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迷途的公子,想必你和你的朋友一定在追寻难以求得之物吧?”
述留拨开一旁围观的群众,伸出一只手指指向伊格灵格。
伊格灵格下意识地也伸手指向自己。
“在说我吗?”
“就是您!我的星盘在指示着您的到来,一切的征兆都预示着您的内心,天神的恩赐即将向你我展现真相——请上前来,接受我的占卜吧!”
倒是有些意思。
伊格灵格并不相信他所说的话,但是,他对这个人产生了兴趣。
他走上前去。
述留谨慎地看着伊格灵格,纤长的眼睛仔细观察着他哪怕是最微小的表情变化。他将伊格灵格的手拉住,按在一块写满奇怪字符的石板上。
“这是什么?”
“啊,公子,这是一种古老的占卜方法。它通过在被占卜者不懂得这些符号的情况下做出的手部运动,来推算一个人的命运。”
拉扎站在一旁,双臂交叉,显得很不屑。最纯粹的女神教信徒是不信任非教会的算命者的,他们会认为这是一种对女神信仰的僭越。
“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很简单。这是一片混乱的街区,如果不是有些手段的人,轻易是不会走入这里的。所以,您要么是对此地一无所知的普通人,只是因为不了解而胡乱闯进了这里,要么是有着一位强大的护卫——而您的朋友很显然就是那样的一位存在。如果不是远行的人,是不会带这样的护卫的。”
“可如果我只是个深居简出,突发奇想想带侍卫出来逛逛的贵族公子呢?”
“嗯,这座城市里的确有那样的人。但我看得出来您并非那样的人。”
“这又是为什么?”
述留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
“商业机密。或者该说,这是天神的旨意。”
这家伙还挺狡猾的。伊格灵格感受到了手部的力量,但是,似乎不是述留在发力,因为力量并不来自述留的手指,而仿佛是来自另一边。
……这或许是一块有着法术加持的石板?在见惯了丽塔使用法术之后,这种情况一点都不使伊格灵格感到意外。
他们的手指滑向角落里一个像是小人又像是树桩的符号。
“嗯……您身上有着很重的杀戮之气。您的未来将会充满血雨腥风。”
“哈啊?”拉扎率先冲了上来,“你在胡说什么?我们只不过是……”
“拉扎,听他说完。”
“拉扎先生是吗?”述留的眼神滑向拉扎,“您的过去充满着痛苦和艰涩……”
“我可一点都不信你这东西。”拉扎依旧是一副不合作的态度,“你对任何人都可以这样说。这可不是个人人都能躺在床上过好日子的时代。”
“再回到公子身上。能说说您的生日吗?”
伊格灵格照做了。
“嗯,您生辰对应的命星和这个结果非常契合……您注定是要迎接伟大命运的人,而且那命运并非是您自己选择的。这命运会把无数人拖进深渊,也会让数不清的人实现他们的梦想。”
“那么,有什么建议吗?”
述留松开手,站了起来。他开始在并不宽敞的摊位后方踱步。
“您即将遇到一次巨大的危机,而化解它的方法是,一位智者会协助您,只不过,这位智者会取走您的一样东西作为代价。这东西对很多人来说是举足轻重的,但是对您——”述留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我看不清楚。这是就连通达神灵的人也难以看清的。”
拉扎显然对述留更不信任了。
“对于我的过去,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嗯,看起来您还不是很信任我。”述留坐下来,继续面对着伊格灵格,“我能说出您破碎的爱,您失去的好友,您不被信任的悲剧……”
“而您知道这些,或许只是因为您猜出了我是谁。”伊格灵格冷静地说。
述留以掌击桌,再度站起身来。
“占卜是法术吗?不,占卜是观察、推理、诡辩、洞察人心!”
他张开双臂,眼神像是要洞穿伊格灵格。
“是的,我对您了如指掌。我知道您的名字,您的身份。不过,那一切都是在我见到您之后才知晓的。”
“说说您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那杆枪。”述留说,“许多人都知道领主府最近的怪事。一杆长枪存放的房间总是在夜里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其他人只要用手碰到枪就会感到身体冰冷,枪头会在无人的时候淌下鲜血……当然,这些都是经过加工的故事,仅仅是领主为了防止别人偷走长枪放出的谎言。但谎言当中也有真实的信息,正如河沙中会有金子。”
“所以你只不过是猜出了他是谁,然后胡编乱造了这一通?”拉扎问。
述留将食指比在双唇上,做出嘘声的动作。
“关于未来,我很少说错。你可以问问其他人,我是否猜出了皮匠的女儿会嫁给她一开始并不爱的士兵,又是否猜出了木工的妻子会和隔壁的屠夫偷情,我还知道,一个连字都不识的穷小子会成为主教,还有——啊,帕沙大人!您今天的收获如何?”
