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还残留着大火的痕迹，无辜死去百姓家属还沉浸在悲痛中，一条街上几乎家家缟素。胡人百姓普遍信教，也摆出神祇祭奠亡灵。由于信仰驳杂，这些神像各不相同。
汉人长期和胡人杂居难免受影响，每个人都很虔诚的在或凶恶或慈悲的神像面前祈求家人得以安息。
这场叛乱太奇怪了，豪强叛逃可以说是因段颍高压镇压，又有檀石槐作祟。普通胡人都分配了土地，前任太守施政又宽仁，他们为什么会呼应叛乱？真的是因为融合时间太短了吗？
“啊！”前方忽然传来了惨叫声，打断了刘宏的思绪，他抬起头看去，一个穿着华丽似乎是豪强的羌人正拿着鞭子狠狠抽打着地上的几个奴隶。
刘宏的几个护卫惊愕莫名，虽说豪强在地方多有横行不法，可当街动用私刑不要名声了么？眼前这个羌人豪强似乎根本不怕把那几个人打死。
“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些羌人豪强对手下的奴婢，和以前在部落一样，可以随意打杀。”马腾母亲是羌女，早见怪不怪了。按照帝国的律法，就算是奴婢，若被主人故意杀害，照样要吃官司。可在凉州，官府没法管。
听着马腾的解释，刘宏果然看到不远处巡街的督邮，半点没有上前的意思。
“走吧！”刘宏沉吟道，内附的羌人部落，朝廷不好贸然插手。只有那些羌人奴隶自己有了反抗的意愿，朝廷才能名正言顺地出兵解救他们。
一出司隶，刘宏就抛下大驾卤簿和一干幕僚，先一步到了金城，身边只有一些年轻参谋和武将跟着。
这次他御驾亲征只为安抚边境，同时扮演好一个诱饵，象征意义要大于实际意义。边城各民族混居，远比中原地区复杂，他想亲自看一看。
就在刘宏他们转身离开地时候，遭鞭打的羌人奴隶有一人断了气。让人震惊的是，那名羌人豪强竟然放出獒犬，继续撕咬起剩下的奴隶，而他却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这样毫无人性的行为，看得刘宏怒不可遏，他身旁的几个护卫也不由作呕。
“城内罹难，见血不祥，将那人抓起来，一起带到郡治所！”虐杀奴隶朝廷不好管，不代表刘宏就没法子治他。
马腾等人上前，几下制服羌人豪强，又亮出羽林军徽识斥退督邮。
段颍返回金城太迟，追击韩遂等人无果，只能愤愤打道回府，重新整顿金城秩序，他对乱贼的态度可想而知，暂代郡守的臧旻不得不加大力度安抚百姓，恢复民生。
刘宏微服前来，直到见了臧旻才亮明身份。刘宏要将带来的豪强暂时收押，但按照惯例，只能判此人罚金。这样的处罚显然不能让刘宏满意。
“陛下，叛出大汉的羌族豪强不少，但很难说留下的就都忠心大汉。”臧旻也很为难言，金城不能再闹出麻烦来了。
刘宏叹口气，胡人没那么快改掉原本的习性，手段太过强硬，这次就是一个教训。又听臧旻说贾诩被找到，刘宏赶忙去看望。
贾诩当日并没有逃出多远，就因为伤势过重而堕马，侥幸被路人发现，命是捡回来了，但现在神智不太清醒。金城有些名气的大夫全被请来看过，都说情况不太乐观，能不能恢复全看天意。
刘宏身边谋士不少，但专为阴谋而生的只有贾诩一个，他这一倒，不止西域的布置断了，面对鲜卑也陷于被动，刘宏恨得拍桌。
心情不大好的刘宏直接去见了段颍，顺便在军营安置，直到后续大部队的到来。
当鲜红的龙旗出现在金城，已经有附近村落的百姓跪在两侧高呼万岁，城里的气氛紧张了起来。
刘宏在军营里接见了罹难百姓的家属，赐下赏赐，同时宣布免除金城三年赋税，让损失惨重的百姓可以缓口气。
行辕停留在军营，一来是为了显示自己对军队和这次战争的重视，二来是为了震慑归附的胡人。虽然朝廷一直施行消除民族界限的政策，不过他仍旧提防着这些以汉人自居的胡人，这种戒心没人看出来，至少在外人眼中，他做到了凡是自认为大汉子民皆一视同仁。
