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旧笔新痕

夜色重新笼罩京城,比白日更添了几分料峭寒意。戌时(晚七点)刚过,陆昭雪已回到了沈府正房。

她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的雪光,在黑暗中褪下那身沾染了乱葬岗尘土与药粉气息的深色布衣,换回了素白的孝服。手指浸入冰冷的铜盆清水中,仔细清洗,仿佛要洗去指缝间所有不属于“未亡人陆氏”的痕迹。那根素银长针被反复擦拭,直到寒芒内敛,才重新绾入发髻。

冰水刺骨,却让她因白日激斗而有些翻腾的气血,彻底平复下来。镜中的脸,恢复了那种苍白、柔顺、带着淡淡哀戚的模样。唯有眼底深处,一抹沉冷尚未完全敛去。

程屹母子脱身了,暂时。但接下来呢?

那褐衣汉子一伙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没拿到真正想要的铁盒,又损了人手(虽然只是暂时受制),还暴露了行迹,必然会更加警惕,追查也更凶险。

程屹那边,必须尽快见面,统一口径,安排后路。更重要的是,要弄清楚,沈确交给他的那个铁盒,究竟去了哪里?是谁,能在沈确死后如此迅速地、精准地盗走?

她需要一个相对安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与程屹碰面。沈府不行,程屹家更不行。

陆昭雪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细缝。寒风灌入,带着远处市井隐约的嘈杂。她的目光落在府邸西北角的方向,那里是后厨、杂物院和下人居所的所在,再往外,隔着一条窄巷,便是外街。平日府中采买、倒泔水、运柴炭,多走那边角门。

或许……可以借助那里的人流混杂?

正思忖间,外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

陆昭雪眼神一凝。这是她与府中唯一一个略有交情、曾受过她一点小恩惠的粗使丫鬟小莲约定的暗号。小莲性子憨直,嘴巴却紧,父母早亡,在府中无甚依靠。

她迅速回到床边坐下,做出刚起身的样子,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沙哑:“谁?”

“夫人,是我,小莲。”门外传来压低的、有些怯生生的声音,“厨房……厨房熬了安神汤,福管家吩咐给各院都送一碗。”

陆昭雪起身开门。小莲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瓷小碗,热气微袅。她低着头,不敢看陆昭雪,只小声说:“夫人,趁热喝了吧。”

陆昭雪接过碗,指尖不经意般擦过小莲的手背。小莲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辛苦你了。”陆昭雪温声道,侧身让小莲进门,顺手将门掩上。

屋内昏暗,小莲更是紧张,将托盘放在桌上,绞着手指:“夫、夫人,若没别的事,我……”

“小莲,”陆昭雪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却低了几分,“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小莲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慌乱:“夫人……我……”

“别怕,不是什么为难的事。”陆昭雪走近一步,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轻轻塞进小莲手中,“明日巳时(上午九点),你借口去街角‘王婆子’那里买新出的绣线,从后角门出去。在‘王婆子’铺子斜对面的茶水摊第二个座位坐着,会有一个穿青布褂子、头上包着蓝布巾的年轻媳妇跟你搭话,问你‘可是沈府来买靛蓝线的小莲姑娘’?你便说是。然后,你把这个,”她又拿出一个叠成方胜状的普通信笺,没有任何标记,“交给她,什么也别说,拿了线就回来。”

小莲捏着那锭冰凉的银子和信笺,手微微发抖。她不是傻子,知道这绝非普通的跑腿。但手中沉甸甸的银子,和眼前这位平日里温和沉默、却在老爷死后似乎变得有些不同的夫人,让她不敢拒绝,也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与……隐约的、被信任的触动。

“夫人……这、这会不会……”她嗫嚅道。

“放心,只是托人带句话。”陆昭雪看着她,目光平静,“你照我说的做,不会有人知道。这银子,你收好,给自己添件冬衣。”

小莲咬了咬嘴唇,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银子和信笺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我……我记住了,夫人。”

“去吧。”陆昭雪拍了拍她的肩。

小莲如蒙大赦,端起空托盘,低头快步走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陆昭雪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微温的安神汤,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她仔细嗅了嗅汤药的气味——普通的枣仁、百合、茯苓,并无异常。

她将汤碗放下。

信是给程屹的。约他明日午时,在城东靠近运河码头、一家鱼龙混杂的“刘记茶棚”见面。那里人多口杂,三教九流汇聚,反而不易被特别留意。信笺用最普通的市井隐语写了地址和暗号。

现在,她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和梳理今日乱葬岗的所得,以及……等待。

等待可能因此事而泛起的涟漪。

这一夜,沈府表面平静。灵堂的香烛将尽,诵经声早已停止。府中各处早早熄了灯,只有巡夜仆役偶尔提着灯笼走过的脚步声,更显寂静。

陆昭雪和衣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乱葬岗的每一个细节:褐衣汉子的眼神、身手,他们撤退时的果断,还有那句——“我们要的是沈确留下的铁盒!”

他们对铁盒的执着,远超过对程屹母子的控制。那铁盒里的密折,究竟写了什么,让幕后之人如此忌惮,不惜杀人灭口、威胁绑架,也要追回或销毁?

沈确察觉的“事关重大,牵连甚广”,到底涉及到了哪一层?

还有“凝香斋”。那妇人,那特殊的土壤草药气息,与这伙人,与铁盒,与苗女案,又是什么关系?

线索如同一团乱麻,看似有几个线头,却彼此缠绕,找不到真正的开端。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子时(午夜)。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分,陆昭雪极其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异响。

不是府内巡夜的脚步。

是衣袂掠过瓦片的轻微摩擦声,极其短暂,稍纵即逝,来自……屋顶。

有人夜探沈府!

陆昭雪瞬间屏住了呼吸,身体却放松下来,伪装出沉睡的均匀呼吸。感官却提升到了极致,捕捉着屋顶上那几乎不存在的声响。

来人极为小心,在屋顶停留的时间很短,似乎只是确认了一下方位,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并未潜入任何房间。

是冲她来的?还是……来查看沈确死后府中情形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她今日在乱葬岗的出手,可能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对方开始探查沈府,探查她这个“未亡人”。

压力,如同无形的网,正在悄然收紧。

陆昭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黑暗中,那双眼睛睁着,清澈冰冷,再无一丝睡意。

也好。

既然躲不过,那就来吧。

她倒要看看,这潭水底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枕下——那里,除了素银长针,如今还多了一小块坚硬的玄铁。

沈确的令牌。

冰凉的触感,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也像是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天色,就在这紧绷的寂静与暗涌的危机中,渐渐泛起了灰白。

新的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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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卿的苗疆遗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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