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前尘

“我都憋了一路了,不对,是从进书房开始。太坏了,收了你那么贵的礼还这么不知趣,一点礼数没有。”采游在里面一张床边上抱臂而坐,气鼓鼓地说,“少爷,你为什么就一定要认这门亲呢?郑老爷虽然也不待见你,但你也是他唯一的儿子,没人给你气受啊。”

他说话间,江黎照已把随身包袱放到桌上,又伸手慢慢将头上发冠摘落,淡淡道:“商贾之子不得参加科举,我需得回来借个身份。再说了,我还拿假黄籍骗了江君瑞一回,他还得意洋洋以为欺负到真侄子了。”

欺负到真侄子当然是让江君瑞爽得想去青楼里快活数夜不归的,但若知道了是女扮男装的养侄女,男子自尊极重的此人势必吹胡子瞪眼为自己男子汉大丈夫竟为无知妇人所耍弄气得当场晕厥过去。

采游还是垂头丧气:“还有那两个玉宝贝!”

江黎照笑了笑,顺手把发冠放到矮桌上:“这见面礼,就给了他吧。有人总是处处想占人便宜,却不知道因果报应,事在人为,总会有摔倒的一天。”

采游有些奇怪:“少爷之前不是最不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偶尔信信也没坏处。”江黎照随口道。

她做过的事太过残忍,没必要让一个**岁的小孩知道,就当是天道轮回正好。

“而且呢,我们在江府也待不长久的。”江黎照微微向前倾身,从桌上拿了两个小碗倒水,长发散乱垂在脸边,瞧着有几分将寝的舒惬。

“少爷是想去学堂?”采游问。

“嗯,以刑部侍郎侄子名义投考观澜书院。”江黎照以指触碗壁试了试水温,端起来递给采游一碗,“不算皇亲国戚的弘文馆,九卿子弟的崇文堂,最好的民立学堂就是观澜书院了,人才辈出,只是入学要求也是贵族或官员亲戚。”

“等我甄别试考入观澜书院,我们就可以搬离江府。若是考上正课生,不仅免束侑,还发膏火银。江黎朝已考上举人,读几年书再去考贡士进士,就可以做官领俸禄了。若能进前二甲,开头就能混个翰林院编修或庶吉士……”

采游听得激动,杏眼亮亮地看着江黎照:“少爷觉得一定能考上正课生,考上贡士进士吗?”

“不觉得。”江黎照坦然。

差点一口水呛住的采游:“……”

……

夜阑人已眠,远处隐隐传来更声,落入秋蝉残鸣,渐渐散于晚风。

却没再下雨。

采游年纪尚小,又知道江黎照难得要在定京待上数年的好消息,没一会儿就沉沉入睡。

也许因这难得的心安,今夜的梦并不算完全意义上的噩梦。

歪歪扭扭的木板墙里漏进丝丝冷风雨滴,墙角一方小土灶下散乱堆着几捆柴火,灶上摆着一小碟油灯,矮桌上碗筷尚未收净,进屋来便能闻见浓郁的腊肉留香,直勾得人口舌生津。

腊肉片又薄又少,一家三口没多久就分着吃完了,他还意犹未尽地抱着盘子闻,被樵夫阿爹敲敲额头笑着叫“小馋猫”。

这是他在吴州湄县的家。

但他家桌上其实很少见荤菜。

而此时娘应该就着小油灯,细细缝补着家中衣物。

不大的火簇明灭闪烁着,照亮一队军官凶神恶煞的脸。

爹早躲到外边去了,娘紧紧抱着他低声赔罪说家中就这么个小孩了,那个满脸刀疤的军官便狞笑着摸了摸他的脸,嘶声开口:“这小男娃生得比军营里丫头们还美,不如就带去作个小倌,给兄弟们换换口味,老子也就不计较你家没壮丁的罪过了!”

