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蚀病院.第十二章:恶意
实验栋,东侧地下室,铁柜第三层。
全身穿着过大的旧毛衣,整张脸缠绕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纤细的手指正在试档案柜的密码锁——典型数字拨转锁,五位数字,但一点头绪也没有。
拨转锁的喀喀声在空荡的资料室里规律地响动,像某种徒劳的嘲笑。
这人是丽。
在村庄看见玛莉被攻击,从附近废屋里套了件旧衣服遮住病患服,又看见玛莉靠着柱子滑坐在地上、血从指尖一滴滴往下落,找到一瓶镇痛剂塞进玛莉手里,她知道镇痛剂有效,然后拿走那张沾血的便条纸。
那张纸条很重要,她知道很重要,但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她拿走的,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来了这里。
她想知道自己是谁,把自己可能是怪物的秘密葬送在黑暗里,用力埋起来,盖上土,然后回到病房,回到小爱旁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还要跟小爱一起回家,这个执念佔据她所有的思绪,比恐惧更重,比记忆更沉。
可是这该死的锁打不开。
她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铁柜上,手指还停在拨转锁上,肩膀微微发抖,五位数字,好多种种组合,她连从哪里开始都不知道。
便条纸上那行字她都会背了,每一个笔画的走向,铅笔在纸张上留下的深浅痕迹,但那些字里面没有数字,没有任何可以当作密码的东西。
她把便条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次,铅笔字迹被汗水晕开了一点,边缘沾着玛莉乾涸的血渍,暗褐色的,和这间资料室里所有东西的颜色一模一样。
实验栋.东侧地下室.铁柜第三层
しきゅうTEL 急电/速回电
「しきゅう」——至急,紧急,她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但她不知道这和密码有什么关係。
「我来帮妳。」
丽猛地转头,差一点尖叫出声。
门口站着一个人,只有左手臂,穿着学生制服,短发,表情很淡,像是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隼。
一切都太突然,丽张开嘴,又闭上,手指还维持着握着便条纸的姿势,她根本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更是不清楚为什么隼在这里。
隼没有任何解释,他走过来把她往旁边轻轻推了一点,然后低头看着密码锁,他的视线在五个拨转轮上停了一拍,又转向她手中的便条纸。
「妳的线索呢?」
丽呆呆地把便条纸递过去,他接过来,翻来复去看了几秒。
「49106。」
「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很淡,淡到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更像是某段记忆被人剪下来,贴在这个房间里。他把便条纸还给她,「妳先试试看。」
丽半信半疑地伸出手,在数字键盘上拨转。4——拨转轮喀喀作响。9——指尖碰到金属数字盘的时候在发抖。1——她不知道这个密码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隼可以看一眼就知道答案。0——但她没有别的选择。6。
喀。
锁开了。
档案柜门弹开一条缝,金属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一个很久没有被打开的抽屉终于松了一口气。
隼没有骗人,真的是49106。
丽转头,想要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但她身后没有人。
门口的应急灯昏黄地亮着,照着那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地上除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之外什么脚印都没有。
隼的出现像一场幻觉,像她在极度紧绷的状态下自己捏造出来的一个帮手,密码解开了,帮手就不需要存在了。
她吞了吞口水。
难道她真的是记忆错乱了?
