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气愈发阴晦。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不见日头,寒风卷过空旷的郊野,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刮在人脸上,刀割似的疼。
西郊乱葬岗,名副其实。这里是京城抛掷无主尸骸、处决囚犯后草草掩埋的所在。地势略高,却荒芜得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怪石和无数微微隆起的、被野狗或风雨刨开过的土包。散落的白骨半掩在灰褐色的泥土里,偶尔能看到破烂的席片或衣物碎片在风中抖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了腐土和淡淡腥气的味道,死寂得令人心悸。
未时三刻(下午三点),陆昭雪已经到了。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从更偏僻的北坡绕上来,寻了一处背风、视野却相对开阔的乱石堆,将自己隐藏起来。身上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布衣,脸上做了简单的涂抹,看起来灰扑扑的,与这乱葬岗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发间的素银长针冰凉,袖中该带的东西都已备好。
她伏低身体,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耐心等待着。
四周除了风声,只有远处枯树上乌鸦偶尔发出的、瘆人的呱噪。
申时(下午五点)将至。
东边那条通往乱葬岗的、被车辙和脚印压得泥泞不堪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程屹。
他走得有些踉跄,一步三回头,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灰布包裹着的、书本大小的物件,想必就是那支紫竹旧笔的“替身”。他脸色比昨夜更加苍白,眼神惶恐地四处张望,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陆昭雪眯起眼,目光如同最敏锐的鹰隼,扫过程屹周围方圆百步内的每一处可疑的阴影、石堆、土包。
来了。
在程屹侧后方约五十步外,一个低矮的土丘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了一下,很快又隐去。不止一处。东南方向的几块大石间,似乎也有衣角闪动。粗略判断,至少有三到四人,呈半包围态势,隐隐钳制着程屹的来路和可能的退路。
对方果然有备而来,且行事颇为老练。
程屹对此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恐惧已经压倒了他的观察力。他走到乱葬岗中央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停下脚步,哆哆嗦嗦地抱着那个灰布包裹,声音发颤地喊道:“我……我来了!东西……东西我带来了!我娘呢?放了我娘!”
风声呼啸,将他的喊声扯得破碎。
片刻死寂。
然后,从程屹正前方一个较大的坟包后面,转出两个人来。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中等,穿着半旧的褐色棉袍,外罩一件羊皮坎肩,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市井小民的憨厚,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看人时如同钉子。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些的,同样衣着普通,手里却拎着一根短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陆昭雪的心微微一提。这两人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做这种勾当的人。越是如此,越显得危险。
“程评事,倒是守时。”褐衣汉子开口,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东西呢?”
程屹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包裹抱得更紧:“我……我娘呢?你们说过,拿东西换人!”
褐衣汉子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笑,却没什么温度:“放心,老人家好得很。东西拿来,自然让你见人。”
“不!先让我看到我娘!”程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嘶声坚持道。
褐衣汉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程屹如此强硬。他回头,对身后那拎短棍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
年轻人转身,朝后面打了个手势。
很快,从另一个方向,两个同样打扮寻常、却透着精悍气的汉子,半拖半架着一个头发花白、被堵着嘴、绑着手的老妇人走了出来。老妇人神色惊恐,呜呜地挣扎着,正是程屹的母亲。
“娘!”程屹目眦欲裂,就要冲过去。
“站住!”褐衣汉子冷喝一声,拦在中间,“东西。”
程屹脚步顿住,看着母亲惊恐的脸,又看看手中的包裹,牙齿咬得咯咯响。最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灰布包裹,朝着褐衣汉子扔了过去。
包裹落在褐衣汉子脚前几步远的地上。
褐衣汉子没有立刻去捡,而是对那拎短棍的年轻人示意了一下。年轻人上前,先用脚踢了踢包裹,感觉了一下分量,然后才弯腰捡起,并未打开,而是直接递给了褐衣汉子。
褐衣汉子接过,掂了掂,又隔着灰布捏了捏形状,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他没有像陆昭雪预料的那样暂时收下,而是直接动手,解开了灰布。
一支半旧的紫竹毛笔,赫然露了出来。
褐衣汉子拿起笔,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脸色陡然阴沉下来。
“程评事,”他抬起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直射向程屹,“你耍我?”
