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地方不欢迎女人,比如青楼,有些地方,则不欢迎没钱的女人,比如朔水坊。
一到朔水坊,嘉禾就选了二楼最贵的雅座,点了最贵的茗茶。小二本来见两个男装的女人进来,眉头不由皱起,后来见对方出手阔绰,眉毛便自然而然舒展开来,殷勤地将两人引到二楼。
二楼的座位都是用纱帐隔开,看一楼的舞台也是视野极好。
两人在唯一空着的雅间坐下,嘉禾道:“听说朔水坊不仅歌舞好,有一道名点也是人人称道。”
小二笑着道:“客官您说的是海棠糕吧?海棠糕的确是我们朔水坊一绝,不过每日只限量供应,客官您来晚了一步,最后一份海棠糕,刚刚被别的客人订下了。”
嘉禾一脸失望,喃喃道:“可我明天就要走了呀!”她想了想,又道,“你们的海棠糕平日里多少钱卖的,我出双倍!”
小二为难道:“这……”
嘉禾当公主当惯了,哪怕是乔装成平民百姓,性格里的唯我独尊还是显而易见,她态度十分强硬:“双倍不够?那我加到三倍!”
小二见她相貌不俗出手大方,估摸着不是寻常人家,只好道:“客官稍等,我去问问。”
说完就急急走了。
过了会儿,就听到隔壁桌传来猛一记拍桌子的声音,一人高声道:“岂有此理?什么人,连先来后到的道理都不懂?”
接着两桌之间的帷幔被人掀开,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女子出现在嘉禾和薛柔的视野里,嘴角噙着冷笑:“京都的姑娘小姐,都是这般人模狗样的吗?”
嘉禾一听,也把手往桌上一拍:“好好说话不行?我最讨厌阴阳怪气的人!”
那女子道:“想要别人说好话,也得看自己的德行配不配!”
小二生怕客人吵起来,立刻周旋其间,赔笑着道:“姑娘,这两位客官明天就要离开京都了,因为是第一次来,所以想尝尝海棠糕的味道,还望姑娘您多多理解。要不,姑娘您明日过来再点?”
那女子怒目圆睁:“说什么屁话?他二人明天要走,我晚上还要回岭南呢!这海棠糕分明是我先点的,凭什么让给他们?他们想吃就必须吃到,我们想吃就得让着他们是吧?”
小二用手抹了抹额头的汗:“这……”
薛柔看不下去了:“你就不能让厨房再多做一份?”
小二道:“那可不成,朔水坊是有规定的,每日只供应五十份海棠糕,不能坏了规矩。”
这可难办了,薛柔拉了下嘉禾的袖子,小声劝道:“本来就是他们先点的,我们不占理,要不还是算了。你要是真想吃,回头我让御膳房给你做。”
嘉禾不情不愿,但至少不再争了。
那女子面色不善地看着她,哼了一声。
这时,又有人掀了帷幔过来,喊了声:“程姐!”
薛柔一听那声音心就猛地一沉,接着看清来人的面孔,脸上也一沉。
真真是冤家路窄,好死不死,来的竟是宇文因越!
宇文因越也是一怔:“薛柔?”
见到薛柔的装扮,他似乎很惊讶,接着很快又恢复寻常面色,淡淡道:“你穿成这样,不会以为别人认不出你是女儿身吧?”
还真是一见面就挑刺!
薛柔不快道:“我穿成这样,只是因为男装行走活动更加方便,又不是真的要扮成男人。我行得正坐得直,扮男人干什么?”她眉一挑,斜睨了宇文因越一眼,“我还嫌晦气呢。”
宇文因越额角青筋一跳:“你!”
嘉禾奇怪地看着两人,问道:“柔儿,你们认识?”
那个姓程的女人也皱眉道:“二公子,原来你们认识!”
宇文因越道:“可以当不认识。”
薛柔把头一偏,也懒得看他。
嘉禾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立刻恍然大悟,附在薛柔耳边道:“他就是宇文因越?退你婚的那个?”
薛柔:“……”
她被宇文因越退婚的事,连嘉禾都知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嘉禾接着又道:“看我替你教训他!”
薛柔还没反应过来,嘉禾就故作好奇地上下打量了宇文因越一番,笑道:“想必阁下就是鼎鼎大名的宇文二世子吧?”
宇文因越昨日没有参加宫廷晚宴,也从来没见过嘉禾,自然不知道她是谁,以为她只是薛柔的狐朋狗友之一,闻言并不回答。
嘉禾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天上地下难得一见的翩翩佳公子呢,原来也不过尔尔。”
宇文因越微微皱了下眉。
嘉禾又看了那个程姐一眼,道:“素闻宇文二世子风流倜傥,这位程姑娘也是二世子的红颜知己?”
程姐立刻呵斥:“你胡说八道什么?!”虽然严词厉色,但脸颊却微微泛红。
嘉禾看得分明,笑道:“二世子眼睛虽大,可眼光却是不行,放着婀娜绰约的凤凰不要,却偏喜欢那目滞唇呆的鲶鱼!”
程姐大怒:“臭丫头你骂谁呢!看我不撕烂你这张贱嘴!”