没有时间多想,她拉开铁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叠文件,纸张泛黄,边缘微微捲起。最上面那份的封面用打字机字体印着:
极机密
她坐在地上,把文件摊开在膝盖上,第一页是计画摘要,油墨已经微微渗进纸张纤维里,有些字的笔画因为年分太久而断裂,但仍然可以辨认:
计画名称:金属沉积诱导及生物组织适应性研究(隐之村田野实验)
计画期间:昭和三十七年九月至——
计画主任:██████
实验对象:隐之村全体居民(实验开始时登记人口3127名)
实验方法:于村庄共同水源投放编号M-7金属複合物,浓度採渐进式增加。第一阶段投放浓度0.3ppm,为期八週;第二阶段投放浓度1.2ppm,为期十六週。
观察指标:表皮组织金属沉积速率、呼吸系统功能退化曲线、意识清晰度维持期间、检体可萃取物质浓度。
备註:本实验为「永恆药」开发计画之前期基础研究。实验结束后,村庄以「鏽化症疫区」名义封锁,定期检体回收由鏽蚀病院执行。
她把计画书放在地上,手指压在纸张边缘,这些文字她大部分都无法理解,她看不懂那些术语:金属複合物、萃取物质浓度、田野实验,这些词和她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牆,但牆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敲打,想要进来。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份文件是受试者名单,三千一百二十七个名字,用极小的字体密密麻麻排列在泛黄的纸张上,年龄从三岁到八十二岁,每个名字旁边都标註了「诱发成功」或「诱发失败」,失败的名字被红笔划掉了,一整排红线,画过一个又一个名字,有些名字看起来还是完整的,有些被红笔划得太用力,纸张都被割破了,她不敢去想「诱发失败」是什么意思——是没有发病,还是死亡。
第三份文件是检体回收纪录。每一次回收的日期、检体编号、採集部位、萃取物质浓度,全部写得清清楚楚,用表格的形式一项一项列出来,像某种农产品出货明细。最新一笔是两个月前,检体来源那一栏写的不是名字,是编号。
三千一百二十七个受试者,六十多年后,还有八十几个编号继续产出检体。
她的手停在其中一页上,不是因为那些数字,是因为她看到了自己的脸。
一张照片钉在检体回收纪录的附件栏上,照片里的人是她——年纪更小,大概十二三岁,穿着病患服,站在病院门口,胸口挂着一个小小的编号牌,照片下方用打字机字体印着:检体编号03.观察员候补.持续观察中。
她把文件翻过来,背面是一份手写的观察纪录,笔迹和她在诊间病历上看过的字迹一模一样——
「检体03号,女性,年龄十二,长期暴露于鏽化症环境中,未出现明显金属沉积症状,具备异常环境适应能力,对病院作息、规则、医疗程序表现出高度熟悉,推测为计划早期诱导实验中产生的适应性个体,建议列入观察员培训名单,并进行记忆重整以消除早期实验相关记忆。」
记忆重整。
她想起今天早上在家医科诊间里,医生翻阅病历的时候,抬起头对她说:「您记得自己第一次来这间医院是什么时候吗。」
她说她不记得。
她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不是她忘记了——是她被消除过。
她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被观察,在这里被编号,然后某一天,有人决定她不需要记得这些,就把那些记忆从她脑子里拿走了,但身体记得。身体记得走廊的长度,记得诊间的摆设,记得护士走路时左脚会多停半拍,记得011号床垫的弹簧在靠左的位置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地方。
她把档案夹阖上,用力压住,像是这样就能把里面的东西压回黑暗中,但她已经看到了,看到了自己的照片,看到了「03号」,看到了「记忆重整」,她不可能假装没有看到。
她几乎不能呼吸,只能呆坐在地上,两手压着档案夹,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阵子,她重新打开档案夹。
她把前几份文件重新塞回去,村庄实验的部分,她留下——计画摘要、受试者名单,这些是答案,是可以证明病院做了什么的证据。
但有她照片的那一页,她抽了出来,「检体编号03」、「观察员候补」、「记忆重整」——她把这几页折起来,塞进旧毛衣的内侧口袋里。
她知道这是不对的,她知道她的伙伴可能需要这些资料。
可她忽然不想管了。
管副本能不能破关、大家能不能离开、有没有人会死,她都不想管了。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把自己最难看的地方摊开来,让所有人知道?她只想当丽,不是03。
不是一个被病院製造出来的、连人格都可能是假的样本,如果当丽的代价是隐瞒这一页——那她就隐瞒,就这一次,就这一次,她不想当那个配合治疗的好病人。
她把档案夹放回铁柜,关上柜门,密码锁自动锁定。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走廊,走进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