程屹浑身一抖,强撑着道:“这……这就是沈大人给我的旧物!你们要的旧物!”
“我们要的是沈确留下的铁盒!”褐衣汉子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戾气,“不是这支破笔!说!铁盒在哪里?!”
他话音未落,那拎短棍的年轻人和另外两个架着程母的汉子,已经隐隐呈合围之势,逼向了程屹。程母发出更激烈的呜咽声。
程屹脸色惨白如鬼,连连后退,下意识地就要去摸陆昭雪给的药瓶。
就是现在!
陆昭雪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发动。她等的就是对方验明“旧物”非所求、情绪波动、注意力集中在程屹身上的这一刻。
她没有冲向程屹或程母,而是手腕一翻,早已扣在掌心的几颗石子,灌注了巧劲,朝着不同的方向疾射而出!
“嗖!嗖!嗖!”
石子破空,声音不大,却精准地打在几处不同的石堆和土包上,发出“啪、啪”几声脆响,在空旷的乱葬岗显得格外突兀。
“什么人?!”褐衣汉子及其同伙反应极快,立刻停下对程屹的逼迫,警惕地循声望向石子击中的方向,短棍和隐藏在腰间的兵器已经亮了出来。
程屹也懵了,但求生本能让他猛地记起陆昭雪的交代。他趁对方注意力被分散的刹那,狠狠咬碎了始终含在舌下的黑色药丸!
一股辛辣苦涩的气息直冲脑门,瞬间驱散了大半恐惧带来的晕眩,精神为之一振。他毫不犹豫地掏出那个绿色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药粉,朝着距离自己最近、正扭头看向石子方向的褐衣汉子面门,奋力一扬!
灰白色的粉末蓬散开来,带着刺鼻的辛辣气味。
“咳!咳咳!”褐衣汉子猝不及防,被呛了个正着,眼睛瞬间刺痛流泪,视线模糊,连连后退。
“妈的!有埋伏!小心!”他一边揉眼,一边厉声喝道。
另外三人也反应过来,顾不上去管程母(程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瘫倒在地),立刻背靠背结成简单的防御阵型,挥舞着短棍和匕首,紧张地扫视着周围。
陆昭雪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混乱和视线阻隔。
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藏身的乱石堆后滑出,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借着地形和飞扬未落的药粉烟尘掩护,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扑向瘫倒在地的程母!
两个架着程母的汉子只觉得眼前灰影一闪,紧接着手腕剧痛,仿佛被毒蝎蜇中,酸麻瞬间蔓延半条手臂,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对程母的钳制。
陆昭雪已到近前,一手扶起惊魂未定的程母,另一只手寒光一闪——素银长针在她指间化为一点星芒,精准无比地刺向离她最近、正挥匕刺来的一个汉子颈侧穴位!
那汉子只觉得脖子一麻,半边身子顿时僵住,匕首“当啷”落地。
“走!”陆昭雪低喝一声,声音短促而清晰,同时将程母往程屹的方向猛地一推。
程屹刚躲开另一个汉子的短棍劈打,见状连滚爬爬地冲过来,接住母亲,手忙脚乱地去扯她嘴里的布条和手上的绳子。
“拦住他们!”褐衣汉子勉强睁开刺痛流泪的眼睛,模糊看到程屹母子将要脱控,又惊又怒,也顾不得眼睛不适,抄起地上那根短棍,就朝陆昭雪扑来!他已然看出,这个突然出现、身法诡异、出手狠辣的女人,才是最大的变数!
陆昭雪一击得手,毫不恋战。面对褐衣汉子含怒扑来的一棍,她不闪不避,反而迎上前半步,在棍风及体的瞬间,腰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折,险险避过,同时左手如灵蛇出洞,指尖一枚更细的银针,直刺对方肋下!
