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蝕病院.第六章:問診(上)
霧是從山的背面漫過來的。
瑪莉站在通往醫院外的碎石路上,那片灰白色的霧氣像是有意識,沿著山坡慢慢往下爬,越過樹線,越過那塊刻著「私有地.立入禁止」的腐朽木牌,然後停在那裡。
「這霧不對勁。」隼站在她身後半步,拉著她的手。
「霧太大,我看不太清楚,有危險嗎?」
隼沒有理會她的問題,只是瞇著眼看向霧氣與晴空之間那條過於清晰的交界線。
「我走前面,」隼繞過她,靴子踩在碎石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妳負責記路。」
「為什麼又是你走前面?」
「因為如果霧裡面有東西,」他左手撿了枝樹枝,「妳還能逃得掉,訊息要帶回去,破關是最主要的,否則我們都只會白死一場。」
瑪莉想反駁,停了下來。
隼嘆了口氣,摸了摸她的頭,「妳想想妳妹妹。」
碎石路越往山的方向延伸,路面越破碎,柏油路面早就結束了,腳下踩的是泥土混合碎石的簡易道路,兩側的杉樹越長越密,樹冠在上方交疊,把陽光篩成一條一條細細的光柱,空氣裡有一股很淡的、像是金屬生鏽之後被雨淋濕的氣味。
霧的邊界近在眼前。
霧氣和晴空的交界線比想像中更銳利,像是被刀切過一樣,一邊是接近正午的陰光,另一邊是濃得幾乎可以觸摸的灰白色。
隼在霧牆前停下,伸出手,指尖沒入霧氣中。他等了兩秒。
「沒有立即的腐蝕性,」他收回手指,指尖是乾的,皮膚沒有變化,但他皺了皺眉,「很冷,不是正常的溫度。」
他說完就走進去了,身影在霧中變成一個深色的輪廓,幾乎立刻被吞沒,瑪莉深吸一口氣,跟上去。
「隼?」她輕聲喊。
「這裡。」他的聲音從左前方傳來,聽起來比實際距離更遠,霧會吸收聲音,每一個音節都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棉布。
她循聲走過去,看到隼蹲在地上,正在檢查什麼東西,是一條車轍印,兩道平行的壓痕在石板路上的泥濘中壓得很深,邊緣已經乾了,車轍很寬,是貨車或軍用車輛的輪距,不像是一般家用車。
「這兩天內有車進出,」隼用指尖碰了一下車轍邊緣的泥土,「載重很重,泥土被壓得比正常的車轍深。」
「往哪個方向?」
「進去村莊裡。」
他們順著車轍往前走,石板路的兩側開始出現建築物,木造的,屋頂鋪著灰黑色的瓦片,牆壁是很久以前可能曾經是白色的灰泥牆,但現在布滿了大片大片的暗褐色汙漬。
「這地方是村莊嗎?」她的聲音在自己聽來有點不清楚,像是被霧氣吞沒。
「應該是。」隼站在一棟比較大的建築物前面,門口的木牌斜掛著,上面的字已經模糊不清,但還能勉強辨認出,「隱……村……事務所」幾個字。
太宰治、綱吉和五條悟從地下室樓梯走上來,剛推開通往一樓走廊的門,廣播就響了,並非早上不帶起伏報號碼的聲音,是另一個更溫柔的女聲語調,聲音很甜。
「108號房病患,請依序至門診區接受治療,017號,太宰治,015號,五條悟,016號,澤田綱吉。」
三人的名字並排,一個接一個,廣播結束之後,三人面面相覷。
太宰治抬頭看向走廊上方的喇叭。
「問診啊,」他笑了一下,「原來如此。」
綱吉看向他:「你發現什麼了?」
「說是治療,其實是測驗,」太宰治說,「我們還在化學考試。」
五條悟把墨鏡往下拉了一點,「化學考試考看病?」
「考的可以很多,」太宰治語氣輕飄飄的,「醫學常識或者,大家都還記得病患守則吧,考我們會不會把『醫生說的話』當成真理。」
「明明知道是陷阱,但不去又會違反第一條規則,」綱吉說,然後甩一甩他那頭蓬鬆頭髮,「這種要動腦筋的我最不行了。」
太宰治經過他身邊,停了一下,「班長君,怕打針?」綱吉沒有回答,但他的腳步頓了一拍。
門診區在候診區旁邊走道,六間診間一字排開,門上掛著科別牌子,內科、外科、精神科、眼科、家醫科、實驗醫學科。
盡頭是一道狹窄的門,差不多跟走廊寬度同寬,上面掛著醒目的金屬牌子「實驗醫學科.非相關病患禁止進入」。
太宰治愉快的推開精神科的門。
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穿白袍的中年男人,桌上放著他的病歷,醫生抬起頭,笑容和佐藤一模一樣詭異。
這種笑容是這間醫院的康復訓練之一嗎?他忽然想到森先生要是也掛著這個笑容,鐵定很有趣,不由低低笑了一下。
「太宰先生,請坐,您的病歷上寫著,自毀傾向,」醫生的聲音很溫柔,誘惑著,「您其實不想活吧。」
只是這種程度的心理暗示而已,對太宰治來說根本不痛不癢。
「人類害怕死亡,同時也被死亡吸引,在城市裡、在文學中,死亡不斷被消費著,而這其中,沒有人能逃得掉,」太宰治聳肩,「你不覺得要是這麼想,死亡不是很浪漫的事情嗎?」
