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蚀病院．第十章：在水之下
林叙醒着。
他确定自己醒着。
约束带扣住手腕的压力、后脑勺贴着金属床板的冰凉、点滴液体流进血管的异物感——每一样都清清楚楚。
眼前的世界正在变质，像一张泡在水里的纸，字迹还在，可是墨水正在从纸张纤维里一点一点往外晕。
暗褐色的液体一滴一滴滴进输液管，他数过，从醒来到现在，四十七滴，每一滴落下的时候，他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跟着震动一下。
穿白袍的男人已经离开观察室了，临走前在病历板上写了几个字，林叙看不到写了什么，但他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日光灯管的嗡嗡声从天花板压下来，频率和他体内的震动慢慢趋近一致。
四十八滴。
他的指尖开始发麻，骨头里面往外扩散的麻。他试着动手指，指节还能弯，但触感不对了——指尖擦过金属床板的触感，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没有笔，没有笔记本，于是他用疼痛记录。
四十九滴，铁鏽味从喉咙深处往上涌，比刚才更浓，好像一口气吞了什么铁块，胃部沉甸甸的，想吐又吐不出来。
五十滴，视线开始出现延迟，眼珠转了一圈，眼前残留着天花板的影像，日光灯管的残光拖成一条长长的尾巴，过了好几秒才消散。
五十一滴，他试图回想从进来副本后的所有事情，但发现自己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卡在病患守则第一条，配合治疗，但这个治疗——他把视线转向点滴瓶，金属粉末悬浮在液体中折射出来的碎光，密密麻麻，像搅拌过的铁鏽淤泥——
五十二滴，皮肤灼热，热从血管内壁往外辐射，全身滚烫，心脏把烈火输送到身体每一寸，每跳一下，热度就升高一点。
五十三滴，喉咙铁鏽味加重，视野边缘的暗褐色晕影又往内缩了一点。
五十四滴。
他忽然忘了自己刚刚数到哪里。
……五十三？还是五十四？不对，他一直很擅长记东西。
林叙盯着点滴瓶，忽然有种恐惧从胃一路爬上来。
不是因为痛，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在失去「记录」这件事本身，如果连记录都做不到，那他还能做什么？他还能不能在同伴找到他的时候，把这些数据完整地交给他们？
他不能忘，如果他能活着出去，这些就是答案。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一小片锐利边缘上，很痛，但至少是他自己的痛觉，不是药物给他的，他用指尖反复摩擦那片边缘，每擦一下，暗褐色的晕影就往视野边缘退一点，疼痛正在帮他把意识从药物里捞回来。
五十五滴。
穿白袍的男人推门进来，走到实验床旁边，弯腰检查林叙的瞳孔，用笔灯照了一下，在病历板上记录了几个字。
「瞳孔反应迟缓，」白袍男人自言自语，在病历板上写下来，「第一期转化开始，预计六小时内进入第二期，转化效率比上一批快了百分之十二。」
他把笔灯放回口袋，转头调整点滴的流速，暗褐色的液体滴得更快了。
五十六滴、五十七滴、五十八滴。
太宰治跟泽田纲吉很快离开医院，没有迟疑，那片雾就在外面迎接他们。
「你在发烧。」太宰治没有回头，用余光看着纲吉。
纲吉用手背抚上自己额头，「可能吧。」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早上被怪医生打了一针，一开始还没有感觉，但是看到你们在讨论药物的粉末的时候，就觉得越来越不舒服。」他拉起袖子，检查一下针孔，那处像被蚊子叮了一下，起了红疮。
太宰治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纲吉手臂上那鼓包，红疮边缘有极细的暗褐色纹路，像铁鏽，却没有继续蔓延，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抑住了。
「放心吧，我不会拖后腿。」纲吉说。