刘宏再次让张仲景给贾诩诊治，张仲景也摇头不语。他只能叹息一声，先将贾诩送回上雒，寄望于寻访华佗的人。
作为重点安抚对象，也为了有足够的时间将消息传回鲜卑，刘宏在金城每天忙着安抚百姓，召见归附的部落代表。
直到几户失去牧场的羌人牧民在几个太学生的帮助下，跑来告御状，有羌人仗着人多势众，像在草原一样抢夺了他们的牧场。
他这才明白，胡人百姓为什么会响应叛乱，凉州出现了土地兼并的势头，而且不是个例，前太守殷华显然并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胡人可不像内地百姓那样忍气吞声，只要一点不满随时都能爆发，檀石槐的手段不过只是催化剂罢了。
内地豪强已经形成无法动摇的势力阶层，所以刘宏选择妥协和引导。边境的豪强还远不成气候，刘宏自然不能给他成长的机会。
殷华以身殉国，暂任太守的臧旻替他背了锅，刘宏下达斥责诏书，严令臧旻整顿。
想改掉胡人的习性，除非彻底打散以前部落的结构，以教化和利诱胡人自觉转换身份，尽量向中原靠拢。想到胡人信仰虔诚，刘宏觉得或许也可以试试宗教手段。
段颍是不懂这些的，臧旻和马腾作为本地人，虽然不精通宗教，但对民族风俗知道不少，向刘宏详细讲述了胡人的各自信仰，没有统一信仰的西域时常因为宗教战争灭国。
刘宏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忽略掉了这么重要的信息，不止草原民族，西域三十六国宗教文化繁盛，想像中原地区那样随意禁止宗教在西域是行不通的，堵不行，那就只能导。
刘宏身边称得上专业人士的只有安清，不过他远在上雒享福，无奈只能暂时搁置。
其实最快归化胡人的方法，就是让他们向大汉政治中心地带靠拢，或许是该考虑迁都了。杨赐作为山西士人曾经试探过刘宏是否有过，还都长安的打算。
尤其是大汉有了吞并西域的霸图，未来西北将是大汉开拓的重心，上雒太过偏内进取不足，已经不太适合作为帝都。
停留了一个月，刘宏继续往敦煌而去，受他接见的部落百姓自愿赶着牛羊跟随在后，等到了敦煌已经聚集起近万人。
敦煌的重要官员几乎都是刘宏挑选的精英，普通官吏也多是没什么家世的太学生，可以说是官吏状况最好的地区。作为联通东西方的贸易城市，城内鱼龙混杂。
随行的南宫营三百名少年到达敦煌，第一次直面西北寒冷的气温。
袁绍作为管理他们的前辈，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这三百人被分为三个小队和幽州军团展开演练。
刘备和关羽张飞分到一组，虽然要和关羽搭档，他心里怄的要死，但命令就是命令。
这段时间他变化不小，嫌弃金牙俗气，刘备特意换了一口钢牙，现在看上去有些冷酷，尤其是他微笑的时候，除了阴森，还有一种让人发自内心的毛骨悚然。
张飞看到刘备的微笑，一声爹哽在喉头，好悬忍住没真叫出来，张飞咽了口唾沫，他父亲宰杀猪狗时就会露出这样的笑容！等刘备转身和其他人打招呼，张飞才拍拍胸口，本来以为是小弟，结果没几天就变了。
按照学到的扎营法，刘备他们在四周留了警戒。可在袁绍眼里，这些小子扎营后，居然就坐下聊天了，他们以为是在踏春吗？
所以当袁绍出动军中最优秀的斥候发起突袭的时候，只有刘备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将身边的关羽拉到身后，不过斥候们射出的箭只已经在他们衣服上留下不少白点。按照军事条例他们已经阵亡。
只有张飞，仿佛拥有预知危险的天赋一样，他让所有人戒备。可斥候小队已经摸到近身，如果说其他人没反应过来身上的白点，张飞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哪怕被击中，照样大吼大叫给同伴预警。
