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扎无法忘记竞技场上的那一幕。
那让他心跳加快,血液上涌。一切属于杀人者的本能再度浮出水面。只属于杀人者的恐惧和良心不安伴随而生。
那个女孩……是那么像那个他杀死过的女孩。
他已经忘却她的名字,她的身份,甚至是白天还是晚上杀死的她,他已经不记得。但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张脸,在家中的其他人倒在血泊中之时,那副惊人的……笑容。
“轮到我了么?”
是的,台下那个女孩笑起来的时候,和那个小小的,扎进了拉扎内心的小恶魔一模一样。
拉扎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感受。
而当他离开酒馆,逃离那种让他回忆起往事的酒精味道,再度在街道上看到那个女孩时,这种感受就如刺一般破开了他的胸膛。
他的身体中藏着两头野兽。一头孱弱无比,蜷缩着不愿看眼前的黑暗。一头大杀八方,以舔舐敌人伤口上的血为乐。现在,两头野兽正在搏斗着。
但目标并非眼前的女孩。他深知,自己并没有杀死女孩的渴望。他真正想要杀死的,是过去的那个自己。
他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他无法控制自己像影子一样跟在她的身后。
就像看到诱饵的猫会不断跟着一个空虚的玩具影子奔跑。
他只是遵循着本能,向那个目标前进着。
女孩完全不知背后的危险。她抱着一个显然是自家手缝的灰色兔子布娃娃,蹦蹦跳跳地走过阳光照耀的街道。那阳光刺得拉扎眼睛痛。
女孩走进了一条小巷。她被两个年纪稍大的男孩拦住了。
“喂,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其中一个男孩嬉皮笑脸地扳住女孩的肩膀,“现在它是我的了,你要拿什么来换?”
另一个男孩则是沉默着,手上拿着一把剔骨刀。但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如果开口说话,说出来的恐怕是比另一个男孩更加夹枪带棒的话语。
男孩高举着布娃娃,发出放肆的笑声。女孩艰难地跳起来想要抓到对方的手。但是,却被男孩的身高优势完全压制。
“把你的零花钱交给我,我就还给你,怎么样?”
拉扎的愤怒之火如野火般熊熊燃烧。他无法杀死过去的自己。但他可以杀死……眼前的这两个人。
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他的心在暗笑。
他是个杀手。他是为了正义而杀人吗?不,从来都不是。他杀人,只不过是因为他嗜杀成性。就是这样,他就是这样在醉酒之后杀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艾希尔。
他轻唤友人的名字。就是你啊,就是你引诱我走上这条充斥着死亡与鲜血的道路,永世无从超脱的。就是你教会我,以暴力解决问题是一件诱人而可怕的事情……
刀刃已经出鞘。
拉扎的手向上伸着,他即将拉开那把刀。
而在拉扎的刀下,没有人可以活着。
一股力量扼住了拉扎拔刀的手。
是你吗?艾希尔?是你在天上提醒我,不要草率地使用自己的武力?
拉扎低头看去。握住自己手的,是一只少年的手。
“……伊格灵格公子?”
伊格灵格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
“我知道那两个家伙不怀好意。但那不是滥杀的理由。给他们点教训就是了。”
说着,他走了过去,大吼一声,吓跑了两个男孩。
女孩也被吓跑了。但是,她的家似乎就在附近。因此,她只是坐在临近某间屋子门口的台阶上,和布娃娃玩“大拇指、锤头、钉子”的游戏。
他们也像孩子一样,坐在不远处的街道台阶上。
“想起以前的事了?”
伊格灵格说话时,没有看着拉扎,但那比看着他给他的感觉好多了。
“是啊。那个女孩让我想起以前杀过的人。”
“你是为什么会成为杀手的?之前你说过吧,你不像其他杀手一样,天生就作为杀手被训练。”
“呵呵,那时候我和你一样,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人。然后有一天,我喝醉了酒,和我的朋友吵了一架……醒来的时候,我的朋友倒在地上,地上满是血迹,我很害怕,就逃离了故乡。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我被一个老杀手带入了行。”
拉扎摩挲着刀柄上的配重球。
伊格灵格看着那女孩,语气显得有些忧郁。
“我和以弗纳尔……我们也是很好的朋友。可我只是因为心中的怀疑就和他决斗。他们对我说以弗纳尔嫉妒我,因为艾丽尔的目光更多地倾注在我的身上,他们还说以弗纳尔挑拨我和艾丽尔的关系,那则预言就是他告诉她的……我不该相信那些人。”
“哪些人?”
