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蚀病院.第十一章:裂痕
丽从病院逃出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
她不想知道为什么,她不想知道那种对此处的熟悉感从哪里来。
她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病房里有人——小爱随时会回来,太宰治随时会回来,每一个人都会问她「妳还好吗」,而她没有办法回答。
她不能回去。
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雾气从山的背面慢慢漫过来,灰白色的,带着很淡很淡的铁鏽味,她走过那块刻着「私有地.立入禁止」的腐朽木牌,走进碎石路,走进雾里。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她不能留在病院里,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尤其是小爱。
她一直一直都跟小爱在一起,她之后也只想跟小爱在一起,她不能让小爱看到异样,还有太宰治,那傢伙太聪明,一定会发现什么。
雾中的村庄很安静,她走过一栋栋废弃的木造平房,每一间都觉得眼熟,每一条巷子都知道通往哪里。她的脚自己知道方向,左转,直走,经过那棵枯掉的老杉树,再右转。她没有在思考,只是让身体带着她走,走到一栋比其他房子稍微大一点的两层楼建筑前面。
门口的木牌斜挂着,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但勉强能看出「儿童寮」三个字。
儿童宿舍,她的脚停了下来,她不记得这栋建筑物,不记得那块木牌,不记得自己曾经走进这扇门,但她的身体记得,记得门把转动的角度,记得跨过门槛的时候左脚要先抬起一点点,因为门槛左侧有一块微微翘起的木板,小时候被绊倒过很多次。
门没有锁,她推开门,走进去。
一楼是公共空间,矮桌还在,椅子东倒西歪,牆上贴着几张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见的蜡笔画。
画的内容很简单,山,太阳,手牵手的小人,其中一幅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平假名,笔迹很稚嫩,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一笔一画描上去的。
「给圭介先生,谢谢你。」
丽的手指停在那些平假名上,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几个字,但她认得那个「り」的写法——转折的地方总是太用力,笔画会歪掉,那是她的字迹。
她站起来,继续往二楼走。
楼梯很窄,木製阶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嘎的声响,二楼是一间大通铺,沿着牆壁排了大约十几张小小的床铺,床架很低,木头材质,每一张床的床尾都刻着编号,01、02、03、04……一直排到走廊尽头。
大部分床铺已经空了,床板上积着灰尘。
她很累,随便在其中一张床边坐下,手下意识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一颗玻璃弹珠,冰凉的,圆润的,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刮痕,她愣住,低头,床尾刻着一个数字:03。
她忽然不敢呼吸。
因为她根本没有选择,是身体自己走到这张床前面,是手自己伸进枕头底下,是手指自己认得那颗弹珠的触感,她没有记忆,但她的身体有,像一个被格式化的硬碟,档案删乾淨了,但资料夹的路径还留着。
她蹲下来,拉开床头那块松动的木板,木板后面是一个小小的空间——孩子们藏东西的地方。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颗褪色的玻璃弹珠、一张折成小小方块的糖纸、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小外套。
她把小外套拿出来,抖开,布料已经泛黄,领口的标籤上用油性笔写着「03」。
袖子很短,下摆只到腰,是一个孩子的尺寸,她把外套翻过来,内侧的缝线歪歪斜斜,有几针缝得太密,有几针缝得太疏,是孩子的手工,是某个人教她缝的。
教她的人说,衣服破了要自己补,这里没有人会帮妳补,她学了很久,被针刺了好几次,最后终于缝出一条歪歪扭扭的接缝。
她把外套叠好,放进口袋,口袋太小,外套的袖子从边缘露出来,白色的布料在暗褐色的雾气中像一小片还没有被汙染的东西。
然后她看到了一份档案。
