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茶棚暗流

次日,天色依旧阴霾,却比昨日干冷些,风小了,寒意却像细针,能透过棉衣直往骨头缝里钻。

辰时末(上午九点),陆昭雪如常起身,在丫鬟伺候下梳洗更衣,依旧是素白孝服,神情哀戚倦怠。她吩咐今日闭门谢客,要为亡夫抄经祈福,连午饭也让人送到房里。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陆昭雪走到妆台前,动作麻利地开始改换装束。褪去孝服,换上昨日那身深色布衣,脸上用特制的、略带灰黄之色的脂膏涂抹均匀,掩去原本过于白皙的肤色,眉毛用炭笔描得粗了些,又在唇上点了点淡褐,整个人顿时显得平庸、憔悴,像个为生计奔波、面容愁苦的年轻妇人。

最后,她用一块半旧的靛蓝布帕将头发包起,在脑后打了个结,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看。镜中人眼神沉静,与这身打扮透着一种奇异的协调。

她检查了袖中物品,确认无误,走到后窗。这扇窗正对着后院一片僻静的小竹林,平日少有人至。她轻轻推开窗,左右看了看,身形轻盈地翻了出去,落地无声,迅速没入竹林的阴影中。

绕过下人居所和柴房,靠近后角门时,她脚步更轻,耳力却提到极致。角门处只有一个年迈耳背的老仆守着,正靠着门框打盹。陆昭雪如猫般贴着墙根溜过,在老仆微微起伏的鼾声中,悄然拉开门闩,闪身出去,又将门虚掩上。

门外是那条熟悉的窄巷。她拉了拉头上的布帕,低着头,快步融入巷外街道上稀稀拉拉的人流。

城东运河码头一带,与城南市井又是不同景象。这里更嘈杂,更粗粝。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货物堆积的霉味、汗味、廉价吃食的油烟味。宽阔的河面上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码头工人喊着号子,扛着麻袋或木箱穿梭如蚁。沿岸是密密麻麻的铺面和摊贩,售卖着南北杂货、吃食茶水,供来往客商、船工、力夫歇脚。

刘记茶棚就在码头东头一片相对空旷的河滩边上。说是茶棚,其实就是几根毛竹撑起一片破烂的油毡布,下面摆着七八张油腻腻的方桌和条凳。炉子上坐着巨大的铜壶,水汽蒸腾。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围着桌子喝茶、啃馒头、大声说笑,唾沫横飞。

这里人多眼杂,气味混浊,却正是陆昭雪想要的环境。

她在茶棚外略停了停,目光扫过棚内。没有看到程屹的身影。她也不急,走到靠边一张只剩半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旁坐下,背对着大部分茶客,面朝着河面方向。

“娘子,喝点什么?”一个围着脏围裙的伙计过来招呼,语气随意。

“一碗粗茶,两个素包子。”陆昭雪压着嗓子,声音有些沙哑。

“好嘞!”

很快,粗陶碗盛着的、颜色浑浊的茶水,和两个看起来干硬的包子端了上来。陆昭雪拿起包子,慢慢掰着,小口吃着,目光却始终留意着茶棚入口和河滩上来往的人。

约莫过了两刻钟,一个穿着青布褂子、头上包着蓝布巾、低着头、身形有些瑟缩的年轻“媳妇”,出现在了茶棚外。她左右张望了一下,显得有些紧张,然后才挪步走了进来,也在靠边的位置坐下,离陆昭雪隔了一张桌子。

是程屹。他装扮得倒也像模像样,只是那过分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惊惶,与这粗犷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陆昭雪没有立刻看他,只自顾自喝着茶。直到程屹那桌的茶也送上来,他端起碗,手却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一些。

陆昭雪这才端起自己那碗粗茶,起身,状似无意地走到程屹桌边,低声道:“这位嫂子,可否借个座?那边桌子不稳。”

程屹猛地抬头,看到陆昭雪易容后的脸,先是一愣,随即认出那双眼睛,身体一僵,连忙点头,往旁边挪了挪。

陆昭雪坐下,将茶碗放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你母亲安置好了?”

程屹也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回道:“按夫人吩咐,暂时送到了远郊一处可靠的佃户家里,给了银子,让他们守口。”

“嗯。”陆昭雪端起茶碗,借着碗沿遮挡,“昨日那些人,你可认得?或者,有什么特征?”

程屹摇头,脸上惧色未消:“不认得……为首那个褐衣的,说话带点北地口音,但不是很重。身手……很好。他们像是……像是专门干这种见不得光勾当的,不像普通地痞。”

北地口音?陆昭雪记下。“你仔细想想,沈大人把铁盒交给你时,还有谁知道?或者,衙署里谁有可能看到或猜到?”

程屹皱眉苦思:“大人交给我时,是在他书房,屏退了左右,应该没人看见。柜子钥匙我一直贴身带着……除非……除非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撬开衙署的锁,或者……有备用钥匙?”他忽然想到什么,脸色更加难看,“衙署的备用钥匙,除了几位大人,就只有管档案库的老陈头那里有一份……”

“老陈头?”陆昭雪追问,“此人可靠吗?”