伊格灵格叹了口气。
“事实上,我甚至都不知道。那只是一封匿名信。我找到以弗纳尔的时候,他下意识用手按住了剑柄。我知道他根本不可能杀我,可是那一瞬间,我突然就相信那些人说的话了,然后……”
仿佛是为了呼应伊格灵格的话,不远处正在搭建的一处房屋上掉下来一块砖。
拉扎看着天空,那太阳很刺眼,但现在看上去没那么刺眼了。
“你不好奇吗?”伊格灵格从随身的皮袋里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因为过度紧张而干涩的喉咙,“那女孩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这幅尊荣要是走过去会吓到人家的吧。”
“可是,只有这样你才会彻底放下心来吧?”
“这倒是。”
伊格灵格率先站起来,拉扎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女孩见两人走近,并没有惊慌失措。看得出来,她是个沉着镇定的孩子。
“大哥哥,谢谢你刚刚帮我。你们有什么事吗?”
伊格灵格瞥了一眼她身后的房屋,里面并没有大人,但摆了一屋子的铁器。她大概是铁匠的孩子。看样子,她的沉着部分地也来自于身后的房子。
“嗯,我们刚到这座城镇。”拉扎看出伊格灵格并没有编好理由,开始了杜撰和“表演”,“所以随便逛逛,想问问你这片区域是做什么的。”
“这里住的都是工匠。除了隔壁那位不太靠谱的占卜师。”
“为什么说他不太靠谱?”伊格灵格露出一个微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显得友好一些。
女孩从台阶上跳下来,张开双手模仿道:
“那家伙总是说,‘占卜是法术吗?不,占卜是观察、推理、诡辩、洞察人心!’,他连明天下雨还是天晴,连丢的东西在哪里都算不出来。可是大人们都很喜欢听他占卜。”
“呃,我想那些应该不是占卜师擅长的领域……”伊格灵格说。
“可是,如果不知道明天什么天气,我就没法去找朋友玩了。如果找不到被我弄丢的爸爸的烟斗在哪里,爸爸会打我的。”
“嗯,这么说来也很有道理。那么,你付给人家钱了吗?”
“我和占卜师说,只要他帮我的忙,就能随便摸我的头。”
女孩骄傲地仰起头,仿佛她的脑袋是种抢手的香饽饽似的。
拉扎看了看伊格灵格,牙齿咬着嘴唇。
“如果那女孩不死……”
“谁死了?”女孩好奇地问。
“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孩。”拉扎说,“一个坏人,很坏很坏的人,为了一个贵族开出的价钱,还有他自己的那条小命,帮那个贵族杀掉了她。”
“那他不能不听那个贵族的吗?”
“他们握着那个人的把柄,而且,他的那条命等于是这些人给的。”
拉扎低着头,竭力压低声音让自己的话语显得阴森恐怖,或是压抑无比。
“哦哦,我明白的。”女孩的声音依旧清朗,“就好像爸爸和妈妈的关系。”
就连拉扎也被这种天真的机智打败了。他看了一眼伊格灵格,满脸都是无奈。
“你们知道吗?我想到天上去摘星星!”
这回是女孩率先提出了话题。
“哦?拉扎,你还记得泰姆雷讲的故事吗?”
“当然。那家伙想抓太阳。”
“……可是爸爸妈妈总说我是在说胡话,让我长到十六岁就找个好人嫁了,他们说邻居家的儿子就很不错。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他上次爬到树上,结果把裤子划破了。他还说要住在树上,真是个蠢蛋。”
教堂的钟声响起,女孩抓着布娃娃不知道去哪里了。只留下拉扎和伊格灵格坐在原地。她家的门就这么开着,似乎是也不怕被人偷走什么东西。不过,这也是很显然的,因为街角坐着的那个看起来在晒太阳的老爷子,其实眼睛一直盯着这边,而他手里的实木拐杖,其实是头部镶嵌有铁块的杀人利器。
“为什么在和平年代,人们反而更不容易实现梦想呢?”伊格灵格说,“如果现在有战争,而男人们都战死了,这个女孩或许能和泰姆雷一样。”
“公子,那也只是一种孩子气的想法。假如战争来临,就连性命也无从寄托,又谈何梦想?”
说着,拉扎站起了身。
“好了,不是沉浸在过去的时候了。我们还有事情要做呢。付给洛比克斯那个老头的钱还没攒够呢。”
他的眼睛里完全看不出之前的疯狂和绝望,但伊格灵格知道,那些情绪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