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内。
“……曹大人因为连夜审查,体力透支、积劳成疾,只能在家静养,现在一直是大理寺少卿江深江大人在审理此案。”齐王躬身低头,只能看得见皇帝明黄色的衣服下摆。
“所以曹琰尽心尽力劳心劳力了这么多天,还是什么都没审出来?”
梁帝声音不大,却隐隐含怒,齐王额上不由冒出几颗豆大的汗珠,“……江大人审出来了一点,正在殿外,等着报与父皇。”
梁帝冷冷哼了一声:“好啊,曹琰为官二十余载,还不如一个未过而立之年的年轻人!裴非,让江深进来。”
太监总管裴非领命出去,不一会儿就领了江深进来。
江深神采奕奕,目光坚定,一看就和那些个歪歪倒到的老臣不一样。梁帝的心情,也稍微好些了。
“微臣参加皇上。”
“行了,好好说说吧,太子遇刺一案,你都查出来什么了。”梁帝一伸手,裴非立刻捧上今岁新贡的绿茶。
“皇上……”江深忽然跪下,行叩拜之礼,“臣有罪。”
梁帝一惊:“你这是何故?”
江深仍跪着,口中重复道:“臣有罪。”
梁帝凝眸看了他会儿,才沉声道:“朕赦你无罪,站起来说话。”
江深这才站起身,禀报道:“微臣审讯多日,那刺客终于松了口,说行刺太子是他早有预谋,只为……只为替自己惨死的妹妹报仇。”
“报仇?”梁帝很不喜欢这个词。
“是,那刺客姓柴,单名一个力字,他的妹妹柴小娟一年前死在金陵逢春台,应该是与……与赵王殿下和太子殿下当时微服出巡金陵有关。”
赵王,即三皇子常贺,前太子,半年前遭到废黜,现被幽禁于自己宫中。
梁帝面无表情,只两颊处的肌肉微微抽动,他缓缓道:“这么说,那个刺客的妹妹,是因为太子和赵王而死?”
他这个皇三子,一向贪恋美色,曾经东宫里金属藏娇,藏着不少如花美眷。开始时梁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随他去了。没想到这小子当了太子后不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滥用太子权威威逼利诱,频频教唆下面人给他选送美女,甚至在太皇太后丧期,在东宫偷偷举办酒宴,与美人寻欢作乐。终于引来梁帝雷霆之怒,直接废了太子。
梁帝还记得废太子那晚,太子涕泗横流,爬到他脚边抱着他的腿喊父皇。梁帝一脚就踹了过去,把太子踹了个人仰马翻。太子哀恸嚎哭,梁帝心中也在泣血。但他不仅是一个父亲,更是一国之君。
他的太子,可以多情,可以滥情,但绝不可以荒淫!
本以为这个孽子做的孽障事已经够多,没想到,竟然还牵扯到了人命!
“回皇上,据刺客柴力口述,他的妹妹柴小娟是金陵知府杨明大人府中一婢女,因容貌过人,被送到了杨大人为赵王和太子筹办的晚宴之上。”江深说到此处,稍稍停顿了下,接着又道,“除了柴小娟,当时晚宴上还有杨大人从金陵各地挑选出来的其他美人,共有十余位。晚宴结束后,赵王和太子挑选了最中意的几位留下,直至黎明,留下的几名女子却不见踪影,只有几具从头到脚裹着白布的尸身从侧门被抬出来……”
“砰”一声,梁帝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这一掌用力极重,竟拍的那本来固若磐石的紫檀木震了一震。
齐王见了,立刻跪倒,口中道:“父皇,太子殿下素来仁德爱民,克己复礼,绝不会做出此等为非作歹、残害百姓之事,江大人所述,不过都是那刺客一面之词,断不可轻信。还望父皇明鉴!”言毕连磕数个响头。
梁帝的脸色依旧沉郁如积云,道:“江卿,刺客所言,你可有查证?”
江深道:“尚未。但逢春台之事,微臣此前并未听说。”
齐王忙道:“父皇,儿臣也从未听过此类流言。”
梁帝默然不语,江深又道:“戒语司的人已经从聚贤山庄归来,查得柴力确实曾是聚贤山庄的弟子,不过两年前就已经出师下山,与山庄断了联系,这两年来与庄中弟子也无任何往来。太子遇刺一事,与聚贤山庄应当无关。”
齐王哼了一声。
梁帝摸索着拇指上的绿扳指,脸上的神色终于有所缓和,“这些天不眠不休,江卿辛苦了。这案子看来还是得继续查下去,不过江卿辛劳,还是先回去睡个好觉,养足了精神,才更好办案。”
又对齐王道:“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了,之后的进展,你就不用多费心神了,全权交给大理寺吧。”
“父皇……”
梁帝一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只道:“朕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齐王和江深同时告退。
两人走后不久,梁帝连裴非也屏退了,一个黑衣人从窗户越进。
梁帝不慌不乱,问道:“江深所奏,逢春台之事,你可有耳闻?”
