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蚀病院．第九章：回收
就在这时，走廊广播再次响起。
「108号房病患，请注意，011号，丽，问诊结果异常，请转入实验医学科複查。」
广播只叫了丽一个人的名字。
小爱站了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门口，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黑色眼睛里，出现了某种接近于不安的神色。
「问诊结果异常，」太宰治重複了一遍这六个字，「她是第一次问诊时候失败了吗？」
「转入实验医学科複查听上去挺不妙的。」五条悟摆手，「军师，怎么办，要强行去救落难的小公主吗？」
泽田纲吉率先站起来，「已经十二点多了，我先去找林叙，他不可能错过集合时间，小爱同学留守，五条同学你去找丽——」
「我去找丽，」小爱说，她已经走到门口了，脸上依旧不显情绪，「丽只认我。」
「但是——」
「我自有分寸。」小爱转头打断他，「还有，泽田，你不用想着要保护每一个人，这里很危险，对所有人都一样，包含你。」
她的视线落在纲吉还按着棉花的手臂上，纲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太宰治靠在窗边，看着小爱推门出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纲吉手背上那些已经褪到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痕迹，他没有说出任何安慰的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从B1带回来的纸条，在指尖转了一圈。
「悟君去找眼镜，我和班长君去找玛莉和隼，现在时间是中午十二点零七分，大家对錶，两个小时，不管有没有找到人，一定要回来。」
所有人点头，各自分头行动。
丽坐在实验医学科的诊间里。
和其他诊间不同，这间诊间没有窗户，牆上没有医疗标语海报，唯一的採光是天花板那盏日光灯，灯光很暗，像瓦数被刻意调低了。
空气中的消毒水味比其他地方更浓，浓到几乎盖过了铁鏽味——或者说，铁鏽味被消毒水味盖掉了，但她总觉得在消毒水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
但是她什么都记不起来，自我认知混乱，这间医院的气味混乱她的记忆。
医生正在翻阅她的病历，翻得很慢，像是在看一份很久没有被开启的档案。
「丽小姐，您的病历上写着——记忆缺失，长期记忆存在大范围空白，」医生抬起头，笑容弧度没有改变，「您记得自己第一次来这间医院是什么时候吗。」
丽的手指紧紧抓在在椅子扶手上，她隐隐约约记得些模糊的白色影子，记得消毒水的味道，记得房间很冷，记得有人在门外叫她不要怕，但她不记得那个人的脸。
「我没有来过这间医院。」她笃定说道。
「丽小姐，您被确诊解离性失忆症，需要立即治疗。」
医生的笑容没有改变，两位护士一左一右从她背后的布帘里走出来，抓住她的手臂，力道不大，但左右牢牢困住了她。
其中一个护士手里拿着药袋，已经拆开了，暗褐色的粉末从纸袋边缘露出来；另一个护士端着水杯，杯缘已经碰到丽的嘴唇。
「请配合治疗、请配合治疗、请配合治疗。」端水杯的护士说。
丽没有办法挣扎，她的手臂被按住，水杯贴在嘴边，药袋里的粉末随时可以倒进她喉咙。
她对这个场景熟悉到不可思议——熟悉到知道反抗是没有用的，下一步会按住她的肩膀，下一步药会倒进水里，下一步有人会说：「吞下去就好了。」她很清楚，彷彿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
不能被按住。
绝对不能。
她要自救，要想办法破解规则，说到规则——
她慌张抬起头，看着医生，说了一句话。
「我没有解离性失忆症，我的病历上写的是记忆性缺失，不是解离性失忆，你把我的诊断更改了。」
心跳如擂鼓，她很害怕，但是只能很努力，就像海绵挤出最后一滴水一般努力，选择勇敢。
医生的笑容弧度没有改变，但他翻阅病历的手指停了一拍。两位护士的手还按在丽的手臂上，但她们没有把药粉倒进她嘴里。
发现医生和护士动作停下来，她心里一动——有戏，继续说：「诊断和病历不符，代表你要不是没有仔细看病历，你确定你开的药是要治疗我的吗？那这包药是治疗解离性失忆症还是记忆性缺失？」
她把太宰治在病房里分析规则漏洞的方式，照着说了一遍，太宰治说过，规则最怕的不是反抗，是被病人用规则反问，如果你能证明医嘱本身有问题，那「配合治疗」的前提就不成立。
医生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他低头看着病历上的诊断栏，又抬头看着丽。
感觉护士握住的手变松了，丽立即挣脱，从诊断椅上跳下来。她转身时，手指擦过桌角，一张薄薄的检验单从摊开的病历夹中滑出来，被她无意识地攥进掌心。