不是藏在木板后面,是放在隔壁那张编号04的床铺上,用一块石头压着,整整齐齐,像有人特意留在那里等她来看。
纸张不是几十年前的老纸,纸质很新,大概几个月前才印出来的,打字机字体,标题是:「样本003.长期观察纪录」。
她把档案翻开。
第一页是基本资料:「样本003,年龄十二岁,女性,长期暴露于M-7环境中,未出现金属沉积症状,M-7抑制反应:阳性。」第二页是观察纪录:「记忆重整成功率:97.3%,适合长期观察,备註:样本003对病院环境具备异常适应能力,推测为计划早期诱导实验中产生的适应性个体,若出现记忆復甦徵兆,可再次进行记忆重整,必要时可重置人格。」
第三页只有一行手写的字,钢笔字迹,墨水很新,不是打字机打印的,她认得那个笔迹,和病患守则一模一样,和「不要相信夜班——佐藤」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实验栋.东侧地下室.铁柜第三层,计画书原件存放处,重要。」
她第一反应其实是把档案折起来,像今天早上小爱把照片放回抽屉时那样,小心地、整齐地折好,她想拿回去,太宰治会看懂这些数据代表什么,小爱——
她的手停住了。
如果小爱知道呢?如果小爱知道她不是「丽」,如果她只是病院留下来的一个样本,一个被修好的东西,一个连人格都可能是假的怪物,小爱还会像现在这样看她吗?还会每天睡前说「晚安」吗?还会下意识走慢一点等她吗?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自己怕打针的时候,小爱说:「我陪你。」
胸口忽然痛了一下,很痛,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她低头看着档案上那行字——「必要时可重置人格」。
如果那句话是真的,那现在的她,到底是谁?如果有一天她不记得小爱了——或者更糟,小爱不要她了。
丽的手开始发抖,然后,她慢慢把第三页撕掉了。
她忍着恐惧和泪水,沿着「计画书原件存放处,重要」那行字的方向,一条一条地撕,把整段地址撕成无法辨认的碎片,她把碎片全部塞进床头那块松动的木板后面,和弹珠、糖纸放在一起,然后把木板推回去。
她没有带走那份档案,她站起来,转身走下楼梯,走出儿童宿舍,走进雾里。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她知道她不能把那几页纸带回去。
她不能是样本03,样本03是没有名字的物品,是没有过去和未来的怪物。
她走进雾里,手却下意识摸向口袋,摸到那件小小的白色外套,领口的标籤上用油性笔写着「03」,她停了一下,忽然说了一句话。
「……小爱会不会不要我。」
雾没有回答,她把外套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笔记本的纸页在五条悟手里微微发颤。
他把笔记本阖上,捲起来塞进裤子口袋。
「喂,」他对着药局窗口说,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墨镜后方的六眼已经开始捕捉到一些刚才没看到的东西,「你们把眼镜笨蛋藏在哪里?」
铁栅栏后面的药剂师停下磨药的手,猛然抬起头,口罩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一双微微凸起的眼睛。
「药,很好,药,救人。」药剂师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你也来吃药吧。」
「我早上就说过了,我不吃药,」五条悟把墨镜推到额头上方,露出底下那双蓝得不太像人类的眼睛,「而且我现在心情很差,我数到三,告诉我林叙在哪里。」
药剂师从窗口后方站起来,五条悟看见他的制服袖口上,沾着喷溅状的暗褐色粉末,从袖口一路往上延伸到肘部。
「一。」
铁栅栏的阴影里有东西在移动,五条悟看到药剂师身后的牆面上冒出好几道影子,那些影子从牆面上剥离,像水渍沿着牆壁往下流,流到地板上,然后沿着地板往窗口的方向蔓延。
「二。」
影子从药局窗口下方渗出来,在磁砖地板上重新凝聚成人形,三个,五个,七个——高壮护士从阴影中升起,白色胶底鞋踩在磁砖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需要吃药、需要吃药、需要吃药。」
「三。」五条悟叹了口气,「时间到。」
高壮护士团团把他围住,每个人手上都拿着粗大针筒,针头全是腐鏽化的,暗褐色的尖锐针头在日光灯下反射出浑浊的铁鏽光泽,对准五条悟。
对比那些针筒,赤手空拳的五条悟显得很可笑。
他站在原地等他们。
「你需要马上吃药!」最前面的护士又说了一次,语速快了零点几秒,语调的尾巴微微上扬,不再是陈述,是命令。
五条悟一把抓住那位护士的领口,五指收紧,把白色制服连同领巾一把攥在手里,他的动作快到护士根本没有反应时间,领口被抓住的瞬间,她手中的针筒才刚举到半空中。
