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柔知道方才是一场误会,虽然心有怨忿,但也不好出言指责,又见常起烧得不轻,立刻就要去喊人。
常起却喊住她:“别去!不用叫人,我休息一个晚上就好了。”
这孩子!
薛柔道:“你不拿自己身体当个数,我却不能不管你。”
说着就从床上下来,跑出去喊了卢风。
很快,卢风就带着太医来了。
一通望闻问切之后,太医先叫人端来了冰水,给常起敷上了冷毛巾,接着又提笔开药。卢风立刻带着药方下去,一顿忙碌之后,寝殿里,又只剩下薛柔和常起。
常起有气无力地问道:“你来找我,有事?”
薛柔道:“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常起掀起眼皮看她,似有些意外。
薛柔移开目光:“我确实有事找你,不过你现在病着,我改日再与你说。”
常起道:“无碍,你说你的。”
薛柔见他眼神平静,脸色也比一开始好多了,在脑子里整理了下措辞,便将今晚在朔水坊,无意撞见秦王和容嫔的事都说了。
常起全神贯注地听着,起初只是微微皱眉,后来听到秦王暗示容嫔在梁帝那里吹枕边风的时候,嘴角微微抽动,似乎在极力克制。
最后,他做了个深呼吸,叹息着摇了摇头:“我这个弟弟啊……”接着又问薛柔,“这件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事关重大,我也不敢乱嚼舌根,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此事你知我知,切莫再让其他人知晓。秦王手段狠烈,要是让他知道了你是知情人,绝不会放过你的。”
薛柔点点头:“容嫔是皇上最喜欢的妃子,与皇上在一起的时间也最多,要是她天天在皇上耳边说一个人的不是,就算是再了不起的圣人,最后也会被皇上所不喜。你该怎么办?”
常起道:“父皇不喜后宫干政,就算是再寻常一般的抱怨,说的次数多了,也会引起父皇的怀疑和不满。倘若说的时机不对,或者表述不当,反而会让父皇对她生厌。”
“这么说,就看容嫔聪明不聪明,会不会说话了?”
“能被常彦看中的女人,不会只空有美貌。只是常彦想用容嫔来左右父皇的思想,会是个漫长的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眼下,倒是不必过于担心。”
常起说得在理,薛柔那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虽然她知道故事的结局,但真的身临其境,心情却大不相同,况且原作里常起虽然赢了秦王,但其间几多波折血雨腥风,也让常起吃尽了苦头。薛柔只盼着,能平顺一点是一点,她可不想跟着多受折磨。
说了这么长一通话,常起似乎已经精力耗尽了,薛柔再看他时,他已合上了眼。
薛柔将他额上的毛巾重新浸了冰水,再敷回去。
等到卢风盛了药过来,服侍常起睡下,已经到了深夜。
薛柔打了个哈欠,卢风道:“娘娘先回去歇着吧,卑职会照顾好殿下的。”
薛柔道:“你还是去外面负责禁卫,这里交给我。我若困了,自然会睡下。”
卢风一怔,是啊,太子妃娘娘在哪里睡不都一样?他怎么说起胡话来了?立刻道:“卑职遵命。”
卢风走后,薛柔因为太困,不小心睡着了,梦中突然惊醒,才想起去帮常起换毛巾。冰水已经不冰了,她又叫人换了一盆新的来。如此睡睡醒醒几番轮转,不知不觉,天已渐亮。
常起醒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薛柔。
她趴在他床边,睡得正熟。
他想起来第一个晚上在她寝殿里看书的时候,她也是像现在这般趴在旁边睡着了,姿势都一模一样。
常起自觉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只是全身还有些酸软无力,他取下额头上的毛巾,发现毛巾还是冰的。
她是给自己降了一个晚上的温吗?
常起眸光闪烁不定,犹豫了下,小心翼翼地从床上下去,将薛柔抱了起来。
这一回太子妃睡得很熟,并没有突然醒过来。
常起将薛柔放到床上,她却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角。常起扯了一下没有扯动,薛柔反倒抓得更紧了。常起没惊醒她,而是拿出枕头下的匕首,将被薛柔抓住的衣角割了下来。
穿戴好,然后轻步出了寝殿。
薛柔本来睡得正香,硬是被阿萝摇醒了。
“娘娘!娘娘醒醒!”
薛柔还有些起床气,见了阿萝那张含羞带怯的脸,叹了一声:“别叫了别叫了,叫的我心烦。”
阿萝委屈:“娘娘,不是奴婢要扰你清梦,是皇上派人过来,说要召见。”
薛柔一听立刻坐了起来:“皇上找我?”
阿萝用力点头:“是啊,所以奴婢这才急急忙忙赶过来。娘娘,您快些洗漱梳妆吧!”
