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马车里，刘备向戈尔迪安讲解着觐见天子的规矩，对是否要行跪拜礼，两人出现了分歧。戈尔迪安理解这是东方帝国的礼仪，如果只是私人立场，他愿意以跪礼参拜伟大的东方皇帝，可现在他代表的是罗，所以他坚持只能用参见奥古斯都的礼仪向东方皇帝致敬。
最后，无法说服他的刘备只有作罢，罗马不是大汉的附属国，天子一开始就没有强行要求罗马使者必须行跪礼，只不过他自己对此感到不满，试图让罗马人遵从大汉的规矩。
戈尔迪安他们进入嘉德殿时，大殿两侧的大臣和军人们看向了这些罗马人。
“伟大的东方皇帝陛下，我谨代表奥古斯都和全体罗马人向您致以最高的敬意。”戈尔迪安没有使用图拉真建议的“天子”称呼，而是按自己的意思，用不太熟练的汉语，单膝跪地向刘宏致敬。
文官们早就明白罗马是和大汉对等的大国，还算淡定，只有武官对戈尔迪安有些不满，不过天子已经开口为这些罗马人赐座，他们也只有保持缄默。
刘宏在朝会接见戈尔迪安他们，不过是出于礼制的需要，两国之间的具体国约，还要继续讨论，这些都会交给尚书省操作。
对于大汉独有跪坐姿态，罗马人都不太习惯，他们很难想象东方帝国的人，是怎么保持这种坐姿的。双腿的酸痛让戈尔迪安无法集中精神，回答东方皇帝的问题，不过好在东方皇帝只是问了些宽泛的问题，便结束了召见。
走出大殿，戈尔迪安听着身旁的两个同行学者的交谈，苦笑起来，也许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塞里斯人的跪坐是一种有助于冥想的锻炼法。
“陛下在花园等待与诸位会谈，请随我来。”李贺虽然不明白天子为何要单独召见这些蛮人，但他仍然身姿挺拔，向罗马人微微欠身，保持了最基本的礼仪。
罗马是大汉少有建交的文明大国，不过对习惯以世界中心自居的汉人来说，中国之外，既为蛮夷，这种优越感是自炎黄时代，用无数胜利累积下来的。
戈尔迪安跟在李贺身后，在初到东方帝国的时候，他曾经以为图拉真口中所说的东方帝国的朝廷，是类似罗马元老院的机构，可是他后来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在东方帝国，朝廷服从于皇帝，而非元老院那样可以处处肘掣奥古斯都。
带着某种好奇，两名罗马学者一路上都在观察着李贺，他们总觉得这些东方宫廷侍者有些异样，可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片刻之后，图拉真见到了刘宏。他将自己定义为一个观察者，在罗马的时候，他曾经去过奥古斯都的宫殿和花园，但明显大汉对花园的定义和罗马截然不同，东方的花园更加精致，趋向于天人合一的自然之道。
戈尔迪安没空去思考这些哲学问题，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该和东方皇帝谈些什么。
看着改变作风，忽然行汉礼的戈尔迪安，刘宏对这个罗马人有了些好感，这是个国家主义者，不得不说罗马皇帝派了个很好的使团长。
“诸位远道而来，这只是私人会晤，不需要太拘谨。”刘宏让身后随侍的宫人搬来矮凳。小腿还在酸痛的罗马人都松了口气。
“多谢陛下。”感受到刘宏的好意，戈尔迪安也放松了一点。
“给朕说说你的国家吧？你们的奥古斯都是怎样的人？”刘宏看着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比较好的戈尔迪安，笑着开口问道。
“我曾经以为罗马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最繁荣的国家，哦，当然，现在还要加上伟大的东方皇帝陛下，您的帝国。”戈尔迪安真心实意的笑了笑，又接着道，
“虽然没有东方帝国那样广袤，但罗马是西方最强大的国家，我们有着才最出色的军队，我们的奥古斯都时常亲临前线，和日耳曼蛮族作战，所以现在他的身体不是太好，但我们依然爱戴他，尊敬他。愿萨卢斯庇佑他永远健康。”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刘宏听到图拉真转述的话，露出一丝浅笑，“真希望有机会能亲自见一见你们的皇帝，大汉是个好客的国家，我们欢迎朋友。”
“是的，伟大的皇帝陛下，我和我的同伴都已经感受到了东方的热情，我的几个学者朋友，似乎打算长居于此，我可真是太羡慕他们啦。如果不是身负职责，我也愿意一辈子呆在这里！”他站起来，忽然走进了几步，把刘宏身后的李贺吓了一跳，刘备已经将手放在腰上，直到天子若无其事的摆摆手，他们才重新低下头。
对于戈尔迪安语调夸张的恭维，刘宏没放在心上，继续谈起罗马的事情，建筑，宗教，文化，他似乎对罗马的一切都感兴趣，尤其关注罗马的军队和海船。
戈尔迪安思索的时间慢慢变长，图拉真的转述也开始斟酌语句，刘宏知道这次谈话该结束了。
“陛下……”刘宏对罗马人的不知礼，越发不满。
“译官一直跟着他们还不够，朕要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底细。”情报司一直在监视罗马使团，但刘宏还想要更全面的评估，比如哪些人可以让其回到罗马，哪些人必须留在大汉。
