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蚀病院.第十三章:观察中
太宰治、泽田纲吉和玛莉回到病房的时候,三个人身上都带着雾的溼气和铁鏽的腥味。
太宰治把病房门关上,门锁扣住的时候发出轻微的金属撞击声,然后转头对纲吉说,「我去护理站借点东西。」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支体温计,他把体温计先后按在纲吉和玛莉的额头上。
萤幕亮起。
玛莉超过四十度,纲吉超过三十八度九。
「三十九度了,」太宰治说,鸢色眼镜盯着温度计,微微皱眉,「你说你感觉不对劲会说。」
「我感觉还可以,」纲吉把体温计拿过来看了一眼,放在床头柜上,「先处理一下玛莉同学的外伤。」
他摘下项鍊,中指套上戒指,戒面冒出一簇火苗。
那簇火不是普通的火焰,颜色比烛火更接近橙色,边缘微微泛金,在病房惨白的日光灯下像一颗小型的太阳,口袋里掏出一个正方形盒子,把盒子上的孔洞对准火苗,往下一扣。
晴平铲落在他掌心。
他把铲面贴上玛莉手臂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伤口边缘那一圈暗褐色的变色遇到晴平铲的火光,像被什么东西中和了,颜色从暗褐色慢慢变淡,最后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粉红色嫩肉。
创口收拢,表皮在几秒内重新长好,癒合之后没有留下任何疤痕。
玛莉盯着自己光洁如新的手臂,眨了好几下眼睛,「再一次看见,还是觉得这小东西真神奇。」
「还不能大意,」泽田纲吉把晴平铲收起来,火苗在戒面上跳了一下然后熄灭,「只能处理外伤,妳被感染了,晴平铲无法治癒体内的鏽化症,发烧超过四十度很危险,但这间医院的药都有问题,我们不能让妳吃病院的退烧药。」
太宰治靠在床尾栏杆上,「你自己也处理一下,针孔旁边那个红疮。」
泽田纲吉说不用,他把袖子撩开,露出手臂内侧今天早上被注射营养剂的位置,太宰治记得清清楚楚,几十分钟前在隐之村,这个位置还有一圈暗褐色的溃烂,针孔边缘的皮肤往外翻,渗着淡淡的铁鏽色液体,但现在那里只剩下一小片粉红色的嫩肉,和周围的皮肤几乎没有色差。
「怎么回事?」
太宰治的语气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视线已经从纲吉的手臂上移到纲吉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他记得纲吉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范围,纲吉没有时间偷偷治疗自己,也没有任何机会拿出晴平铲。
泽田纲吉拿起体温计,对自己额头按了一下,萤幕亮起,三十七度二,烧退了。
「你做了什么?」太宰治问。
泽田纲吉刮了刮自己脸颊,那个动作跟他在蒸汽工厂里被追问「你是不是没吃饭」的时候一模一样,带着一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尴尬。
「我的体质——」他吞吞吐吐地开口 ,好像在找一个听起来比较不那么离谱的说法,「只要点起火焰,身体状况就会修復,力气也会比人大很多,大概这样,但是没办法用在别人身上,所以刚才没办法帮玛莉退烧,只能处理外伤。」
太宰治沉默了大约三秒。
人体自然发火,附带自动修復功能,而且还能在战斗中增幅体能——这已经不是「体质特殊」可以解释的范围了。
他想起纲吉在隐之村打碎鏽化症患者头骨的画面,想起纲吉刚才在雾中走路的时候明明脚步已经开始踉跄,却还是能在患者冲出来的瞬间挡在玛莉面前,那不是意志力,那是超能力。
「真是太不科学了。」太宰治轻叹。
只是这句话从一个曾经心脏停止跳动,又能自主復活的人嘴里说出来,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纲吉眨了眨眼睛,没有听出太宰治话里那层极细微的异样,只是把体温计放在床头柜上,太宰治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叠档案纸——纲吉的病历上多了几行字。
治疗状态:已完成初次注射
反应:抑制成功
样本价值:S级,珍贵
观察中
太宰治看着那行字,样本价值:S级,珍贵,他忽然觉得很碍眼,好像有人正坐在某个地方,把泽田纲吉当成实验白老鼠观察,纲吉烧退了,但「观察中」没有消失。
纲吉转头看向玛莉,「玛丽,妳说在村庄里被一个全身包着绷带的人救了?」
「对。」玛莉还沉浸在伤全好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才继续说,「整张脸都缠着绷带,穿着过大的旧毛衣,我当时看不清楚,但她把镇痛剂塞进我手里,然后就走了,对了,还有纸条!被她拿走了!纸条上面写、实验栋东侧地下室铁柜第三层しきゅうTEL 急电/速回电。」
