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慢慢靠近岸边,羽林士兵摆出战阵,在烈日下纹丝不动,他们每人都穿着相同的制式盔甲,犹如黑铁铸就的雕像。
寂静无声的塞里斯军队展现出的纪律性,让戈尔迪安心中震撼,他一直深信罗马军团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军队,可现在东方帝国的军队看起来毫无逊色。
不仅是战士,塞里斯人的富裕也让戈尔迪安羡慕,除了近卫军,罗马可没有这样装备整齐的军团。
不过,也许这些都是东方帝国最精锐军团呢?这样也就可以理解了。戈尔迪安私心里不愿意承认罗马军团比不上塞里斯军队,只好找到一个看起来合理的借口安慰自己。
“汝等是何人?”涂珩之朝船上的人喊话。胡人他不陌生,军校里他也见过一些月氏、匈奴人的同僚。眼前这些人虽然同样是黑发黑眼,却高鼻深目面容迥异汉人。
“我们是来自罗马的使团,受贵国皇帝的邀请来和伟大的东方帝国建立友谊。”图拉真听到涂珩之的询问松了口气,他能听懂这位塞里斯军官说的话,基本的交流没问题,他们的安全就能保障了。
“罗马。”嘴里喃喃念道,涂珩之知道那是万国图上标注的西方帝国,距离大汉有万里之遥。
“这是大汉天子,伟大的东方皇帝陛下写给我国的国书。”见对面的塞里斯军官忽然没了声音,图拉真连忙举起国书示意。
“让他们过来。”涂珩之带人从中军出阵,他已经打消了对这些人的怀疑,但还是要确认国书才能真正放心。
终于可以踏上陆地,罗马人兴奋起来,尤其是几个贵族,他们已经受够了海上的糟糕生活。学者们开始研究起羽林军的军旗,上面描绘的黑色生物他们从没见过,或许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神情肃穆地接过图拉真手中的国书,涂珩之仔细查看过后,恭谨的卷好,朝天子的方向行参拜礼,“大汉羽林第九军团参谋涂珩之奉诏!”然后才起身将国书还了回去。图拉真小心接过来,捧在手里。
“图拉真,他在干什么?”拉托纳对涂珩之的行为有些好奇。
“应该是向他们的皇帝保证,他会按照国书上的命令接待我们。”图拉真想了想,用拉丁语回道。
戈尔迪安看到塞里斯军队解除了战斗状态,也舒了一口气,奥古斯都交给他的重任已经跨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涂珩之派人快马向郡所传信,罗马使团带国书回访,不是他一个参谋可以处置的。
看着靠岸的商船,涂珩之向一旁图拉真问道,“那些也是贵国使团吗?”他对罗马使团好奇,这个使团未免有些太过庞大了。
“那些只是商船,是来做生意的。他们不可以上岸吗?”图拉真小心的解释,上岸以后他看到的一切让从前模糊的东方帝国的形象突然清晰起来,这是一个强大富有的国度,保持谨慎恭敬是必要的。
“那倒没有,只是这里离贸易区还有相当的距离。商人最好还是去上雒交易。”涂珩之没有告诉他,日南郡的是西南部集散中心,基本都是大宗交易,通常为订销模式,就品类来说,并不适合零散买卖的商人。
踏上东方帝国的那一刻,戈尔迪安突然涌现出一种成就感。从古希腊开始,就有学者们在争论这个世界有多大。亚历山大皇帝的远征一度让人们以为印度斯就是东方的尽头。直到丝绸的出现让人们开始知道遥远的东方,还有一个更强大的神秘帝国。现在他来了,作为罗马的正式使节,第一次真正开启了罗马和神秘东方帝国的交流。
戈尔迪安和涂珩之见了面,两人都有着良好的修养,很快就对彼此有了好感。
考虑到日南郡大多是工厂作坊,不适合给异国人展示,戈尔迪安他们只能在军营暂住。至于那些罗马商人则在海滩扎营,还得受到监管。
对此戈尔迪安并没有反对,这里是东方帝国,他们得遵守这里的法律。更何况他也不想带着这些商人,他们一路上给他制造了不少麻烦。
将罗马使团被护送到军营,涂珩之收到卢植和沮授商议后的命令。
“戈先生,我想你们得在日南郡待一阵子,直到天子的命令下达,你们才可以去上雒。”虽然对方有国书,涂珩之还是要遵照上级命令办事。
戈尔迪安有些不解的皱了皱眉,然后让图拉真询问起理由,塞里斯人不可能没有理由就让他们一直等待。
“是这样的,从日南郡前往上雒太过遥远,如果坐马车的话,你们大概要走好几个月,我想各位应该不会愿意花那么多时间吧?”涂珩之随口解释道。
戈尔迪安表示理解,并再一次为东方帝国的庞大震惊,又继续向涂珩之讨教了一些常识后,他才满意的回了房间。可怜的图拉真则被抓住,为学者和贵族翻译询问他们感兴趣的问题,关键是,这些好奇的学者几乎对一切都感兴趣!