她没有低头看自己拿了什么，只是跑，推开诊间的门，穿过候诊区，跑进走廊，她要逃离这些气味，逃离干扰她记忆的凶手，她要——
她只想要和小爱在一起。
不知不觉，她已经出了医院大门，户外细雨让她清醒不少，低头看见手心里那张被揉皱的纸。
纸上印着一行字，打字机字体，墨色已经褪得很淡：
【样本003．M-7抑制反应：阳性】
丽的呼吸停了一拍。
003，不是名字，是编号，像108号房那张照片里，挂在孩子胸前的号码牌，她忽然觉得身体很冷，冷得像有人把手伸进她胸口，把什么东西硬生生挖出来。
她把纸攥皱。
然后逃跑。
小爱推开实验医学科的门。
诊间里没有人。
诊疗椅的扶手上倒是有几道浅浅的指痕，是用力抓握之后留下的，皮脂和汗渍在金属表面印出模糊的轮廓，还没有完全乾掉，小爱认得那些指痕的形状，丽紧张的时候会用指尖掐东西。
药粉洒了一点在地上，暗褐色的粉末从诊疗椅旁边一路延伸到门口，像什么东西沿着逃离的路径断断续续地落下。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病历，不是丽今天早上在柜檯拿到的那份牛皮纸档案夹，是更旧的、纸张边缘已经泛黄捲起的一份，被翻开的那一页不是手写的诊断纪录，而是一张打字机打印的检验报告，报告标题是：「样本003．初始化学评估」。
报告内容大部分被黑色墨水涂掉了，只有最上方一行没有被涂掉的备註，字迹极小：
「1972.3.14 回收，转入108号房观察。」
1972年3月14日——她在108号房抽屉里那张合照背面看过同一个日期，回收，这份样本003报告有可能是丽的吗？可是回收，这两字用得很反人类，丽是活人，有生存和死亡等等状态，怎么像是物件一样还能被回收？
小爱把那份病历阖上，抽出其中一页检验报告，折好放进口袋，她的动作慎重，像今天早上在108号房把照片放回抽屉时一样——不让任何人看出她发现了什么，但这一次，她没有把东西放回去。
她走出实验医学科，沿着暗褐色的粉末脚印往前走，脚印在门诊区走廊上转了个弯，没有往二楼病房的方向去，而是往下，往一楼大厅的方向，大厅的柜檯是空的，佐藤不在位子上，护理站桌上有杯水，还在冒着很淡很淡的热气。
病院大厅人来人往，脚印散尽人流，就像一滴雨水落到河里，丽消失了。
小爱站在原地。
她其实知道，丽不是会乱跑的人，更不是会故意失约的人，她会逃，只代表一件事，她很害怕。
小爱垂下眼睛，她很少后悔，但这一次，她想，早上离开108号房的时候，她应该陪着她。
「丽。」她低声说，语气和平常一模一样，像是在叫一个应该在隔壁床位上的人。
候诊区病人还在排队，但空气里的铁鏽味比早上更浓了，从候诊区那些病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他们呼吸的时候嘴角渗出暗褐色的粉末，指甲边缘泛出鏽斑。
早上见到那个老人还坐在角落，膝盖上放着好几个空药袋，咳了一下，手掌接住一团暗红色的东西，然后继续微笑。
广播忽然响了，不是报号码，不是叫号，是同一句话重複了三次：「请配合治疗、请配合治疗、请配合治疗。」语调一模一样，音调一模一样，像录音带卡住了。
候诊区里，原本低头排队的人，一个一个抬起头，护士推车停在走廊中央，点滴袋里的液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全变成了暗红色。
五条悟穿过那些排队的病人，直接往药剂处的方向走，现在窗口前面没有排队的人，药剂师还在磨同一钵粉末，五条悟的视线扫过地板——磁砖缝隙里卡着暗褐色的汙垢，不是灰尘，是乾涸的血渍。
他的视线继续往旁边移动，停在药局窗口左侧的牆角。
那里掉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五条悟弯腰捡起来。
他低头看了两秒，「哈。」他笑了一下，「都什么时候了还写敬称。」
可下一秒，他嘴角那点笑意消失了，纸页边缘有乾掉的暗褐色痕迹，六眼不用看都知道，那是血，字迹很急，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纸，边角还沾着乾掉的暗褐色指印。
——五条大人救命。
广播还在重複：「请配合治疗、请配合治疗、请配合治疗。」
五条悟慢慢抬起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候诊区的人，全都停下来了，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林叙撑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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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鏽蚀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