“老陈头在大理寺干了三十多年,一向老实本分,胆子也小……”程屹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太可能。

“你回去后,暗中留意一下此人,还有,近日衙署里可有任何异常?比如,有没有人特别关心沈大人遗留的物件或案卷?尤其是……关于城南,或者上月那桩苗女案的。”

程屹点头:“我记下了。夫人,那铁盒……现在怎么办?他们不会罢休的。”

“铁盒下落,我会另想办法查。”陆昭雪道,“你现在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和你母亲,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照常去衙署点卯,但要加倍小心。若再有人接触你,无论以何种方式,立刻想办法通知我,还是通过昨日送信的那个渠道。”

“是。”程屹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夫人,您……您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帮我?” 他昨夜死里逃生,又见陆昭雪这般手段和谋划,心中疑窦越来越深。

陆昭雪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我是沈确的未亡人,替他查清死因,找出真凶。帮你,是因为你是线索,也是因为他们威胁到了你,而我不喜欢被人威胁。”

这回答半真半假,却足够让程屹闭嘴。他知道自己已卷入漩涡,眼前这位“夫人”是他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昨日乱葬岗,多谢夫人救命之恩。”他低声道,这次带上了几分真心。

陆昭雪未置可否,只道:“喝完茶,你先走,从那边巷子出去,绕路回去。近日若无必要,不要主动联系我。”

“明白。”

两人不再交谈,各自沉默地喝着早已凉透的粗茶。茶棚里依旧喧闹,河风吹得油毡布哗啦作响,掩盖了这角落里短暂的、关乎生死的低语。

程屹先起身,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茶棚,很快消失在嘈杂的人流中。

陆昭雪又坐了一会儿,将碗里最后一点冷茶喝完,才放下几个铜钱,起身离开。

她没有立刻回沈府,而是沿着河滩,慢慢朝着码头更热闹的地方走去。心中思忖着程屹提供的点滴信息。

北地口音的褐衣汉子。大理寺档案库的老陈头。对铁盒的志在必得。

还有夜探沈府的人……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找到那个铁盒,或者至少,弄清楚里面密折可能涉及的内容。这需要从沈确生前的人际网络、经手案件、乃至可能存在的仇家中去梳理。

而“凝香斋”,依然是一个绕不开的节点。那里与苗女案有关,与“城南旧档”有关。或许,也与这伙北地口音的亡命徒有关?

正思索间,她路过一个卖旧货的摊子。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在摆弄一些锈蚀的铜铁件、破损的瓷器、还有几本烂了边的旧书。

陆昭雪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些旧书,忽然停住了。

最上面一本,书页泛黄卷曲,封面早已脱落,但内页的纸张质地和印刷格式……她见过。

在沈确书房那个黄杨木匣里,有几本他常翻的闲书,其中一本讲地方风物的杂记,就是这种类似的纸张和版式,是同一家书局早年印的,存量不多。

她蹲下身,随手拿起那本旧书翻看。果然是些杂记趣闻,并无特别。她正欲放下,指尖却在书页中缝处,感觉到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于纸张的凸起。

很轻微,若非她触觉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她心中一动,装作随意翻看,指尖暗中用力,沿着书脊中缝轻轻按压、摩挲。

不是夹层。更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尖,或者针尖,在纸张叠加的厚度里,留下了某种极其隐秘的划痕或印记。

是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这本书,又拿起旁边另一本同样破烂的旧书,翻看中缝,却没有类似感觉。

“老丈,这本旧书怎么卖?”她指着第一本书,用沙哑的声音问。

独眼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五文钱。”

陆昭雪掏出五文钱递过去,将书拿起,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揣进怀里。

离开旧货摊,她走到一个相对无人的河堤拐角,背对着风和行人,迅速而仔细地检查那本书的中缝。借着阴天灰白的光线,她将书页对着特定角度,眯起眼,极力分辨。

果然,在约莫三分之一厚度处的纸张叠加中缝里,她看到了一行用极尖细之物划出的、几乎与纸纤维融为一体的浅浅痕迹。不是字,更像是一种简略的符号或标记。

一个圆圈,里面点了三个点。旁边,是一个类似箭头的指向符号,箭头斜指向上。

这标记……是什么意思?是谁留下的?沈确吗?还是别人?

这本书出现在码头旧货摊,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放置?若是后者,目标是谁?

陆昭雪心头疑云更重。她将书仔细收好,决定回去再慢慢研究。

抬头看看天色,已近午时。她不再耽搁,沿着来路,避开可能的眼线,悄无声息地返回了沈府后角门。

老仆还在打盹。

她闪身而入,如同离开时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到正房,闩好门,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易容的脂膏需要清洗,这身布衣也要换下。

镜中的脸恢复苍白,眼神却比离开时更加沉凝。

茶棚一会,旧书意外收获。

线索似乎在增多,却又更加扑朔迷离。

北地的亡命徒,大理寺可能的内鬼,神秘的标记,还有那始终萦绕不去的“凝香斋”与苗疆蛊毒……

一张网,仿佛正在从四面八方,朝着她,也朝着沈确留下的秘密,缓缓收拢。

而她,必须在这张网完全收紧之前,找到撕裂它的那把刀。

指尖拂过妆匣,触到那枚冰凉的玄铁令牌。

刀,或许一直就在她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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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卿的苗疆遗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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