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柔捂住自己的嘴,只觉得在这光线昏暗的屋子里,心跳得格外厉害,嘭嘭嘭如擂战鼓。
秦王将外套扔在一边,在椅子上坐下。屋外的宫女将茶水端进来,立刻又出去了。
容嫔坐到秦王边上,给他倒了杯茶,口中问:“殿下,怎么这么晚才过来?”
秦王道:“今日来见你,哪有那么容易?还不得各方面照顾得全了,才能放心过来。”
容嫔道:“这边是旧院,鲜有人来,我得感谢兰姑,还替我把这间旧屋子留着,让我在宫中彷徨无措时,不至于无家可归。”
秦王似笑非笑:“你既然已经做了父皇的妃子,皇宫就是你的家。”
容嫔别过脸,面含伤痛之色:“你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秦王叹道:“当年我设计让你进敬敏公主府时,倒也不指望着你能如此飞黄腾达。没想到命运还是很眷顾你我,让父皇对你一见钟情,宠冠六宫。”顿了下,又苦笑起来,“但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这么做到底对还是不对?”
他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哀伤,语气中也含着无可奈何,容嫔看着他,脸上的伤痛减了几分,却多了一丝怜悯,还有一丝暗喜。
薛柔暗暗心惊,原来容嫔竟然是秦王的人!原作里只说容嫔后来和秦王站在了同一阵营,没想到她竟然从一开始就是秦王布下的一枚棋子!他处心积虑地把容嫔送进公主府,最后又如愿以偿把她送到了皇帝的身边!他明明只想利用她,却又偏偏表现出痛惜和无奈,以博取容嫔的怜爱同情之心。
果然,薛柔就听容嫔反过来宽慰秦王道:“我本就是命苦之人,当年如果不是殿下出手相救,我们姐弟早就饿死在饥荒里了。所以,殿下要我做什么,我都无怨无悔,也算是报答殿下对我们姐弟的一份恩情。”
秦王抿了口茶,状似无意地问:“你最近在宫里可还好?父皇,有没有提起过我?”
“你刚平定了玢州的叛乱,皇上很是高兴,当着我们几个嫔妃和其他皇子公主的面,都夸过你好几次。皇上今天还说在考虑,要怎么给你更大的赏赐呢。”
秦王嘴角微微翘起,又问:“父皇可提起过太子?”
容嫔想了想,道:“以前倒是提过一两次,但自从太子遇刺,那大理寺和戒语司也不知道查了什么出来,皇上就再也没提过了。我觉得现在在皇上心里,还是更青睐你一些。”
“是吗?”秦王似自嘲般一笑。
“殿下武艺高强,骁勇善战,之前曾助镇南王击退高颚大军,现在又独自平定了玢州的叛乱,这两份战功,在诸位皇子中可是独占鳌头的。太子殿下虽也饱读兵书,却没有半点实战经验,在军队中声望也不高,与殿下相比,实在逊色不少。”
秦王淡淡的目光从她面上扫过,道:“你在我面前夸我,没什么用,在我面前说太子不如我,更是毫无用处。有些话,你得在父皇耳边说,才起作用。”
薛柔心道,好你个秦王,这分明是在鼓动容嫔给皇帝吹枕边风!唆使她去诋毁太子!薛柔虽与常起不亲近,但毕竟与他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见秦王如此阴险,不由心中气愤。
容嫔是个聪明之人,哪能听不出秦王的意思?她又一心一意想报答秦王,自然是唯命是从。
“殿下所言甚是,玉儿谨记于心。”
秦王笑了笑,又道:“你常在后宫,我实在不便多与你相见,如今你在宫中也算站稳了脚跟,有些人事也可自己处置了,我身边有一婢女,你且带去宫里,以后有什么消息,便唤她传递与我。”
容嫔草草点了下头。
秦王又说了些闲话,便起身告辞。
容嫔咬了下嘴唇:“殿下就不能与我多待一会儿吗?”
