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街道熙熙攘攘,述留仍旧支着自己的摊子。不时有赌急了眼的赌徒前来向述留询问自己的运势。
述留抚摸着下巴上的山羊胡,悠悠地向他们道出自己猜测的“天道”。
不知为何,今天的生意似乎没有往日好。
难道是附近的赌场出了事?就在这样想着的时候,述留听到一声清脆的少女吆喝声——
“新店开业,占卜命运,不准不要钱!”
一个红头发的少女正踩在小凳子上,毫不羞怯地喊着。而黑色鬈发、琥珀色双眼的年轻女孩一身黑袍,坐在一张小桌子后。桌面上放着几枚钱币,一张纸和一支笔,除此之外并无它物。
述留和对面的女孩对上了双眼。
述留自诩也算是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可是,从来没有见过那样一双眼睛。就像是神在造它们的时候向内加入了“确信”的要素,只要用那双眼睛看着你,就让你不得不信赖这个人,并将自己的身心完全交给这个人。
那显然是阿维丽和丽塔。
丽塔也看着述留。昨天,从伊格灵格和拉扎口中,她已经知道了述留的存在,以及述留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只不过,她在看的是述留的小道具。那些东西显然有些年头了,有可能是被古代的法师或者是女神教的神术者施加了法术的玩意儿,看样子,述留并不像自己所说的,只依靠推测和察言观色来谋生。
丽塔决定使用的是一种来自南大陆的古老占卜方式。通过三枚钱币的正反面结果,得出不同的排列组合,结合一本名为《天道更易》的书籍上面所写的文句,来判断被占卜者的命运。丽塔能够这么做的根本在于,在这个世界,世界本身存在着一种随机观察的特性和自相似性,这是七塔时代的法师们就通过观察得出的结论。这也让他们比其他的民族更加重视文句和预言的传播。
当然,这种技巧的使用本身,还需要一个人对神灵有着绝对的虔信。似乎只有那样,才能够让掌管命运的盲目的女神为占卜者降下奇迹,这一点未曾得到证明。不过丽塔并不担心,她毕竟是亲眼见过荷缪女神的神迹的幸运者。
丽塔轻松地抛掷着硬币,向前来凑热闹的人群降下承诺。有人半信半疑,有人纯属看热闹,有人插科打诨,当然也有人当了真,听到好运要来了,便跑去赌场下满了注。
“丽塔,在这种地方占卜,一定能赚很多钱吧。”
趁人少一些的时候,阿维丽说。
“神灵的宠爱可不是拿来像水一样大口喝下的东西。从准确的角度,一天只能看那么多个人。”
她的声音并不算小,述留也听得分明。
“是吗?这是小姐您学艺不精吧。”
“我倒要问问,述留先生,你离了那块板子还能做些什么?”
阿维丽争辩道。丽塔只是坐在原地,像一个坐镇三军的元帅。
几个小乞丐站在不远的地方。他们看着述留,但是似乎是顾忌到阿维丽和丽塔的存在,都不敢过来。
述留不时和他们有眼神交流。看样子他们是一伙的。这群孩子大概是他搜集信息的渠道之一。
“不必藏着掖着,述留先生,尽管用你的情报网吧。”丽塔微微一笑,说道,“我一定会比你算得更快更准。”
……
中午时分,阿维丽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干粮,和丽塔进入了休息时间。述留一边拨弄着自己的胡子,一边吃着附近的赌场给他送来的肉饼。
述留的表情并不好看。因为,有不少老主顾在听说了丽塔神奇的准确率之后,转向她那边去算命了。偏生丽塔算命一次所花的时间比述留更长,还有一段时间内数量的限制,因此对面的摊位上由于饥饿营销和翻桌速度低下的原因,总是围了一大群人。这就让述留这边显得格外冷清。
不过,述留还是保持着表面上的友善,大嚼着肉饼走过来,对丽塔说:“看样子您这边生意很好呢,不如也帮我算一算?”
丽塔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述留。
“难道您不知道,研习占星术就意味着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神灵,从而使得自身的命运再也无法被窥见?”