其他两个小队被惊动，典韦和许褚堵在营门口赤手空拳和幽州军团打起来，简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斥候队长夏宇脸色都变了，这人简直就是无赖，看着中气十足就是不倒的人形箭靶，夏宇终于忍不住喊停，被张飞一搅和，演习全黄了。
“自己人，自己人。”看到身后居然有人端出强弩，张飞连忙大喊了起来。他这一喊让夏宇确定了，这个黑大个少年绝对是故意的。
“你叫什么名字？”夏宇走到露出马脚的张飞面前，冷着脸问道，“我记住你了，小子。”
“你们应该知道自己干得怎么样。”袁绍带兵将他们围拢。
南宫营每个人都沉默了，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耻辱感觉，可是偏偏这耻辱是他们自己造成的。
关羽虽然最后还是阵亡了，但刘备下意识救他，让关羽明白，不管刘备有多少缺点，上了战场也是值得信赖的同袍，因此对他改观不少。
刘备，关羽，张飞，这些日后的将星在还没有正式踏入战场前，得到了军旅生涯中第一次深刻的教训。
刘宏在敦煌当诱饵的日子其实非常枯燥，看完袁绍递来的演习报告，他才笑了一下，张飞看着粗放，其实心细狡狯。刘备也不像三国演义那样除了仁厚一无所长，他更愿意相信三国志的评价，机权干略，不逮魏武，这是个枭雄啊。
天子已经到达的消息，随着刘宏接见的人越来越多被传开，鲜卑人也开始有了异动。
慕容郜听到探子的消息，有些不可置信，“你说得可是真的？汉国天子真的到边境了？”
慕容郜面带狂喜，不说抓到汉国天子，只要能再来一出白登之围，就能逼汉国立下城下之盟。
知道汉国天子身边一定防护严密，只凭慕容部恐怕吃不下，他派人报信高柳王庭。他手下大将延力阳不甘心，对慕容郜的做法十分不解。
慕容郜被称为鲜卑雄鹰，他一心想要壮大鲜卑，只要鲜卑可以像汉人一样立国，屈从檀石槐之下又有何不可？
檀石槐收到慕容郜和暗探的急讯，对这件事没有怀疑，只是他想不通，“韩先生，你看汉国天子会不会有诈？”
“这个臣也猜不到。不过大汉天子出行，汉军一定会倾巢而出，现在至少也有七万兵力。有段颍在，除非鲜卑有三倍以上的兵力，否则绝不是对手。也许，大汉天子就是仗着有段颍，才会冒险。”韩遂来到鲜卑借智计出众，顶替了檀石槐首席谋士的身份。
二十万大军，这是鲜卑全部的兵力，檀石槐犹豫了，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然而不等他犹豫多久，其他几部接到报信的大人，已经像闻到血肉的狼群一样，一头扎向了长城。
檀石槐看着不等他命令就开赴边境的几大部落，面沉如水，心神恍惚之下，他想起了这几年在草原上流传极广的传言，大汉天子是天神之子，和大汉天子为敌就是和天神为敌。
没人知道这传言是何时开始的，但几乎所有的人都信了。因为这几年凡是鲜卑的部落，居然没有生下一个健康的婴儿，虽然这些孩子数目不多，可带给人们的恐惧却是无穷的。
鲜卑已经隐隐有了分裂的势头，想到这里檀石槐不再犹豫，下命高柳王庭军出征，他相信那个传言是汉国天子搞的鬼，而不是真的神谕，这一次他就会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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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西北境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