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蚀病院.第十四章:转化
林叙的眼镜还戴在脸上,镜片上沾着暗褐色的粉末,但镜片后面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珠在抽搐。
嘴上贴着医疗胶带,发不出声音,但他的手指——那隻没有被约束带完全固定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金属床板的边缘,一下,两下,三下。
五条悟认得那个节奏,今天早上在大厅,他和林叙约定的暗号,代表「我还活着,不要放弃」。
但林叙的眼神不是求救,是阻止。
五条悟往前走了一步,林叙的手指敲得更用力了,三下,再三下,再三下——不是「我还活着」,是「不要过来」。
他的眼白正在变色,虹膜周围浮现一层很淡很淡的暗褐色金属光泽,嘴唇边缘也开始变色,从正常的粉红色变成乾涸血液的暗褐色,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龟裂纹。
五条悟伸手扯掉点滴,输液管里暗褐色液体洒在床边,发出细微的铁鏽味。他撕开胶条,伸手去碰林叙身上的皮革束带。
林叙还能说话,像是没看见五条悟,不断对着空气喃喃道。
「不……靠近……」
「……接触……感染……」
「第二阶段…危险……」
五条悟的手顿了一拍,这个笨蛋就算失去部分意识,被绑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通知他们危险。
「不要说话,保留力气。」五条悟说,语气和平常一样,但他解开约束带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
皮革约束带很紧,在林叙手腕上勒出暗红色的瘀痕,五条悟的手指碰到约束带金属釦环的时候,六眼下意识地扫过自己的手背——
他的手背上,浮现了一条极细的金属纹路,沿着掌骨走向蔓延,从无名指根部往手腕方向延伸,大概只有两三公分长,金属光泽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闪了一下,像一条极细的铁丝被埋在皮肤底下。
接触传染,林叙刚才说的话在他脑子里重播了一遍——
「啊,烦死了。」
五条悟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条金属细纹,但现在还不是停下来的时候。
林叙眼珠子转了一圈,好像终于认出来的人是谁,大大吐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吐出话语:
「纲吉……小心……」
五条悟停住。
「他们……想要他……」
「比我…更适合……」
「保护…他……」
「保护谁什么的,你什么时候学会抢本大爷的台词了,眼镜仔。」五条悟说,他把最后一个约束带扯掉,单手把林叙从床上拉起来,让林叙那条血管正在变色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
林叙手臂内侧的暗褐色血管隔着病患服贴在他后颈,他能感觉到一股灼热感从接触面传来,沿着嵴椎往下蔓延。
林叙睁着眼睛,那双正在被金属薄膜复盖的眼睛直直看着五条悟,他连话都说不全了,但提到纲吉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从金属化的声带里硬挤出来的。
「够了,我都知道,你辛苦了。」
五条悟出声阻止,林叙停下来了,他没有把林叙的手移开。
「眼镜仔,交给你一个任务,回去之后,你帮我盯着班长。」五条把林叙往上扛了一点。
「那傢伙有一种快死了还会说『我没事』的病。」
「记录他一天逞强几次,回头我笑他。」
林叙的嘴唇在发抖,金属薄膜正在从他的眼角往眼睑蔓延,但他看着五条悟那张在昏暗灯光下依然一脸不在乎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强悍,不在于那些非凡的身手,是在于他的精神,处于险境也仍然游刃有余的心态。
本来已经有些失焦的视线停了一拍,像是有人硬生生把快沉进水里的他拽住后领,不让他沉下去。
五条悟还在说话。
还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像这里不是地下病院,不是萃取室,不是快死人的地方,只是普通到让人烦躁的一天。
林叙忽然觉得,颅骨里那些快要把他撕开的噪音,好像退后了一点。
「……这不显得我是跟踪狂吗。」他恹恹地说。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救你。」
五条悟扛着林叙走出观察室,穿过走廊,走进那条狭窄的楼梯间,他手背上的金属纹路在肌肉收缩的时候变得更明显了。
颅骨里那些噪音还在响,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吵,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地下室里金属碾磨声还在响,像某种永远不会停止的胃袋,持续把人磨成药物。
五条悟扛着林叙,一步一步往上走。
手背上的金属纹路,正在慢慢变长。
两人回到病房的时候,太宰治正站在窗边,泽田纲吉一脸焦虑,小爱也回来了,坐在床边不说话,大家看上去兴致都很低。
玛莉已经睡着了,高烧不退,很令人担心。
「林叙!」泽田纲吉惊呼,看到五条悟扛着林叙进门,准备要替五条悟搭把手。
「别过来!」
五条悟的声音冷得病房安静了一瞬,他单手把林叙放上病床,眉头压低。
「接触感染,谁碰谁中奖,你现在离他远一点。」
纲吉依旧走过来,「我不碰他。」摘下项鍊,套上戒指,戒面冒出一簇火苗,他把晴平铲贴近林叙手腕被约束带勒出的伤口,金色的火光掠过皮肤表面,瘀痕淡了一点,破皮的地方慢慢收拢。
可是那些沿着血管往上蔓延的暗褐色线条还在那里。
一点缩小也没有。
纲吉的手停在半空。
「……不行,晴平铲只能处理外伤,鏽化已经进到血管里了,林叙他??很严重。」
林叙的手指还在床单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太宰治看着那几乎没有变化的暗褐色血管,眼神沉了下来。
「所以现在只有一件事能确定。」
「这间病院没有给我们解药,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泽田纲吉猛然抬头,想起方才是五条悟揹着林叙回来,那是不是意味着五条悟也感染?