「鬼才吃啊!」
他猛地往下一砸。
护士的后脑勺撞上药局窗口的檯面边缘,她的头颅像一颗熟透的西瓜,爆开碎裂,暗褐色的粉末从裂缝中喷出来,像封存了几十年的铁鏽从石膏像里爆开。
她的身体维持着站立的姿势顿了一拍,然后整个人往后倒下,摔在磁砖地板上,碎成几块不规则的暗褐色硬块,像一尊被摔碎的人形凋塑。
粉末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剩下的六位护士同时往前跨了一步,她们的表情没有改变,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动作比刚才更快——针筒从六个方向同时刺过来,鏽化针头在日光灯下拖出六道暗褐色的轨迹。
五条悟笑了。
他确定没有人会来管他、没有人会来阻止他、他可以放手去做任何事的时候,才会露出的那种笑。
「整天吃药吃药的——」
他侧身闪过第一支针筒,左手反扣住护士的手腕直接捏碎,手腕骨骼在他掌心里碎裂的触感像是掰断一根枯枝,暗褐色的粉末从断口处炸开,他顺势把那隻断手连同针筒一起往旁边一甩,砸在第二个护士脸上,两具人偶撞在一起,摔进候诊区的长椅堆里,长椅被撞翻,发出尖锐的金属刮擦声。
「——还烦不烦啊!」
第三支针筒从背后刺来,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针头擦过耳际,刺进空气。
他的左手往后一探,抓住背后那个护士的头颅,指尖陷入她的太阳穴,五根手指同时施力,护士的头颅在他掌心里向内塌陷,裂纹从太阳穴辐射状扩散到整张脸,然后整个头颅像被捏爆的灯泡一样炸开,暗褐色的粉末喷了他半边肩膀。
他没有停下来,右脚往后一踩,踩碎了倒在地上的护士残骸,借力往前冲,膝盖撞上第四个护士的腹部,那具身体被撞得往后飞出去,撞上药局窗口的铁栅栏,嵴椎断成两截,上半身和下半身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折叠在一起。
铁栅栏被撞歪,金属条发出刺耳的扭曲声。
第五个和第六个护士同时从左右两侧夹击,她们的动作比前面几个更快,像是从前面的失败中学会了什么——但五条悟已经腻了,他伸出双手,一手一个,抓住两人的头颅,然后双手往中间猛地合拢。
两个护士的头颅撞在一起,像两块布满裂纹的玻璃被同时压碎,暗褐色的粉末从两颗破碎的头颅之间往外喷洒,落在五条悟的墨镜上、肩膀上、手上。
他放开手,两具无头的躯体同时倒地,摔在磁砖地板上,碎成暗褐色的硬块。
七个护士,全部解决。
五条悟站在原地,双手还沾着暗褐色的粉末,胸口微微起伏,从进入这个副本之后,一直闷在颅骨里的那些噪音,在刚才那一分钟的暴力里稍微安静了一点。
候诊区的病人们坐在长椅上,从头到尾没有移动过,他们继续排队,继续把暗褐色的药粉倒进嘴里,继续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前方。
药局窗口后面,药剂师还站着,他手中的钵棒停在半空中,口罩上方那双微微凸起的眼睛看着五条悟,某种更接近于困惑的表情映在他脸上。
五条悟转头看他,甩了甩手上的粉末,那双蓝色的眼睛从墨镜上方露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再来啊。」
药剂师丢下钵棒。
钵棒撞在磁砖地板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他往后退了一步,推开药局后方那面堆满药品架的牆,药品架上几百个白色药瓶轻轻晃动,标籤上全部印着同一行字:「鏽化症营养补充剂.内服.每日三次」,药品架无声地往右滑开,露出一道藏在牆壁夹层里的暗门。
药剂师转身,走进暗门,消失在黑暗中。
五条悟看着那扇暗门,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六眼透过暗门,看到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看到楼梯尽头的走廊,看到走廊两侧的房间门,看到其中一扇门上挂着金属牌子——「萃取室」。
他把墨镜从额头上推回原位,单手撑住药局窗口的檯面,翻身跃过已经被撞歪的铁栅栏,落地时鞋底踩碎了一块护士残骸,暗褐色的粉末从脚底往上扬起,他没有低头看。
他追上去。
揍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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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鏽蚀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