褐衣汉子也是好手,危急时刻侧身避让,银针只划破了他的棉袍。但他前冲的势头已老,陆昭雪已借着错身的机会,足尖一点,向后飘开数步,拉开了距离。
“带上你娘,往北坡下跑!别回头!”她头也不回地对程屹喝道,声音依旧冷静,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程屹此刻已扯开了母亲口中的布条,正在解绳子,闻言也知生死一线,猛地点头,搀起腿软的母亲,跌跌撞撞地朝着陆昭雪指示的北坡方向狂奔。
“追!”褐衣汉子气得眼睛通红(这次是气的),嘶声下令。剩下三个还能动的同伙立刻分出两人,朝着程屹母子追去,他自己和那个被银针暂时制住半边身子的汉子,则死死盯住了陆昭雪。
陆昭雪没有去拦那追兵。她身形一动,反而朝着与程屹母子相反的方向——乱葬岗更深处、坟茔更密集的地方掠去!
“想跑?”褐衣汉子狞笑一声,以为她要逃,立刻和同伙紧追不舍。
然而,陆昭雪的速度极快,且身形飘忽,在这乱石坟包间穿梭,如同游鱼入水。她并非直线逃跑,而是有意引着两人在复杂的坟地间绕行。
追了不过几十步,褐衣汉子就察觉不对。这女人对地形似乎异常熟悉,每每在即将被追上的瞬间,总能利用坟包或怪石遮挡,险险避开。而且,她似乎……在故意拖延?
他猛地想起跑掉的程屹母子,心头一凛:“老三!你去追那对母子!这女人交给我!”
那个同伙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陆昭雪一直扣在左手掌心的最后两颗石子,激射而出,一颗打向褐衣汉子面门,另一颗,则打向那转身同伙的膝弯!
褐衣汉子挥棍格开石子,那同伙却猝不及防,膝弯一软,扑倒在地。
趁此机会,陆昭雪身影一闪,没入一片密集的、半人高的荒草丛中,不见了踪影。
褐衣汉子追到草丛边,只见荒草摇动,却不见人影。他不敢贸然深入,气得脸色铁青。回头再看,程屹母子早已跑得没了影,自己这边一人半边身子还麻着,一人摔倒在地,另一个追出去的也不知情况如何。
“撤!”他当机立断,知道今日事已不可为,再纠缠下去,万一这女人还有同伙,或者引来旁人,麻烦更大。
他恨恨地看了一眼荒草丛,扶起地上的同伙,又去查看那个被银针所制的,发现他只是暂时麻痹,并无大碍,心下稍安。三人互相搀扶着,迅速朝着来时的方向退去,很快也消失在乱葬岗边缘。
荒草丛中,陆昭雪伏低身体,屏息凝神,直到确认那三人的气息和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慢慢站起身,拂去身上沾的草屑和泥土。脸色依旧平静,只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阴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冰凉。
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指尖触到那根素银长针,冰凉依旧。
远处,北坡方向,早已不见了程屹母子的身影。只余下荒凉的乱葬岗,呼啸的寒风,和满地无声的白骨。
第一步,算是险之又险地走完了。
救下了程母,暂时逼退了对方,但身份恐怕也已引起了怀疑。那褐衣汉子,绝非普通绑匪。
陆昭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方才情急之下,银针出击,虽然刻意控制了手法和部位,只求制敌脱身,未下杀手,但有心人若细查,未必不能看出些门道。
尤其是那褐衣汉子,他避开了她肋下一刺,反应和眼力,都非同一般。
沈确留下的这个漩涡,比她预想的,更深,也更危险。
她转身,不再停留,沿着另一条隐蔽的小径,悄然离开了这片死寂之地。
身后,乱葬岗的风声呜咽如旧,仿佛刚才那短暂而激烈的生死交锋,从未发生。
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辛辣的药粉气味,和若有若无的、属于活人的血腥气与惊悸。
很快,也会被这荒野的风,吹散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