黑衣人开口,是一个年轻女声:“属下只听说赵王出巡金陵时曾夜宴逢春台,至于其他的,并未听说过。”
梁帝沉吟道:“连你都不知道,那个柴力说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度……”
黑衣人道:“属下立刻去查。”
梁帝抬头看她一眼,问道:“你师兄呢?还没回来?”
黑衣人道:“家师重病,师兄又最得师傅欢心,恐怕要多留几日。”顿了顿,“皇上,是不放心属下吗?”
梁帝不置可否,只道:“逢春台的事,就交给你去查。办的好了,日后戒语司副使的位置,少不了你一份。”
黑衣人立刻道:“属下遵旨。”声音中含着窃喜。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人就越到了另一座宫殿的飞檐之上,漆黑的身影犹如一只矫捷的夜枭,很快就与黑色的穹顶融为了一体。
***
江深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也许是过于忙碌让他神经紧绷,即使几天没睡过好觉,也丝毫不觉的困顿,只是脖颈处有些酸胀。
他从马车上下来,从小伺候他的仆从顺子早就听到了动静,在门口迎他。
“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顺子给江深披上轻裘,边走边说:“爷,需要叫厨房去备姜茶吗?”
“不必了。”江深道,“太晚了,让老李好好歇着吧。”
江深是从外地调任来京的,这座所谓的江府,也不是什么深宅大院,不过是间还算亮敞的草堂。连着一片风景秀丽的私家花园,面积倒是十分可观。
江深进出府,从来都是从花园进出,那草堂的正门,却反倒常年紧闭。
府里没有丫鬟,唯一的仆从,就是顺子和老李。顺子负责江深的日常起居,老李负责生火做饭。两人都是从小就在江深身边的,彼此的习性早就摸得熟透,这个点,老李应该早就钻进了被窝,江深不欲打搅他。
“爷,那个……”
江深进了屋子,见顺子难得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笑道:“才几日不见,怎么就学了这般吞吞吐吐的说话方式?”
顺子接过江深的官帽放置妥当,挠了挠脑袋:“爷,有人在门外找。”
江深颇感意外:“这么晚了,谁啊?”
“太……太子妃娘娘……”
江深解官袍的手顿时停了,怀疑自己听岔了:“你说谁?”
“太子妃娘娘!”这五个字实在有点烫嘴,顺子鼓起勇气才一口气把话说完整,“已经在门口等您好一会儿了。”
江深心中惊疑:“她来干什么?”想了想,“不见。你去跟太子妃说,往日我这个点不回来,一整晚都不会回来了,请她回去吧。”
“是。”
顺子很快就回来了,说太子妃的马车已经走了。
江深松了口气,点点头。
顺子为他点上油灯,江深便和往常一样,在桌前坐定看书。
他看书时总是异常投入,背却挺得笔直,投在白墙上的影只偶尔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过了会儿,他听到屋里有些动静,一抬头,原来是门未关紧,此刻又被风吹了开,一只三色花猫不知是谁家的,正在门槛处挨挨蹭蹭。
江深很喜欢猫,不由自主便走了过去。
那猫非常乖巧,见人来了竟也不害怕。
“小家伙,是不是饿了?”
江深取了块糕点来,掰了开喂给那小猫。小猫伸出舌头试探性地舔了舔,接着屁股一扭,便跑了出去。
江深站起身,看着那小猫跑远了,竟又扭过头看他,一双晶亮的眼睛犹如夜晚的明珠,吸引着他跟过去。
江深迈动脚步,跟着猫儿穿过了院子。从侧门而出,就见两边高墙夹逼之下,一条青石板街通向远方。月光倾泻处,立着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子,抱着那只三色小猫,亲昵地抚摸它柔顺的毛。
见到江深,女子盈盈一笑,叫了声:“江大人。”
江深一时呆立在原地,进退两难。
从前,他每每见到太子妃时,对方总是妆容艳丽,华服繁复,像是繁枝茂叶中的富贵花,锦盒里的金步摇,华贵而沉重,此刻所见,她却只着一袭淡色长裙,白色斗篷披在外面,犹如披着万顷流光。
原来真正的美,是淡妆浓抹总相宜。
江深行礼:“参见太子妃娘娘。”
薛柔道:“江大人既然回来了,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江深迟疑了着道:“娘娘深夜造访,甚为不妥,下官……恕难从命。”
薛柔也不恼,只道:“江大人觉得,到底是现在就请我进屋不妥呢,还是我明日上奏皇上,说江大人对本宫动手动脚更不妥呢?”