军官指腹粗糙,长刀反光刺眼,还有刺鼻的皮革烟草味,让人浑身不舒服。他并不知道小倌是什么,只是被那刀疤汉恶毒嘲弄的语气吓哭,又惊又怕,抱着娘不愿撒手。

娘的哭求声和军兵的笑骂声交织在一起充斥在他耳中,他不知怎的就在双方拉扯间猛的被拽离了怀抱,刀疤汉大笑着将他扛在身上就大步走进夜色雨幕中,他甚至没来得及再看娘一眼。

“你,你干什么,你要带我去哪,我要阿娘……”暴雨覆盆而下,采游不知所措起来,又为对方气势所吓,小小声抗议着。

雨声太急,他那微弱的声音便像缕烟般被尽数吞没。

刀疤汉冷哼一声,把浑身湿透的他随手扔到一张大床板上,转身就走。

采游被摔得头晕眼花,还没反应过来,就突然就被身边一个人慢慢扶起来。

他泪眼婆娑地怔怔抬头。

是一个十来岁的白裙少女,裙摆脸颊干净得异常,长发半挽,此时正屈腿坐在床板上,沉静而怜悯地看着他。

“姐姐……”也许是她的眼神太给人以安抚,采游心里委屈便压都压不住了,哇的一声哭起来,“我要回家,我要阿娘,这是哪里啊,我要回去……”

似为他的哭声所感染,白裙少女身侧的老妇突然抬手擦了擦脸,一片死寂的营帐中,也慢慢响起了压抑着的啜泣声。

白裙少女却没哭,只是静静看着他,待他哭累,抽泣声弱下去了,才开口:“你想出去吗?”

“啊?”采游还没哭过劲来,红着眼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那少女却没再理他,而是转头看向营中众女,又问了一遍:“你们想出去吗?”

众人愕然。

脏兮兮的营帐旋转着淡去,雨打篷布的声音却骤然急促,脚下铺开乱草葳蕤的陡坡,一踏上就陷滑下去,黑色稠泥四溅,心都要跳出嗓子眼。

“你往哪跑?”手腕被人一把扣住,拽起差点掉下去的他。

“我要回家救阿娘!”他想挣开她的手,又要往下跑。

那人却抓的越发紧了:“看下面,来不及了,别去了!”

采游猛的转头。

泼墨般的群山环抱间,谷地竟已然汪洋一片,哪里还有半点房屋的影子?

“快走,水还在涨!”耳畔喊声被大雨模糊,恍若隔了层烟雾,遥远而虚缥。

采游木然回头,任由她拽着,跌跌撞撞跟上前面仓皇逃难的人群。

雨势还在变大,浑浊泥水在脚下不断汇聚成流,渐渐扩大,扩大,最终汹涌成一道疾湍,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泥迹,舔过藻迹斑斑的船底。

“又要下雨了吗?”少女也不嫌污渍,趴在船舷上,不甚经意地感叹道。

那身本来干干净净,后来被雨水湿透、泥水染透,甚至带有摔伤血迹的白裙早已换成男儿布袍,绾发笄带也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支粗糙的木簪。

她消失了许多天,再出现的那天,说,送他去定京郑家,却不告诉他其实她不会久留在京。

采游垂头丧气地坐在她身边:“当时若能救下阿娘就好了,我家就在北坡上,可偏我找不着地方!”

江黎照看着水面自己被风揉碎的脸,和清浅的云天,一时无言,过一会儿才道:“你能逃出生天,就已经很让你娘骄傲了。她若有知,也一定希望你好好替她活下去,替她看不曾看过的人间锦绣,替她走不曾走过的世间壮阔。至于遗憾……总不可避免。”

最后一句声音实在太轻,像风般消融在渐浓的沙腥味中。

……

江黎照猝然惊醒。

浅淡的梨弥冷香萦绕鼻间,她睁眼干望了仰尘好一会,逐渐听见采游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被猎猎秋风卷席着的苍凉蝉鸣,才回想起自己现在在哪。

竟是一身冷汗。

手脚也是僵冷一片。

随手擦了把手心的薄汗,江黎照无声无息地慢慢摸索着下了地,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上一碗凉水,抬手灌下。

试图以此压一压心口悸痛。

父亲血肉模糊的尸体,大哥被押走时狼狈还强作灿烂的笑容,浓烟火光里梁木倾颓压下的妹妹身影,面容焦黑再也不会笑着揉她头发的母亲,粗鲁不耐推着她扔进军营的军官,还有最后《山河经》中或许都不曾记载过的肆虐洪水……

尸山血海,犹在昨日。

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吴州。

万恶的战争害得这么多人像江采一样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愿世界和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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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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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卿
连载中半樨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