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蚀病院．第七章：问诊(下)
泽田纲吉站在内科诊间门口，深呼吸了一次才推开门，女医生面前放着他的病历，笑容和佐藤一模一样，他起了寒毛。
「泽田先生，您的病历上写着——过度焦虑症，一直保护大家很累吧，如果某些拖后腿的人消失了，您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纲吉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我没有觉得谁拖后腿，每个人都在很努力付出，我的能力很有限，要破解任务需要每一个人帮忙。」
女医生的笑容停了一拍，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针筒，针头是铁製的，上面满是暗褐色的鏽斑，不像是新生成的鏽，更像是反复使用之后血液和铁鏽混在一起乾涸留下的痕迹。
她把针筒放在桌上，针头的方向对着纲吉，然后站起来，诊疗椅上跳出束带，牢牢把纲吉绑住。
「泽田先生，您被确诊焦虑症，需要治疗，这是本院研发的营养剂，可以有效缓解焦虑症状，请捲起袖子。」
她没有等纲吉回答，五位高壮的护士已经从他背后的阴影里走出来了，其中一位护士手里端着不鏽钢托盘，托盘上放着消毒棉片和止血带，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诊间里格外清脆。
「请配合治疗、请配合治疗、请配合治疗。」护士的语气和女医生一模一样轻柔，像要哄骗小孩子吃药。
她拿起止血带，绕过纲吉的上臂，拉紧，纲吉感觉到棉布勒进皮肤的压力，血管在止血带下方浮起来。
女医生拿起针筒，针头在日光灯下反射出暗褐色的光泽，她往前走了半步，针头离纲吉的手臂只剩几公分的距离。
纲吉的脑袋忽然一片空白——该怎么办，太宰同学不在这里，五条同学不在这里，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跟自己一样，是否也遇到危险。
他不是不怕打针，他怕的东西很多，怕鬼，怕黑，怕来不及保护该保护的人。
他直觉那支针有问题，该用暴力挣脱吗？这种程度的束缚要逃开对他不是难事，可是挣脱之后呢，会不会被判定违反规则，害到其他人？
女医生又往前走了半步，针头离他的皮肤只剩几公分。
对了，规则，他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病患守则第一条，那个针头正在靠近，女医生的笑容没有改变，护士的手指用力按在他的肩膀上，他想到太宰同学不断在他耳边重複那些规则内容——
第一条：请配合医嘱治疗，若医师或护理人员要求治疗，请勿拒绝，本院重视病患安全。
重视病患安全……？！
「请更换安全针头！」
他想到了，声音有些仓促，但他想到了，女医生的手停在半空中，针头离他的皮肤只剩不到一寸，她低头看着纲吉，笑容弧度没有改变，但笑容多了一点「满意」。
纲吉没有移开视线，心跳快得连自己都听得到，但他没有再说第二次。
「本院重视病患安全。」女医生把生鏽的针筒放回抽屉里，拿出另一支全新包装的，消毒，注射，动作流畅。
针头是新的，药液没有换，药液推进血管的瞬间，纲吉感觉到一股冰冷的东西沿着手臂往上爬，那不是疼痛——更像是一点一点极细的铁砂，被塞进血液里，刮过血管内壁，他的指尖微微发麻，手背上浮出极淡的暗红色痕迹，像毛细血管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样。
下一秒，胸口深处有一点橙金色的热意亮起。
很微弱，像火星落进雪里。
那些暗红色痕迹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上蔓延，它们停在纲吉的手背上，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牆挡住了去路。
女医生的笑容第一次真正僵硬，一种更深的、更接近于困惑的僵硬，她低头看着纲吉的手背，像看见某个不该出现的反应。
「……抑制成功？」
纲吉抬起头：「什么？」
女医生重新露出标准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恢復成和佐藤一模一样的八颗牙齿。
「治疗完成。」
他们几人从门诊区出来的时候，互相望着对方一眼，确认彼此没事。
泽田纲吉用棉花按着被打针的地方，还是有点刺痛，纲吉看着针头刺入的位置，没有移开视线，他的手臂还在抖，不知道是止血带勒得太紧，还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还没退。
太宰治看了纲吉一眼，视线停在纲吉按着棉花的手背上，忽然想起地下室里那股让人本能警戒的压迫感，还有自己下意识想去摸枪的动作。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
候诊区正在他们面前一点一点地变质，最先是坐在角落的那个老人——他咳了一下，手掌接住从喉咙里咳出来的东西，不是痰，是暗褐色的粉末，他把粉末抹在裤子上，继续排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是护士推车上的点滴袋，里面的液体原本是透明的，现在变成了很淡很淡的暗红色，护士没有换点滴袋，只是继续推着推车往前走，推车轮子在磁砖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吱嘎声，听起来比早上更尖锐。
牆上的医疗标语海报开始脱落，『预防胜于治疗』被什么东西浸湿，墨水慢慢往下流，字迹融化成一团模糊的暗褐色汙渍，最后只剩下一张海报还勉强黏在牆上，上面的字被浸掉了大半，只留下两个字——
治疗。
「这间医院在坏掉。」五条悟说，颅骨里尖锐的噪音贯穿他的脑袋。
另一边，玛莉站在「隐之村事务所」的木牌前，眼睛停在角落的年份上，「昭和三十八年，这地方至少废弃六十多年了。」
「不是废弃，」隼指了指事务所门口，门槛上放着一个铝製托盘，托盘里是空的药袋，被石头压着，塑胶夹链袋的材质很新，「这些是新的，有人定期来。」
「没看到人，进村庄看看吗？」玛莉说。