太宰治转过身，看着纲吉，沉默了大约三秒。
「你需要休息，应该留下。」
他用应该两个字，这不是港口□□最年轻干部该用的词语，反而像是，一句给朋友的建议。
「如果我留下，谁去找玛莉跟隼呢？五条同学不适合进雾区，他的眼睛在那种环境里负担太大，你的话，我也知道……你应该也要到极限了。」纲吉对上太宰治如同墨水深沉的眼睛，「进了副本之后，我脑袋一直出现噪音干扰，大家状况应该都差不多，太宰同学本来就是文职人员，体力活还是交给我吧。」
太宰治没有回答纲吉的猜测，转身走进雾中。
纲吉跟在他后面，两人在雾中摸索，脚下的地面从水泥变成了碎石和泥土，他回头看，坡道出口嵌在山壁侧面，被杂草和几棵杉树遮住，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他们进到了村庄，大方向搜索，很快看到萤光胶带。
「玛莉留的记号。」
「她往村庄更里面走了，」纲吉看着萤光胶带的方向，又看了看岔路往西侧延伸的另一排脚印，「这边还有一排皮鞋的鞋印，步伐比较急，跟玛莉的方向不一样。」
「先找玛莉，她手上有情报，而且她可能受伤了。」太宰治说完，往东侧岔路移动。
「你怎么知道她受伤——」
「合理判断。」太宰治指着那些萤光胶带，「会留下记号代表脑袋不差，也不是背着我们做小动作那种人，时间到还没有回来，代表她状况不允许。」
他们沿着脚印追踪到了村庄广场，鏽化症隔离区域的警告牌还杵在那里，旁边的围篱塌了一半，几根生鏽的水管歪歪斜斜露在外面。一个女孩蜷缩在地上，那是玛莉。
「玛莉！」
玛莉没有抬头，声音沙哑，「我都快死了你们才来。」
太宰治在她面前蹲下，用手机灯光照了一下伤口，没有说话，但眉头压得很低。
「隼呢？」
「不见了，」少女因为看见同伴，泪眼婆娑，「这个村庄隐藏很多秘密，还有一个全身包着绷带的人，给了我药，然后把便条纸拿走了。」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
「便条纸？」
「实验栋东侧地下室，铁柜第三层，还有一串我看不懂的号码——」
她的话被一个声音打断。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撞在诊疗所门板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然后是门轴从门框上被扯下来的尖锐声响。
雾气翻涌，人形从诊疗所门口冲出来，它已经不完全是刚才攻击玛莉的模样了——右半边脸上最后一块人类皮肤在短短几分钟内完全剥落，取而代之的是龟裂的金属斑块，从眼眶一路蔓延到下颚。
它没有停下，金属薄膜下的眼球锁定在玛莉身上，喉咙深处挤出金属刮擦的噪音，像生鏽的齿轮在强行运转。
纲吉的动作比思考更快。
他往侧面跨了一步，挡在玛莉面前，从塌了一半的围篱上扯下那根歪出来的金属管，他一把抓住金属管，重心下压，双手握紧。
鏽化症患者冲过来，五根金属化的手指张开，指尖的不规则尖刺对准纲吉的胸口直直刺过来。
纲吉没有闪避，他将金属管横在身前，硬接那一爪，金属尖刺撞上管身，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冲击力把他震退半步，他用后作用力反手一管挥在对方的侧腰上。
金属管打在金属化的皮肤上，像打在铁板上，对方一点伤也没有，它的动作没有减缓，只是歪了一下头，金属薄膜下的眼球从玛莉身上转向纲吉。
纲吉心头一紧——那个人还活着？但下一秒，对方就再次扑了上来，张开嘴，金属刮擦的噪音近距离炸开，纲吉侧身闪避，金属管在地上扫过，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重心一歪。
「纲吉！」玛莉撑着柱子想站起来。
太宰治没有动，仔细观察它的动作规律——看它每一次攻击之间的间隔，看它的重心偏向哪一侧，看它的头部在挥爪之后有没有防禦动作。
只有头部是完全暴露，没有任何保护本能。
「班长君，」太宰治的语气和早上讨论守则时一模一样，平稳得不像是正在战斗现场，「攻击那东西的头，它的身体已经金属化了，但头骨结构保留了原始解剖特徵，只有那里是弱点。」