江深眉眼一凛:“你!”
指甲不知不觉掐进肉里,薛柔这句话,让他感觉受到了极大的冒犯,但因地位悬殊,却不便发作。
薛柔无知无畏地与他对视着,嘴角噙着志在必得的笑。
最后,江深呼了口气,退到一边,将门让了出来,“娘娘请。”
薛柔仍怀抱小猫,笑道:“多谢江大人。”
薛柔进到屋里坐下,顺子诚惶诚恐地献上府里最好的茶。薛柔环顾四周,江深的这间书房不算小,但因为书架高大,堆满了各式书籍,地上也不遑多让,倒显得整间屋子有些逼仄了。
她自己坐下,却见江深仍站着,好笑道:“江大人,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你要离得这么远?”
江深这才坐下,却是与薛柔隔了一个座位。
怀里的小猫发出呜咽一声,薛柔换了个姿势抱它。
江深手里还捏着半块糕点,此时却兴致缺缺,把糕点扔给了顺子,向薛柔道:“不知太子妃娘娘深夜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薛柔也不欲绕弯子:“本宫今晚前来,是有一事想向江大人求证。”
江深看着她,面露疑惑。
薛柔道:“敢问江大人,近些年,是否到过南疆?”
江深抿唇不语。过了会儿,才道:“下官前年在福城任职时,确实曾与友人同游南疆。”
薛柔大喜。原来江深真的去过南疆!
江深却不知薛柔为何问起此事,前年一整年,他其实都过得并不顺遂,福城地远偏僻,经济落后,他任职期间,几乎终日无所事事,便把福城周围,包括南疆在内的几个地方,都玩了个遍。
“江大人在南疆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比如,遇到了什么特别的人?”
“特别的人?”
薛柔满怀期待地点点头。
江深道:“没有。”
薛柔:“……江大人,你再好好想想!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或者人吗?比如,什么武功高强的侠士,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
江深面沉如水,分外冷淡地看着她。
他身边的顺子眼珠一转,突然道:“大人,怎么没有?您不是遇见一个乔装的美人了吗?就在子午崖那儿,那姑娘丢了钱袋急得团团转,还是大人您拾金不昧给人把钱袋还回去了呢!”
薛柔听了,心里一阵激动,一定是了!这小子口中的“美人”,一定就是微服出宫的嘉禾公主!
江深回忆了一下,缓缓道:“确有此事。”那姑娘穿着汉人的男装,显得有点不伦不类,明明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的真实性别,她还以为自己乔装的很好。
薛柔继续追问:“那姑娘可有说自己的姓名身份?”
江深摇摇头。
顺子道:“那姑娘没自报家门,却把我们大人打听的一清二楚!南疆向来民风开放,我差点以为,大人要被他们拽去做上门女婿了!”
他捂嘴偷笑,却被江深瞪了一眼:“这里没你的事了,你下去吧。”
顺子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薛柔见江深满面疑云,索性把实话一说:“江大人遇到的那位姑娘,很可能就是南疆的嘉禾公主!”
江深惊诧:“怎么会?”话头一转,又问,“娘娘如何知道?”
薛柔没直接回答,只道:“如果我没猜错,嘉禾公主此来大梁,就是为了招大人为驸马。”
此事实在是超出江深预料,薛柔这番推论,又实在有点天马行空。震惊过后,江深很快便冷静下来:“娘娘今晚特来说这番话,是想让下官去辨真正的嘉禾公主?恕下官直言,就算下官当日在子午崖碰到的,确实是公主,如今要从那十位一模一样的女子中找出公主,仍旧难于上青天。”
“是吗?”薛柔眨眨眼,“如果嘉禾公主真是为大人而来,江大人这么聪明,怎么可能想不到办法?”
江深蹙了眉,一张清隽脸孔写满了沉思。他突然有个荒唐的想法,难道太子妃娘娘,把所有适龄的京都子弟都问了个遍,就为了找出嘉禾公主中意的驸马是谁?
薛柔此来,只是为了证实自己心中猜想,又不是真的来问江深有什么办法的。话说到这里,她的猜想已经证实了一半,于是站起身道:“本宫已经没有疑问了,多谢江大人款待,茶很好喝。告辞。”
江深也立刻起身,一直把薛柔送到了门口,目送着她上了马车,缓缓而去。
顺子凑到江深身边,好奇道:“太子妃娘娘来找大人,就是为了问大人是否曾与嘉禾公主相识?看来娘娘,是势必要把那位真公主找出来啊。不过,之前我们在子午崖遇到的那个美人,真是嘉禾公主吗?会不会是太子妃异想天开啊。”
江深摇了摇头。
马车离去的方向,留下一道清冷月光。
太子妃走得如此急促匆忙,夜凉如水,空空的街道,倒好似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