说罢就抽出腰间环刀,霍霍向嘉禾砍来。
嘉禾嘴里大叫:“杀人啦!”一个闪身避开那锋利的刀刃,然后一把将薛柔从座位上拉起来。
嘉禾拽着薛柔一路狂奔,从二楼跑到一楼,又跑进了后院。
朔水坊里又唱又跳热热闹闹,后院却很安静。
大片的金银花盛开在高大的花架之上,金若朝阳,白若初雪,团簇如云霞,美不胜收。
嘉禾擅自闯进别人家后院,立刻就被人拦了下来。嘉禾刚狂奔骤停,脸又红又热,坐在石凳上歇了会儿,等到那拦她的小厮不耐烦了,才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流云百福,其上还刻了一个“兰”字。
“劳烦你把这块玉佩给兰姑,”嘉禾道,“就说她的徒弟来看她了。”
那小厮本来满脸不悦,见了那玉佩,确实是兰姑之物,顿时不敢怠慢:“姑娘稍等。”
没过一会儿,那小厮又回来了,换上了一副笑颜:“兰姑请姑娘进去。”
嘉禾立刻从石凳上跳起来,薛柔跟着她正要进去,却被拦下。
“请留步,兰姑说了只请拿玉佩的这位姑娘进去。”
薛柔道:“我是她妹妹,一直同她一起的。”
小厮道:“不行,规矩就是规矩,你就算是她娘,也不能进。”
规矩,又是规矩!这朔水坊好多规矩!这个叫兰姑的老板娘,不愧是从聚贤山庄出来的。
嘉禾安抚她道:“柔儿,你就先在这里等我,我去见了兰姑,再让她放你进来。”
薛柔点点头,嘉禾便跟着那小厮走了。
一个人待在这陌生的后院里来回踱步,透过那金银花架,薛柔竟又看到了程姐。只见她还拿着那柄寒光熠熠的环刀,正往院子这边张望。
那程姐气势汹汹,面相凶悍,嘉禾此刻又不在,薛柔还真有点怕她拿着刀冲过来砍自己,赶紧往院子里面走。她不敢往兰姑在的那边走,于是走了相反的方向。
眼见着程姐也往这边走过来,薛柔脚下愈发不敢停,这后院深而大,奇怪的是,却一个人都没有,薛柔便小跑起来。
不远处流水潺潺,还有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原来是几个歌女正围坐在假山溪流边练声。
薛柔绕过歌女,却见刚刚走过的圆形拱门处,程姐衣袂一飘。
这人还真是难缠!看来不追到她们不罢休了!
眼见着程姐折返回头,正要从拱门进来,薛柔心里一惊,推开后面的一扇门,就闪身进去。
这是一间女子闺房,东西一应俱全,但用手轻触梳妆台,却抹了一指的灰尘。应该是很久没人住了。但是没人住这,东西却不见少,连床上的被褥枕头都叠放齐整,似乎随时恭候主人回来。
折叠式的屏风,绘有花鸟松石,镶嵌着玉石和珐琅,玲珑剔透。
薛柔躲在屏风之后,大气也不敢出,她只盼着再待得久一点,程姐找不到人,就会自行离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吱呀一声,房间的门竟被人推开了。
薛柔全身一抖,往外面一望,进来的却不是程姐,而是另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
进房间后,女子摘下面纱,竟然是容嫔!!
容嫔本来就是朔水坊的歌女,这间房,难道就是容嫔原来的闺房?她是回娘家来了!
薛柔惊惧惶然之下,往衣柜角落边的帷幔里一钻,那帷幔重重,甚是厚重,又有衣柜半挡着,若非故意走过来掀开帘幕,很难察觉到此处有人。
容嫔走进房间,身后还跟着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应该是她在宫中的贴身侍女。
薛柔不知道容嫔怎么又回到了朔水坊,她一个后妃娘娘,肯定不是想出宫就能出宫,而且住惯了金碧辉煌的皇宫,干嘛又重回这歌舞坊昔年的小破屋?
只见那宫女先擦干净了桌椅,容嫔便在梳妆台前坐下。因为出宫的缘故,她卸下了素日里的盛妆华服,略施粉黛,却依旧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眼光流动间,竟比昨晚薛柔在宴席上见到的,更加灵动。
“好了,我自己来。”容嫔接过宫女手中木梳,“你去外面守着吧。”
“是。”
宫女走后,容嫔舒了口气,木梳滑于青丝之上,很快,一头云髻便如瀑布般倾洒在肩头。
此时的容嫔,倒不像是个妃嫔,薛柔仿佛看见了当年,她仍是个小小歌女的时候,坐在镜子前遥想未来的烂漫模样。
此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下来,容嫔没有掌灯,只是点了一根蜡烛。
红烛高烧,把容嫔的倩影拉长在地上,摇曳生姿。
这时又有人推门进来,是个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子。
容嫔立刻转过身看他。
男子解下外罩的兜帽和大氅,对容嫔露出笑容:“让你久等了。”
两人脸上俱是笑意,却看得薛柔一声尖叫差点破喉而出。
来的不是别人,竟然是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