「太宰先生,您被確診為妄想症,十分危險,」醫生表情瞬間變了,眼睛凸起,嘴角笑容揚到最高點,「你需要吃藥。」
幾個高壯護士從陰影中走出來,拿著水和藥物,團團把太宰治圍住,「需要吃藥、需要吃藥、需要吃藥。」
護士們把他圍住,距離比正常人際距離更近,三個人同時往前站了半步,水杯就在他臉前方不到二十公分的位置,他往後靠了一點,椅背頂住了他的脊椎,再退無可退。
他低頭看著那杯水,水面平靜,什麼都看不出來,但他知道裡面有東西,他只是不確定是什麼。
護士的笑容離他很近,八顆牙齒,嘴角對稱上揚,眼睛沒有光,「太宰先生,請配合治療。」
他沉默了兩秒,那兩秒他真的在想,這間病院的規則要求他配合,如果他配合,那結果會怎麼樣?如果他不吃,下一步是什麼?
不過目前狀況他不想冒險。
太宰治身靠椅背,雙手放在膝蓋上,「醫生,這藥的成分是什麼。」
「商業機密。」
「那我換個問題,」太宰治直視醫生,「你有沒有給自己開過這種藥。」
醫生的笑容停了一拍。
太宰治很輕地笑了。
「不回答就代表沒有。」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藥包,在指尖轉了一圈,「醫囑成立有三個條件:診斷、處方、說明,你連向我說明成分都沒有。」
他把藥包放回桌上。
「所以這不是治療,是強迫給藥。」
護士們停住了,太宰治站起來,理了理袖口,「很可惜,醫生,這題你出錯了,下次還要再加油。」
他轉身走出診間,關上門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醫生還坐在辦公桌後面,笑容沒有改變,但握著鋼筆的手指正在微微顫抖,筆尖壓在病歷紙上,好幾秒沒有移動。
太宰治把門關上,沒有說什麼。
眼科診間的門開著,五條悟坐在檢查椅上,墨鏡摘下來放在膝蓋上,醫生正在用眼底鏡照他的左眼。
「五條先生,您的視力非常優異,但眼壓偏高,疲勞指數超標,最近是不是常頭痛?視線模糊?」
「因為我每天都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比如你的領帶,品味很差。」
醫生表情瞬間變了,大臉貼著五條悟,「五條先生,您被確診視覺疲勞,眼睛隨時有失明風險,你需要吃藥!」
診間門被鎖上,三位高壯護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五條悟身後,就像從檢查椅後方的陰影裡出現,其中一位護士手裡端著一杯水,笑容完美,標準的八顆牙齒,嘴角對稱上揚,眼睛依舊沒有笑。
「需要吃藥、需要吃藥、需要吃藥。」
五條悟接過藥包,在手裡掂了掂,六眼透過紙袋看到裡面的粉末,氧化鐵、乾涸血液、某種會和血液中鐵離子結合的催化物——這絕對不能治療,還會讓鏽化反應加速,嘖,幸好他是全才,基礎知識難不倒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把藥包丟回桌上,「我不吃藥,我討厭苦的東西。」
「這藥不苦,微甜。」
「微甜更噁心,」五條悟推了推眼前醫師,「還有大叔你不要靠我太近,有口臭。」
幾位護士往前走了半步,把他團團圍住,重複著要他吃藥的話語。
五條悟戴上墨鏡,「醫生,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回答完我就吃。」
醫生沒有說話,護士們又更靠近了一寸。五條悟把手插進口袋裡,姿態很隨意,進入這個副本之後不斷有噪音在顱骨裡撞擊,影響他的思緒,但他沒有移開視線。
「你們忘記我的眼睛很好,藥包裡面充滿了金屬粉末,這種金屬粉末真的是針對我眼睛做治療的?」
他指了指醫生胸前名牌。
「所以我們來測試一下你的處方有沒有問題,你現在幫我在藥包上簽名背書——『此藥安全無副作用,推薦五條悟服用,對他視力有良效』,簽你的名字,蓋你的醫師章,如果這藥真的沒問題,你應該很樂意背書才對。」
醫生的笑容還掛在臉上,護士手中的水杯停在半空中,只有檢查儀器的低鳴聲還在運轉,水杯裡的水面輕輕震出漣漪。
五條悟等了三秒,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從頭到尾沒有碰到那杯水。
谁知道为了这两位大神B格
我损失了多少头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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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鏽蝕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