隼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继续保持警戒，沿着车辙的痕迹移动。
事务所对面的巷子入口处又有一个铁架，这次上面挂着「检体採集处→」的塑胶牌，下方箭头指的方向是村庄深处。
玛莉从口袋拿出记事本的萤光胶带，在旁边的牆上贴了一小片，指尖蹭到牆面，蹭下一层暗褐色的粉末，她把粉末蒐集起来，加快脚步跟上隼。
事务所旁边的建筑物开始变密了，多半是木造矮平房，窗户的玻璃破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半被暗褐色的汙渍复盖，根本看不到里面，门口的信箱还挂着，金属表面鏽蚀得不成样子。
有一间房子的门开着，玛莉站在门口往里面看，屋内很暗，雾气没有渗进去太多，家具还在，矮桌上摆着茶壶和倒扣的茶杯，复着一层厚厚的灰。
牆上挂着月曆，纸张已经泛黄变脆，上面的年份停在昭和三十八年三月，那一页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撕过了。
「昭和三十八年三月之后，这个村庄就没人住了。」玛莉说。
「或者没人能撕月曆了。」隼接话。
他们继续深入，广场中央有一座石造的圆形水井，井口已经被木板封死，木板上贴着一张新的警告标誌，像是核能或医疗设施外会看到的那种黄色三角形，上面的字很小：
「鏽化症隔离区域．非授权人员进入需经去汙染程序」
隼看向广场另一侧的建筑物，是一栋比周围平房都大得多的水泥建筑，两层楼高，外牆是没有任何装饰的灰色混凝土，窗户全部用铁窗封死，门口挂着的金属牌子上写着：「隐之村诊疗所」。
诊疗所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厢型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誌，但车门敞开，车厢里面整齐堆放着好几个铝製药品箱，箱子上贴着标籤「检体」。
「蒐集检体？」玛莉绕着厢型车走了一圈，「这里的人是得到什么大型传染病吗——」她停下来，看着那张黄色警告标誌。
「鏽化症隔离区域，如果鏽化症不是传染病，那为什么要隔离？如果是传染病，为什么病院要定期来收检体？」
「医院里的病人都生病了，也许就是这个鏽化症，发现生病的人强制载去医院治疗——」隼越想越不对，「但是这个村庄没有村民，得了鏽化症的都没有回来，医院根本没有把人医好。」
是医不好还是医院有问题？怎么想都很毛。
「我们分头，我检查车上的药品箱，妳去看诊疗所里面，看这个村庄到底发生什么事。」
玛莉点头，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隼微微挑眉的事——她没有立刻走向诊疗所，而是先从口袋里拿出萤光胶带，在厢型车的后保险杆上贴了一片，又撕下一片贴在诊疗所门口的门柱上。
「不要超过十五分钟。」
「我知道。」
隼摸了玛莉发丝，「不要冒险，保护好自己。」
玛莉红着脸转身推开诊疗所的门。
门没有锁，门轴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穿透寂静的村庄，门后的空间比她想像中更大，一楼是候诊区，长椅还在，但椅面上复着一层暗褐色的粉尘，空气中的铁鏽味浓得几乎像是血的味道，她用袖口遮住口鼻，走过候诊区，推开诊间的门。
诊间里空无一人，但桌上散落好几本病历没有收。
她走过去，翻开最上面那一本，纸张发黄，但字迹清晰，手写的诊断纪录，日期从昭和三十八年一月开始，到同年三月突然中断。最后一笔纪录的字迹非常潦草，像是在极度匆忙中写下的：
「二月十四日。患者编号0037，全身皮肤出现暗褐色金属光泽斑块，伴随末梢组织硬化，眼球结膜可见细微金属沉积，家属要求转院，未获许可。」
「二月二十日。患者编号0041，呼吸困难加剧，咳出暗褐色粉末状物质，X光显示肺野广泛性网状阴影，初步诊断：不明原因金属沉积症。」
「三月一日。村内患者人数已达八十七人，水源检测报告尚未回复，村长向县政府提出医疗支援请求。」
「三月四日。县政府派遣医师进驻，患者隔离区域划定。」
「三月八日。医师宣布疾病名称：鏽化症。」
「三月十一日。所有对外联繫中断，村口设置检疫站。」
「三月十五日。……」
最后一笔纪录之后，整本病历是空白的，乾淨得像是这个村庄的时间停在了昭和三十八年三月十五日。
她疯狂翻着几本病历，无一不同，全部都是被确诊鏽化症，这个村庄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她拉开抽屉，第一层是空的，第二层是空的，第三层——有一张便条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和病历上潦草的医嘱完全不同，是另一个人写的，笔画很轻，像是匆忙中留下的：
【实验栋．东侧地下室．铁柜第三层
しきゅうTEL (Shikyuu TEL)急电 / 速回电 。】
「回电？」她不懂日文，但括号里的罗马拼音让她猜到了发音，再看后面的中文——急电、速回电，这张纸条有一定重要性，有人曾经很急迫地想要联络到某个人。
她还来不及深思，诊间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隼，门轴发出和刚才一样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但这次的声响拖得更长、更慢，像是推门的人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力道，玛莉转头，手指还停在便条纸的边缘——
一个人站在门口。
不，是一个人形。
出现了、我用头发献祭出来的第一道谜
观影中69：泽田纲吉，你竟敢让我宝贵的身体(?)受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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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鏽蚀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