在最前面。
阿萝顶着一双熊猫眼,哭得比薛柔还大声。
卢风问道:“公子,那个贼人怎么处置?”
薛柔想起来老四还在那木屋里,于是把两人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
卢风立刻领命去找人,其他人则先回镇上。
阿萝扶着薛柔,小嘴一路嘀嘀咕咕说个没完。
“……娘娘,太子殿下知道您被抓走了,那脸色难看的,奴婢还从没见过呢。殿下又连夜召集了许多人,一起到处找您。还好您洪福齐天,要不然,殿下大概要把我们都杀了给您陪葬。”
“瞎说什么呢?”薛柔点了点她的额头,“常起是这种滥杀无辜的人吗?”
阿萝嘻嘻直笑:“娘娘这是在替殿下说话吗?”
薛柔道:“我只是实话实说。”
阿萝又凑近了点:“娘娘,您何不抓住这次机会学学姚良娣?”
薛柔不解:“学姚良娣什么?”
“学她动不动就头疼脑热,动不动就晕倒在太子殿下怀里啊。您这次遭此大劫,要是换做姚良娣,估计能躺床上躺半个月,精神不振,身子不爽,然后就能霸着太子殿下半个月……”
薛柔道:“姚良娣晕倒在常起怀里,那叫**,我要是晕倒在常起怀里,就是作死。”
她这话说得稍微大声了点,走在前面的常起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她:“你刚才说什么?”
薛柔连忙道:“没什么没什么。”
她挤出一个自认为和蔼可亲的笑,然后身子一歪,就这么倒——
倒在了及时伸出手的常起的怀里。
阿萝在一边露出欣慰的笑容,薛柔的眼前却渐渐模糊。
她不是装的,她是真的晕过去了。
上一章多清水啊,竟然还要网审...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遭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