她像倒豆子一样把还记得的资讯一口气都丢出来。
太宰治沉默了半秒,绷带、旧毛衣、没有直接攻击人、拿走纸条,像是也在找东西。
「对了,还有那个全身金属化的怪物,它跟我说不要去实验栋!」
纲吉转头看向玛莉,「怪物会说话?」
「会说话,真的超恐怖的。」玛莉提高声量,「但是怪物说话那一个瞬间,我感觉,那个怪物还是有意识的……但只有一下下,后来怪物就把我抓伤了,我以为会死在那裏,逃出去之后就没有看见隼,我再想,隼会不会被其他怪物抓走了?」
声音逐渐转小,她想起纲吉刚才在村庄里的眼神,那个在怪物倒下之后,蹲下来双手合十的少年——她不想让他以为自己杀了一条还有意识的人命,让他白白多背一份重。
太宰治没有理会,他转头看向牆壁时钟,「已经超过集合时间了。」
病房只剩下他们三个,五条悟、隼、小爱、丽——全部失联,外面的广播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了。
「请配合治疗。」
「请配合治疗。」
「请配合治疗。」
暗门后方的楼梯比五条悟想像中更深。
六眼接受到太多汙染资讯,越接近萃取室,他的脑袋越是疼痛。
颅骨里那些噪音不再是模糊的杂音,而是可以辨认的片段——病人的呻吟、金属摩擦、某种液体滴落在铁板上的回声,没有甜食可以补充,能力被规则死死压制着,他把无下限关了。
他往下走了至少两层楼的高度,水泥阶梯很窄,牆面上每隔一段距离挂着一盏应急灯,灯光昏黄,勉强能照出下一阶的轮廓。
空气到这里已经不是消毒水混合铁鏽味了,是一种更深更重的气味,像密闭空间里的血和金属粉末混合之后沉淀了几十年,变成了某种比气味更接近质感的东西,黏在鼻腔和喉咙的黏膜上。
楼梯尽头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房间,门上没有窗户,只有金属门板和编号,编号不是病房格式,是更早的——「检体处理A」、「检体处理B」、「萃取室」。
萃取室的门半开,门缝底下透出日光灯的白光,光线很强,和走廊昏黄的应急灯形成刺眼的对比。门内传出低沉的金属碾磨声,规律的,持续的,像一台巨大的研磨机正在运转。
五条悟推开萃取室的门,差点吐出来。
不是因为画面——他见过比这更噁心的场面,在咒术师的任务里,在那些诅咒和残秽堆积的地方,人体被扭曲成各种不应该存在的形状,他早就习惯了。
是因为味道,铁鏽味混合血液的腥甜,再加上某种肉类组织在密闭空间里堆积太久之后产生的微甜,三种气味叠在一起,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发酵了不知道多久,浓到几乎可以用皮肤感觉到,黏在手臂的汗毛上,黏在喉咙的黏膜上,吞口水也冲不掉。
萃取室比他想像中大得多,挑高的天花板,裸露的管线和通风管交错而过,管子上复着一层暗褐色的粉末,粉末正在随着管线的震动一点一点往下掉。
中央是好几排金属直立床架,上面没有床垫,只有冰冷的金属网格,远远看过去,像屠宰场里等待分切的肉品,只是那些「肉」还在呼吸。
每张床上都绑着人,手腕内侧插着管线,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管线流到床下的收集桶,桶子旁边是研磨机,正在运转,把收集到的液体和从患者身上刮下来的金属粉末混在一起碾磨,製成暗褐色的粉末。
药,那些病人人手一包的暗褐色药粉,是从活人身上萃取出来的。
那些人还活着,胸口起伏,眼睛睁着,但眼球表面复着一层半透明的金属薄膜,薄膜随着心跳的节奏轻轻震动。
有些人整条手臂都变成了暗褐色的金属结构,手指融化之后又重新凝固成不规则的尖刺形状。
他们不是患者,他们是某种原料。
五条悟沿着床架之间狭窄的走道往前走,六眼在昏暗的灯光中扫过每一张床,排除每一张脸。
都不是。
五条悟的脚步没有停,反而越走越快,六眼扫过每一张床,每一次排除都让胸口那股烦躁更往上顶一点。
林叙不在这里,不在萃取室,至少代表他还没有被当成原料,但也可能只是还没轮到他。
他离开萃取室,走廊最深处灯还亮着,门牌写「观察室」,他推开门,里面是一张平放的金属床,床边立着心电图仪器和输液架,约束带是皮革的,表面还没有磨损的痕迹。
最里面那张床上绑着林叙。
最惨林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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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鏽蚀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