“唯。”
刘备走出御花园，他明白天子言下之意，结交朋友，正是他所擅长的事情。
等到花园里没有其他人，刘宏才看向李贺道， “找张鲁进宫。”
之前是他把宗教想得太简单了，不管是西域，还是罗马，对宗教表现出的虔诚，让他突然想明白，只靠文化和贸易征服别的国家，还不够。在这个科学并不昌明的时代，借神之名行事或许才是最方便的，尤其是对于崇拜神明的西方人而言。
即将和罗马签订的国约，在刘宏的畅想里至少在表面看起来应该是公平的，两国互为兄弟之国，逐步建立稳定的海上航道，东方帝国派遣学者，商人，使者去罗马传播东方文明，而罗马也同样可以派学者和贵族过来方。
看上去是互惠互利的条款，其实却毫无实际意义，罗马的学者会很快深陷在东方博大精深的哲学里，而那些想在大汉传播不合时宜的希腊式民主的人，会从精神到□□都被消灭。
于此相反，大汉的学者会去传播儒学，和罗马贵族们梦寐以求的独裁制度。只要罗马人明白了什么是du裁，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抛弃各种学说，虔诚地拜倒在孔夫子脚下，让自己成为东方式的皇帝，而不是什么奥古斯都。
但不能忽视的一点是，文明的交流是相互的，虽然刘宏不会接受任何外来神仙，罗马的多神信仰始终是个隐患。
想到金城受入籍外族宗教影响的汉人，刘宏仔细想了想大汉的本土教派，最后不得不承认，道教一流在传道方面实在是太过“清静无为”了些，他可不想以后大汉突然多出些信奉雅典娜的圣斗士。
半个时辰后，被急招的张鲁踏进了建章宫，他的祖父正是建立五斗米道的张陵，他能加入南宫营也得益于五斗米道在益州的影响力。进入南宫营没有多久，他就由刘宏授意，被汉风刻意培养为骨干。
行礼之后，张鲁拿出《太平清领书》，以及他以此为基础构建的传道计划。
作为汉风骨干的张鲁和其他成员一样，唯天子之命是从，刘宏回上雒后，交给他的任务就是建立起大汉本土宗教，这个教派的主旨对内必须是温和的，对外则必须充满攻击性的。
从小就接受过最严密的宗教礼仪训练的张鲁，将这个任务完成的十足出色，对“太一道”的架构是宏伟而严谨的，信徒，长老，祭酒，天师，天子，国州郡县方，这一切的划分，至少刘宏看不出多少缺点来。
放下手里的卷册，刘宏又向张鲁下了第二个命令，“去冀州，找到一个叫张角的人，将你的传道计划交给他，你和他一起回上雒，朕会立‘太一教’为国教。”
“陛下……这张角可是有什么奇异之处？”张鲁本以为天子会将立教之事交给他，现在突然冒出个张角，让他不甘又不解。
“他是一个天生的传道者。”
拥有可怕的组织能力的张角，现在只是冀州巨鹿一带以医术闻名的方士，没有任何建立教派的意思。但自从情报司成立，刘宏对他的监控就从未放松过。
毕竟是黄巾军的领袖，刘宏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控制这样的狂信者，又不想在宗教里投入过多的精力。他需要张角的能力，但不希望他留在大汉，去异国他乡传播信仰，就是刘宏为他规划的未来人生。
看出张鲁那点小心思，刘宏安抚似的说道，“你和他各有侧重，你主国内，他主国外，他的位置必然在你之上。立教之后，不管他表现得怎么样，看紧了他，你明白吗？”
“臣明白了。”
远在巨鹿乡野的张角并不知道，他被刘宏一直关注着。这位日后的大贤良师正领着两个兄弟在村庄行医。张角自幼学经，长大后游学四方，可是却始终难以步入仕途，心灰意冷之下埋首于黄老之学，后来又学习医术，开始一边救人，一边布道。
看着原本的荒地都被碧青的麦浪覆盖，张角心中禁不住生出喜意，没人希望自己的家园破败。如果不是太过绝望，谁会想以牺牲无数人，彻底摧毁自己国家的代价将一切推倒。
建宁元年以后的国家肉眼可见的在变好，虽然民间还是有人吃不饱饭，可比起以前年年饿殍遍野，如今已经好得太多了，他看到了国家重新兴盛。
就在张角心中那点隐约萌芽的野望，被他彻底放下的时候，张鲁的到来，和他带给张角的《太平清领书》以及那个庞大而细致的宗教计划，让张角一直蛰伏的对于宗教的热情，重新高涨起来。
对天子为何会选择他的疑问，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开始不眠不休的研读这些卷册，脑中充斥着各种关于宗教的臆想。整整九日，他才压抑着心中激动的情绪，像是受到神明感召一般，义无反顾跟随张鲁踏上去上雒的旅途。
这时候的他还不知道，上雒的旅途只是他人生的开始，未来，他会去的更远，甚至到万里之外去实现他的宗教梦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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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五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