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鸟啼,晓梦惊破。
江黎照本就睡得不安稳,半梦半醒睁眼,日头已经滤透薄窗,满屋里溢着明晃晃的暖意,亮得她不自觉遮了遮眼。
“采游,起来了。”江黎照唤一声小孩,旋即自己先起了身,简单洗漱一番又用了点院中膳房里的红薯稀粥,就与采游出了仆人院。
虽然江君瑞嚷嚷着让她干活,到底没人敢这么快就挤兑一个看来并不落魄的老爷亲戚,只有人端着粗搪瓷碗怼怼旁人胳膊,努嘴示意:“嗐,她把老爷的话当放屁呢?”
“哎哎哎,有种你去说她,俺不触这霉头。”
江黎照只当是没听见,施施然径直出了府口,绕了几个街巷便回了郑府。
“二公子回来了!”夫人院正厅前候着的丫鬟瞧见她,朝里朗声叫道。
江黎照挂着灿烂的笑容跨进了正厅。一眼望去,正前摆着花梨木椅上空荡荡的,是夙婴疾病的夫人尹暎未至。两侧人倒来得齐整,一边坐了一溜姨娘,而一边……
郑灵均面前罕见地坐了人,是郑父的侄儿,郑堰和郑城。
呵,稀客。
江黎照笑容不改,将披风解开递给采游,又同众人问了声晨安,便自然地坐到了郑灵均身后矮墩上。她凑过去,乖巧道:“姐姐中秋打算怎么过?”
“难得回来,你陪我游街看灯,如何?”郑灵均含笑看她。她生得柔妩温婉,眉梢眼角却是生气盎然。碧落绮裙茶白襦,更衬得人恍如明月舒光、山涧卷雪。
“甚好。”江黎照应声道。
姨娘和侄儿们看看郑灵均,又瞧瞧黏在她身侧的江黎照。少年五官英飒,马尾高束,鸦羽色泽的锦袍上绣以几丛银线幽兰,笑得却是眉眼弯弯,倒和郑灵均很是相衬。
于是各自思量。姨娘们尚未开口,年少的郑城却沉不住气,忍不住向江黎照道:“今日听闻二堂兄为小厮冲撞昭王爷,传得满京皆知,好不难听。素闻堂兄礼数周到,不知为何做此事端?”
“你既知我冲撞昭王,那必也听说昭王遇刺。”江黎照表情不见心虚,“妄议皇亲是非可不是好习惯。”并没有什么解释隐情的打算。
郑城被她呛得脸色一沉,欲要反驳,却被郑堰连忙按住:“城儿不过是关心则乱,并无妄议王室和兄长之意。毕竟二堂弟若得罪昭王爷,我们郑家上下恐都脱不了干系。谁知堂弟会牵扯到这般大的事?这孩子素来性子豪爽直率,如有得罪堂弟之处,还请谅解。”
江黎照笑容慢慢淡下来,冷着脸瞥两人一眼。
郑灵均不咸不淡接话道:“城弟是关心郑家大局得紧。城弟若说出郑家大局衰败和朝儿此事有何必然干系,这帽子扣的倒也不冤。可郑家一无衰势,二你也说不出干系何在,这平白的罪名朝儿可担不起啊。”
“再者,朝儿同为郑家血脉,倘若真出了什么事遇了什么凶险,第一时间就是指责叱骂,不问缘由,如此有害友睦,令人心寒。久而久之,郑家上下都自顾不暇,离分崩离析也不远了。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郑家大局?”郑灵均继续道。
她一番话无不在理,郑堰哑口无言,只堆笑道:“是,堂姐思虑深远周到,有掌权人之风。是我与二弟莽撞了。”
“知道就好。”郑灵均听着“掌权人”三字就知他话里话外的恼怒嘲讽意,于是放心收下这句话。
郑侄两人又被她轻飘飘四个字气得想笑,见江黎照附和着连连点头,不顺眼极了,郑城不由脱口而出:“冲撞昭王既不是堂兄的过错,可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堂兄不是不知,何以还与待嫁之龄的堂姐如此亲近?”
此言一出,正厅陡然静了片刻,窗外欢快的晨鸟啼鸣便清脆悠转得突兀,透过窗在屋里绕着圈打转。
江黎照顿了顿,迎着他挑衅的目光,长眉微微蹙起,一脸无辜道:“可我未到娶妻之龄啊。”
“……”郑城这下真给她气笑了。
本朝虽规定弱冠可娶,但开国之初人口凋敝,这条法规并不严格推行,不少人家男儿同她这般大时候连孩子都抱上了,怎么就叫未娶之龄了?而且二九之年离弱冠难道远吗?不娶亲难道就不会逛逛青楼,和侍女暗通款曲吗?
这人说话不要脸的很。
厚颜无耻,他不想说别的话了。
姨娘们或明了或疑惑地看向她们,但也无人打算掺和这几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左右不是她们名下的孩子,犯不上在局势不明朗时赶上去站队,吃力不讨好。
郑灵均固然强势,但两位郑侄才是血脉正统,郑老爷亦从未表态,眼下还真说不上来谁赢面大些。
这几人在那气氛紧张着,郑灵均却没忍住,轻笑出声。众人看来,只见她揉揉江黎照的脑袋,笑道:“你啊,还小孩子心性呢?”
小姑娘演的还真像那么回事,怪唬人的。
“不行吗?”江黎照见好就收,维持人设地小声撒娇。
这不正合你意吗?还笑。
郑灵均看出她眼神里的意思,笑意反而扩大了:“嗯,行。”
和你平时样子差太大了,绷不住。
江黎照哼一声,委屈:“姐姐,二个字,你好敷衍。”
这么大的牺牲我容易吗!
好好好,不容易不容易,晚上请你吃酒楼去。
这落在旁人便像极了眉来眼去,各人的表情越发丰富怪异起来。
终等到尹暎珊珊来迟。她不喜繁文缛节的客套礼数,又病弱寡神,简单与众人寒暄片刻便打发她们离开。
江黎照自是跟着郑灵均走的。两人离去的相反方向上,小厮远远跟着郑家两兄弟,郑城沉着脸回头看她们的背影,冲哥哥小声说:“大哥,你说江黎朝那小子难道不是和堂姐关系太好了点?”
“何止一点。”郑堰也甚是不虞。郑伯膝下无子,这香火要是不想断,只能是依正统将家业传给他们兄弟二人,最差也是加一个江黎朝分家产。可偏郑灵均不知从何学得离经叛道的作派,不知不觉竟蚕食鲸吞了郑伯手里的权势,隐隐有取旧主而代之之势,令他二人格外不安。对付郑灵均最有效的手段莫过于将她嫁给外人,但若是嫁了养子,和招赘婿又有何区别?还是个他们控制不了的赘婿。
“依我看,江黎朝和堂姐就是两情相悦。商贾大小姐和落魄官公子,也算是门当户对。”十三四岁的少男嘀嘀咕咕,“伯父肯定也不希望堂姐留在家里,但他也无法完全决定堂姐的婚事。堂姐不嫁出去,我们怎么办?”
郑堰思索一番,忽胸有成竹:“我有一计。”
“什么?”郑城眼前一亮。
“待会回去,我们细细商量……”
开头化用:一枕鸟声残晓梦,半窗竹影弄新晴。--陆游《嘉定己巳立秋得膈上疾近寒露乃小愈》
书中人言行不代表作者认同,重男轻女之类的封建糟粕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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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你补药去当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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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郑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