纲吉没有时间回答，患者又扑了过来，他往后退了半步，金属管从下往上猛击患者的头颅侧面。金属管撞上太阳穴，发出一声闷响，对方歪向一边，动作终于顿了一拍。
有用。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刮擦声，像是愤怒。
纲吉重新握紧金属管，重心下沉——然后他看到了那隻眼睛，金属薄膜在战斗中碎裂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残留着人类神色的虹膜，那一瞬间他真的停住了，它还活着，至少曾经活着。
可下一秒，那隻金属化的手已经越过他的肩膀，抓向身后的玛莉。
纲吉的眼神沉了下去。
不能让它过去。
他拖着金属管往前冲，身体压得极低，那是他曾经看了那人练过无数次的动作，那个人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总时挺身而出，手持武士刀，身姿帅气磊落，是他最重要的朋友。
他总是笑着，说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在重要的人身后开出一条路。
金属管反握，奋力踢起尘土，拖刀前袭，尖端对准患者的额头，直直刺进去。
——燕特攻！
头骨像一颗被捏碎的水煮蛋炸开，患者的身体僵在原地，金属化的手指张开，暗褐色的黏液从指尖滴落。然后它倒下，重重摔在碎石地上，喉头发出最后一点噪音。
都结束了。
纲吉站在原地，金属管还握在手里，他的视线停在躺在地上那傢伙，姑且还算是「人」身上。那张已经几乎完全金属化的脸上，右眼的位置，金属薄膜在死去的瞬间碎裂了，露出底下那隻残留着些许人类样貌的眼睛。
太宰治看着那根刺进头骨的金属管，一瞬间，他感受到是泽田纲吉身上很纯粹的杀意。
跟他过去遇到的人不一样，像是勇士站在斗兽场上，面对怪物，却保持正值之心，那种明亮的、无所畏惧的杀意。
刚刚救了人的少年，正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尸体上，双手合十。
「心からご冥福をお祈りいたします/为死者祈求冥福 。」
太宰治看着少年虔诚的模样，他想，这个画面他会记很久。
他忽然明白，泽田纲吉的温柔不是软弱，那更像是一种限制器——一旦有人越过那条线，他会比任何人都更快、更准确、更果断地结束战斗，然后再为被他杀死的人难过。
纲吉把金属管放在地上，转头看向玛莉，「妳能站起来吗？」
玛莉点了头，扶着纲吉的手慢慢站起来，膝盖还有点软，但她能走。
太宰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玛莉披着，「衣服破了。」
玛莉笑了笑，她早就知道太宰治是外冷心热的少年，「谢谢你们救我。」
太宰治蹲下，掀开大衣衣襬，继续处理玛莉的伤口，他用布条盖住创面，撕了两截固定，动作很快，很俐落，像是做过很多次。
「你以前有帮人处理过伤口？」玛莉好奇问着。
「以前有个家庭医生很擅长处理伤口，」太宰治把剩下的纱布收回口袋，「我跟在他旁边看了一阵子，那个人的医术还算不错，可惜人很差劲，」他站起来，「能走吗？」
「能。」玛莉用右手撑着铁栏站起来。
「走吧。」泽田纲吉扶起玛莉，语气恢復成平常那个班长的口吻，「我们先回去再说。」
太宰治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然后跟上。
第一个人物弧光转折点
在这篇文章我尝试不靠写人物心理活动
单靠叙述推进剧情
毕竟太宰跟5T都是高智角色、写心理活动会太掉格局
我蛮喜欢用第三者视角来看27
他的理想和困境
27常常看80练剑 所以会模仿 但不得剑意 打小怪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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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鏽蚀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