秦王道:“你出来的时间已经够久了,该回宫了。”
容嫔道:“今晚皇上不会召我,我可以,在这里待一个晚上。殿下,好不容易才与我相聚一次,就不能多陪陪我吗?”她眼波潋滟,有万种风情,饶是薛柔看了,都不禁心旌摇曳。
秦王却不动声色:“你现在是父皇的妃子,我没法再像以前那样,可以肆无忌惮地陪你。”
说着就转身离去。
容嫔眸中闪过一丝痛色:“殿下什么时候这般谨小慎微循规蹈矩了?赵王妃肚子里滑掉的,可是你的亲骨肉,你都……”
秦王突然侧目,双眼寒芒如射利箭,容嫔一下子就呆住了,待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说了什么,不由万分懊悔,立刻道:“殿下,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容嫔立刻服软,秦王面色也逐渐缓和,过了会儿,长叹一声,低低道:“你跟她们不一样。”
然后不再回头,推门而出。
临走前的一句话说得容嫔既羞愧又感动,脸上乍喜还忧,但很快又成了一片迷茫,她反反复复想着那句“你跟她们不一样”,心中柔肠百结,不断揣摩,又拿不准殿下到底是何意。
她失魂落魄地在椅子上静静坐了会儿,终于还是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重新挽好了发髻,然后戴上面纱。
容嫔熄了蜡烛离去,薛柔终于能从藏着的地方出来了。
她赶紧回到原来的院子,正好看到嘉禾在到处找她,胳膊上还缠着绷带。
“柔儿,你到哪里去了?”
“你胳膊怎么回事?”
两人几乎同时问出声,嘉禾恼道:“哎呀,还不是那条野蛮的鲶鱼!”
“程姐?她还是找着你了?”
“可不是!怎么你们大梁的女孩子中,也有这种蛮横无比的?还说我们南疆是蛮夷之地,我看那个泼妇,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还好兰姑及时出手,不然我这整条胳膊都要被她砍下来!”
她恨恨跺脚,咬牙切齿。薛柔心道,人家纵有千般不是,你这张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既然你已见过兰姑,我们就回去吧,天都这么黑了!”
嘉禾点点头,两人便携手出了朔水坊。
薛柔回到东宫后,左思右想,决定把今晚撞见秦王与容嫔私会的事告诉常起。
在去太子寝宫的路上,薛柔才想起常起已经好长时间没去看过她了。岚妃的那番劝说,已经过了有效期,常起大概又恢复到了以前好几个月不想来看她的状态。
到了太子寝宫前,却被人拦了下来。
对面人高马大的侍卫丝毫不给情面,硬邦邦地道:“太子妃请留步,太子殿下说了,今晚不许任何外人进入打扰。”
薛柔道:“你去通报太子,就说我来了。”
那侍卫看都不看她,听了话也无动于衷。
薛柔恼怒,看来常起不看重她,就连他手底下的一个小小侍卫都敢如此轻视她!
薛柔正打算就这么闯进去,正好看见卢风走过来。
太子妃从未主动来过太子这里,见到薛柔,卢风大感意外:“娘娘怎么来了?”
“我想来看看殿下。”
卢风点点头,侧过身子让她进去。
薛柔正要抬脚,之前拦她的侍卫又出手阻拦:“卢将军,殿下特地嘱咐说不允许外人……”
卢风道:“太子妃是外人吗?让开!”
他语气坚定,不容置疑,那个侍卫只能悻悻退到一边。
薛柔朝卢风露出赞许一笑,然后踏上了台阶。
太子寝殿里红烛高烧,静悄悄的一丝声响也无。
薛柔轻轻喊道:“常起?”
无人应答。
薛柔边向里走边环顾四周,这偌大的太子寝殿内,竟然只有寥寥三四个宫女。
最后,薛柔走到床榻边,看到常起侧身躺在床上。罗帐层层堆叠,薛柔抬手掀开,看到常起脸上红的像煮熟的虾,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是用鼻呼吸困难。
薛柔微惊,不由抬手去触他额头。温度滚烫惊人,竟是发了高烧。
薛柔正要去喊人,手腕却被猛地扣住。
同时左肩被人一推一按,整个人都被翻了过来,死死按压在床上。
眼前寒光一闪,一柄短剑竟对准了喉头!
薛柔吓得心脏骤停,大喊:“常起!是我!”
剑尖堪堪在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停下。
常起目光迷离,似醒非醒,急促地喘着气。
薛柔已惊得一身冷汗,怔怔看着他。
两人从未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惊心动魄中,能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肌肤相碰,呼吸交缠。
两人的目光,一个含着惊惧与哀求,一个满是戒备与敌意。
半晌之后,常起似是终于恢复了点清明,放开了薛柔,慢慢直起身体。
薛柔立刻滚翻到床的另一边,眼里的泪珠滚来滚去,却始终没有流下。
手腕像是被捏碎了般剧痛,薛柔揉着自己的手,咬唇怒视着常起。
常起的额头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对不起,我以为是刺客。”边说边收起了匕首。
薛柔眼睁睁看着常起把匕首塞回到枕头下,满眼不可思议。这人,竟然藏了把刀在枕边?!虽然知道他是为了防止刺客之类的夜袭,但薛柔还是不由胆寒。
常起摇晃了一下,如风吹残叶般,然后一头歪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