一听梁帝要找,薛柔哪还敢对被窝有半分留恋?立马掀被下床。
***
永和宫内,梁帝面容严肃,读着手里那张写满端正字体,印有红色手印的纸,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袭黑衣的女子立在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是绯色官袍,面容沉静的江深。
“皇上,这是金陵知府杨明的亲笔手书。”女子道,“还有他亲手画的血印。杨大人已经招供,自己当日在逢春台宴请太子和赵王,确实有美女相陪,后来太子和赵王留下了杨明府中婢女柴小娟,因娱乐过度,致使柴小娟身死。柴力为替亲妹报仇,曾多次设计暗杀太子和赵王不成,后来在齐王府中,又对太子下手,致使太子妃受伤。”
梁帝脸色铁青,却迟迟不语,整座永和宫都仿若乌云压沉,沉得人喘不上气。
裴非侍立一旁,额头上竟沁出一层细密汗珠。
“皇上,”江深的声音无波无澜的在殿中响起,“金陵知府杨明,因醉酒,已于昨日失足落水而亡。”说着呈上了从金陵快马加鞭送来的奏折。
梁帝皱眉,看完了折子,又看向黑衣女子:“庞筱月,杨明是在你赶赴金陵后的第二天身亡的,你可知此事?”
庞筱月立即跪下:“皇上,微臣当日秘密去杨府诘问,当晚就离开了金陵,并不知晓此事。但微臣当日到杨府时,并无任何异常,或许,杨大人确实是福禄浅薄,自己酒醉,掉下了水。”
梁帝眯眼:“真有这么巧的事?”
庞筱月缓缓道:“皇上难道是怀疑……有人暗下杀手?”
梁帝忽然看向一旁的裴非,问道:“你怎么看呢?”
裴非连忙道:“哎哟皇上真是折煞老奴了,奴才这满脑子装的都是皇上您今日想喝什么茶,御膳房的新菜合不合您的胃口,哪里搞得清楚这些事呢?今早御膳房送来的猪肺莲子汤,说是口味清淡,符合皇上您的口味,奴才一尝,好家伙,那腥味重的,根本不是御膳房说的那一回事,立刻给奴才打回去重做了。”他哈腰而笑,“奴才脑子里,就只能装这些个小事了。”
梁帝听了半晌不语,尔后道:“不错,这人说出口的话,也未必是实情,如今人不在了,更是死无对证。”
庞筱月微微心惊,道:“皇上的意思是,杨明是故意歪曲事实,诬陷太子和赵王?可微臣是领着皇命去追查当年逢春台夜宴一事的,杨大人岂敢……”
梁帝哼道:“也许杀杨明的人也知道,欺君罔上是死罪,才急不可耐地把人解决了,以免日后露出破绽。这个背后之人,处心积虑,很恨太子和赵王啊……”
庞筱月道:“那杨明大人落水一事,是否需要微臣去详查?”
梁帝没有回答,只是将手里的纸和奏折胡乱挥在一边,问江深:“江卿,依你之意,此案该如何判?”
江深道:“皇上,柴力刺杀太子,论罪当诛。”
梁帝点点头:“这件案子拖了太久了,大理寺也不能只死磕此案。曹琰体虚年迈,朕准许他回老家静养,日后大理寺的事务,都暂且全权交给江卿你来处理。”
江深立即跪倒:“微臣遵旨。”
离开永和殿,庞筱月立刻追上江深,问:“江大人,刚才在皇上面前,你为何只提柴力,不提其他人?太子,赵王,柴小娟,杨明,都是与此案相关的人,现在杨明也死了,真就不管了?”
江深没有看她,依旧稳步走着,“皇上不想管,何必多此一举?”
“皇上不想管吗?那为何还要我去查?”
“你查到最后,把太子和赵王都查进了一个大坑,你觉得,皇上是希望这坑越挖越大,最后把太子和赵王也埋进去,还是希望就此停手,时间一长,让这坑自然而然恢复原状,就当从来没出现过?”
庞筱月沉默,默默走在他旁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过了会儿,又昂起头,问:“那皇上,到底是信了柴小娟是因太子和赵王而死的话,还是不信呢?”
“赵王好美色,天下皆知,但太子殿下却素来仁厚爱民,行为端正,所以皇上是半信半疑。又或许,柴小娟之死,只与赵王有关,和太子无关。加上杨明又莫名其妙死了,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有人故意指使柴力和杨明,诬陷太子,然后又怕杨明暴露自己,干脆杀之永绝后患。”
“这个人会是谁?皇上不想再查吗?”
“能让金陵知府都俯首听命的人,岂是等闲之辈?而且就像皇上说的,此人很恨太子和赵王……也许皇上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但是这样不明不白,不是到死都不知道此案的真相了?不过柴力和柴小娟是孤儿,世上的亲人只有他们两个,也不会再有旁人在意他们的清白和死活了。”庞筱月沉沉叹息一声,“皇上不想追查,是害怕最后真的坐实了是赵王和太子害死了柴小娟,但是他不查,心里又总有怀疑,又不肯亲自召了太子和赵王来当面对质,想给彼此留个情面。哎,明明是父子,为何却要如此费尽心机猜来疑去?”
听了这番话,江深才终于露出了点笑容,这位戒语司新来的宠儿,武功绝顶,却有些不谙世事。不过也许正因如此,皇上才会重用她。毕竟戒语司是直接听命于皇上,对皇上负责,他们是剑,却不需要太过锋利,利器易伤手,钝点反而安全。
“皇上与太子不仅是父子,更是君臣。你我作为一般的臣子,更不可越界,皇命如何,照做便是。”
庞筱月停下脚步:“我知道的,以后我绝不会再在此案上多嘴。江大人,多谢!我还有事,就此别过。”
她郑重抱拳,然后如飞燕一般,很快就消失在了金栏碧檐间。
永和宫内,梁帝面色凝重,裴非来报,说是太子妃到了。
梁帝这才露出一丝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