“这是异教徒的说法,薇妮女神的恩惠可不止于此。莫非您是来自那些异教神灵占据主导地位的地区?这可不是件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口的事。”
丽塔倒是没有预期到这样的反应,因此脸上露出了动摇的神色。述留抓住这个机会,凑到丽塔眼前,对她桌上的装置指指点点。
“如果我把您刚才说的话和您所用的占卜方法报告教会,不知道他们会作何感想?”
阿维丽冷冷地笑了一声。
“对您来说也是一样吧?没有修士身份的人私自占卜是僭越的行为,而您在这里占卜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是很容易找到证人的吧。”
述留露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况且,找未经许可的占卜者占卜,是与之同罪的。”
对话就这么陷入了僵局。
还是丽塔一句不经意的追问打破了这一切。
“述留先生,您想必接触过女神教官方以外的势力吧?”
述留和丽塔相互交换了眼神,二人都是一副“你还不是一样”的表情。
而后,述留哈哈大笑,放下了刚刚试图从丽塔桌上顺走的钱币。
“不错。我曾经在十二城的都德亚求学过一段时间,那里的秘密社团教会了我如何占卜。不过现在,随着王室的势力逐渐伸向十二城,那里的法师们大概也转入隐蔽活动了。”
就像这里的姐妹会一样。丽塔心想。
“在这个时代,法师还能像过去一样在地上行走吗?”丽塔问。
“啊,如果在二十年前的都德亚,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只不过大家都守口如瓶,所以其他地方的人都并不知晓——只有被他们的组织发现的有天赋的孩子才会收到阅后即焚的邀请函。那时尤利尔王忙于处理疯鹿留下来的烂摊子,根本无暇顾及十二城的独立统治,但这几年,听我在十二城的朋友写的信里说,老雪熊开始派心腹担任十二城的驻守官员了,十二城曾经‘自由城邦’的美誉也不复存在……”
阿维丽对这种论调似乎不太满意。
“我觉得,统一和专政是一个国家发展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就像成年人要穿成年人的衣服一样。”
“虽然如此,但至少应该留一片净土给那些不愿服从政府的人吧?我听说尤利尔王已经动了征讨北境的念头,甚至连大陆东南的流放地,他也想抓到手中。”
“我可不想涉足政治。”丽塔摩挲着铜制的钱币,“我的老师教导我,作为一个法师,一个真正的艾玫欧,第一件要做的就是侧身于政治之外。”
“哈!你的老师在这个时代恐怕会活活饿死。现在的法师们都暗地里服务于贵族,谋求他们的庇护和资金支持。”
丽塔和阿维丽想到了老草药师。那样的一个工坊绝不是靠一个普通人积攒金钱就能建立起来的。
“你说得倒没错。只是这样就违背了艾玫欧的初衷了。”
述留叹了口气。
“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活下去比别的任何事都重要。什么气节,什么原则,什么信仰,都不过是装点窗户的花束。”
述留的眼睛低垂,打量着丽塔的表情变化。
“嗯,还没请教您的名字呢。”
“你就不能算算吗?”阿维丽调侃道。
“也有我算不对的事情。人最重要的就是要承认自己的无知和有限。”
丽塔和阿维丽报上了姓名。
“不知道丽塔小姐师从哪里的占卜者?”述留问,“您的水平似乎在我之上,准确率和精确度相当高。”
“这或许和我的老师无关,只是因为我还算是‘被神灵恩宠之人’吧。从我小时候就有人说我或许是神灵在人间的年轻情人或是私生女,因为我曾经从十几米的高度摔下而毫发无损,在一次群体食物中毒中成为了唯一没有吃有毒食物的人,以最低的标准勉强擦线过了法师考核的试炼,几天后我才得知我能通过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某个比我强的人出意外身故了,所以我增补进了名单的最后一名……”
“这还真是有趣。”阿维丽不禁感叹道,“这样的故事我以前只在圣徒传说里听说过。”
“这或许是一种天赋。”述留思考道,“就像,有的人会给其他人一种奇妙的感觉,通常人们称为气质的东西。”
“从法术上的解释,女神教会说那其实是神灵的赐福,我们会说这是梅卡营造的氛围。”
“也许您会有兴趣见见我的朋友。”述留露出微笑,“‘铜旗’帕沙,他虽然不是贵族,却比很多贵族都更爱有才华的人。”
“荣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