帕沙一阵风似地刮了过来,带着随行的几个壮汉。
“如您所料,述留,我赢了一大笔钱。”
他抛了一枚硬币给述留,硬币在半空划过漂亮的弧线,落在述留合闭的掌心里。
“那再好不过。不过,明天您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是吗?正好明天我有一桩大生意要做。”
这是伊格灵格第一次直面帕沙。他尽可能在不让帕沙注意到自己的情况下观察着他。他似乎是本地区的一个强人,而且,作为强盗敢于招摇过市地出现在城市里,本身已经很足以说明问题了。
帕沙又如一阵风般刮走了。
“实际上,只要观察赌场这几天的输赢情况,”述留解释道,“就能判断出帕沙这样的大顾客在下一天的对局中会不会赢。”
他倒是很坦诚。把自己口口声声的“商业机密”说了出来。不过,这大概只是常识级别的认知,具体的细节,还需要更细致入微的观察,才能了解吧。这或许是他毫不在意这一点的原因。
“我想听听皮匠的女儿的故事。”伊格灵格说。
“当然。在我这里,故事也好,算命也好,都是不要钱的。唯一能够兑换成硬币的,是顾客对我的诚意。大家一直认为皮匠的女儿会和酿酒厂的一个工人相恋,理由是因为他们总是走得特别近,可是我注意到,他们虽然经常在街上一起漫步,甚至共用一把伞,却从来不对我说彼此的事,倒是那个士兵,总是出现在皮匠女儿和其他人的聊天里。我想,被认为相配的两人只不过是相熟的朋友,而她真正的心上人是那个总是挂在嘴边的人。”
“那么木工的妻子呢?”
“每当她的丈夫回家,她都打扮得漂漂亮亮,而每当屠夫前来拜访木工的时候,她都故意披头散发,让自己灰头土面。其他人都认为这是坚贞不移的表现,可是我注意到,每次屠夫单独和她结算肉账的时候,她总是会给远多于市价的钱。这说明她的心其实是倾向于屠夫的,只是碍于社会的规范不能表达出来。”
“那么不识字的穷小子?”
“他的母亲是个洗衣妇,按道理,那么微薄的收入是养不活他的,可是他非但没有营养不良,相反还强壮得能欺负其他的小孩。我猜想,他的母亲一定是某位大人物的情妇,那位大人物一直在给自己的私生子寄抚养费。他们家我去过一次,几乎没有一本书,却有一本厚重漂亮的《芃芃经》。以他们的收入是买不起这样的书的。能拿到这样的书的人只会是神职者,而他们为自己非法的私生子安排一个职位是很常见的。”
“但我觉得你只是在撞大运。”拉扎指出,“这些推理都站不住脚。”
“啊,我的朋友,我只是为了让故事更精简,省略了很多细节。如果你像我一样生活在这样一片区域,每天耳濡目染这里的声音、气味和图像,你也会发展出一种直觉,那种直觉是您这样的离群索居者所不具备的……”
“你怎么知道我离群索居?”
“你说话时没有看着我的眼睛,身体的动作不自然地后退,而且声音时时刻刻都在发抖,你不习惯在人群中讲话。”
旁边的人视线都看向拉扎。这让他感觉很不自在。
“就算你说的都是对的,你又怎么在从来不认识我们的情况下看得出他的未来呢?”
述留摊开手,耸了耸肩。
“一切未来都是过去的累积。只要对过去有足够多的了解,就会对未来洞若观火。”
“……真是个神棍。”
“而且,我很清楚你们此时此刻需要什么。”述留说,“如果你们想要赚钱的活计,就到这里去找刚刚那位大人吧,他是我的老主顾,也会是你们的。”
述留握着笔在纸上勾画了一番,接着把纸片递给伊格灵格。那上面是一副并不复杂的地形图,和一句读起来有些奇怪的通关话语:“同仇敌气”。
“……这家伙怎么连字都不会写?”拉扎困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