「五条同学,那你——」
「孩子们,出发前是不是有买饼乾,我饿了都给我吃。」五条悟把手插在口袋里,「我自有分寸。」
现在接近下午五点,快到晚餐时间,众人都错过了午餐,纲吉看了五条悟一眼,确定他是不是在说谎,拿出买的粮食都给他,小爱也把所有食物都贡献出来,她一口都没有吃。
五条悟把小爱的食物推回去,「够了。」
「你碰过了,」小爱脸上依旧还是那副没有过多表情的样子,「我不吃被汙染的食物。」
她把食物又推回去,然后坐回床边发呆。
五条悟盯着小爱看了两秒,「真的假的,现在女高中生已经进化到吸空气就能活了?」
他顿了顿,「硝子至少还要抽菸。」
太宰治从窗边转过身,视线在五条悟插在口袋里的那隻手上停了一拍,「你还有什么后手,赶快说出来,不要让纲吉君担心。」
五条悟注意到太宰治对泽田纲吉的称呼变了 ,泽田纲吉魅力还真大,让那种死气沉沉的绷带精,搞得像活人一点。
「放心,」五条悟往嘴里塞饼乾,「真不行我还有保命技,把自己硬拉回健康状态那种。」
他咬碎饼乾一口气吞下去,「但现在副本限制太烦,大概只能开一次,而且——」
他瞥了一眼林叙,「跟班长的小太阳一样,不能奶别人。」
果然如此,太宰治想,担心五条悟果然是全世界最多余的事情。
「太好了,五条同学没事,但是林叙跟玛莉的状况,我蛮担心的??」
泽田纲吉问出这一室的人都避免回答的问题,玛莉还好,只是被抓伤,但是林叙──已经被注射了那么多药液 ,还能撑多久?
「可恶。」五条悟抓了自己头发,早知道就跟硝子认真学反转术式了。
「我想,既然是副本任务,就会有解药。」太宰治说。
「可是──」纲吉还在担忧,万一没有解药,又该怎么办。
「还不用绝望。」太宰治笑了笑,鸢色眼睛微微弯起,闪烁异样的光芒,「当年研究怎么服毒自杀的时候,我顺便把药理学看了一轮。」
「……你把这种事讲得像课外兴趣一样。」五条悟说
「服毒???自杀???」泽田纲吉混乱。
「泽田你还是不要太深究太宰的事情比较好。」小爱回应。
下一秒,病房外的广播忽然响了。
「17:00 夜间巡房开始。」
「请病患留在病房内。」
广播响了。
传出来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低沉,而且很近,近得像有人把嘴唇贴在床头柜旁边说话,像是有人贴在你耳边说话。
「夜间照护——」
「——即将开始。」
病房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
床头柜上的病历卡自己翻了一页。
纸张摩擦声在病房里同时响起。
沙。
沙。
沙。
每个人的病历上,都多了一行新的文字。
【夜间照护流程:
第一步:更换病患服。
请于十分钟内完成。
拒绝治疗者,将由医护人员协助处理。】
床头卡最底下,慢慢浮出另一行字。
像是有人刚刚才写上去的。
请勿相信自己原本的名字。
太宰治对一个人的信赖程度可以从名字看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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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鏽蚀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