其实卢植让他们停留在日南郡,是认为他们得先观察一阵子,确认没什么传染病,才能进入内陆。
卢植的谨慎是非常正确的,就在第二天,罗马使团就有因为水土不服病倒的人。好在军医治疗及时,才没有让病症蔓延。
比起古罗马医生那些一言难尽的治疗手段,大汉已经形成系统的针灸和草药学,让罗马人对神秘的东方多添一分好奇,那些看着黑乎乎且味道古怪的汁水,居然真的有着神奇的疗效。
就在罗马人待在日南修养的时候,驿站已经用八百里加急将消息送往上雒,大约半个月后,消息便送到尚书台。
“罗马人?”看着奏章,荀爽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们居然派使节来了?
“这个罗马是大秦?他们好像派过使节,不过当时没那么多人?”杨赐回忆起当年那些希腊商人。
就像罗马人对东方的美好幻想一样,大汉曾经也认为西方物产丰富,百姓富足,但是那些希腊商人带来的寒酸礼物,让大汉官僚认为大秦可能有些言过其实。
尚书台派往建章宫禀告的小黄门扑了个空,刘宏今天被董太后请到了北宫。
董氏作为母亲是绝对合格的,她虽然在意儿子的婚事,可一没有吵闹不休,二没有以孝道逼迫,如果不是刘宏突然决定御驾亲征,她愿意给儿子时间,让刘宏慢慢想通。
是的,出于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的在意和敏锐,她已经发现刘宏似乎在抗拒婚姻。她原本试图询问儿子原因,可又担心是不是从小失去父亲,才让儿子变成这样。
但即使再忧心,母子两人的相处依然是温情而舒缓的。
董氏像往常一样关心起刘宏每日的饮食起居。直到刘宏主动提出要陪她逛一逛,看着花园里葳蕤的草木,董氏才小心开口问起刘宏亲征的时间,又细细叮嘱他一切小心。
只是想到从未离开过她的儿子突然要去战场,心里酸涩忧惧一齐涌上来,董氏的眼眶不受控的红了,倒把刘宏吓了一跳。
母亲说着说着却忽然落泪,刘宏心里慌乱,手足无措就要帮董氏擦拭,“母亲……”
“我相信你,你是天子,谁能伤的了?可就是…就是忍不住。”董氏摇了摇头,又撑住嘴角笑了笑。
刘宏心里有些不好受,开始反思自己那点小矫情,罢了,只是结个婚而已,就算盲婚哑嫁又如何?他不可能真的拖一辈子。
刘宏开口请母亲为他挑选妻子,他对未来的妻子没什么要求,也从未期待过能和这个时代的贵女有什么精神上的共鸣。只要人好,他愿意好好待她。
董氏有些惊讶的抬头,刚想说什么,就被刘宏打断,“儿子的确该成婚了。母亲只管安心帮我挑,我相信您的眼光。未来皇后只要性情像您,哪怕是个乞丐,也肯定是好的。”
“又说混话,什么乞丐,我儿身为天子,多的是贵女可以挑。”董氏被刘宏暗里夸她的语气逗乐了,拉过刘宏的手,又问了一次,她希望儿子姻缘美满,但不希望儿子成婚是因为她。
“这是真心话。”刘宏不避讳的看着母亲,语气很认真。
“好。”母子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考虑到儿子大婚仪制繁复,那么选人的事情就不能再拖了,董氏请来包括四姓小侯在内的高门夫人,让她们带着自家女儿入宫,这样明晃晃的暗示,还有谁不明白的。上午宣召,下午这些贵女就留在了掖庭。
尚书台的小黄门在复道正遇见返回的刘宏,听到罗马使团的消息,刘宏有些意外。
罗马使节的到来的确是个好消息,大汉需要一个倾销地,要让崇尚陆地霸权的大汉走向海洋,有着丰厚利润的海上贸易是最好的诱因。
但他已经决定要去幽州,如果提前开启和西方的交流,西域开发、运河、航运等一系列计划都要重订!
刘宏突然有些烦躁,胡广逝世,金城叛乱,罗马使团的到来,还有他的婚事这些同时出现的情况让他心烦意乱。登基以来的顺风顺水,让刘宏第一次真正感到挫折和疲惫,“去招皇甫总长来。”
他现在急需经验丰富的皇甫老将军的建议。然而老将军带来了更坏的消息,自金城叛乱以后,情报司和上雒的联系就中断了,直到现在依然没有消息传回。
檀石槐的反击的确狠辣,朝廷好几年的布置一朝尽毁,难怪天子不能忍,皇甫规暗自叹息。
“第一、二军团前往边境,加派人手重建情报线协助刺探敌情,才是当务之急。”皇甫规谏言道。
“另外,粮草辎重已经随军调拨,每日消耗不是小数,朝廷不能放着不管。”
有老将军的谏言,刘宏勉强定下心,将事情一条一条理顺。幽州是一定要去的,鲜卑就像大汉不断失血的创口,看着好像不严重,但是血流多了,一样会死人。不管他想要做什么,鲜卑都是让他不得安心的隐患。
罗马使团暂时顾不过来了,就让大鸿胪卿去招待吧。至于他的婚事,反正全交给母亲就好,嗯,还是要再给母亲说一声。
在日南郡的罗马人什么都不知道,尽情享受着东方帝国丰饶的物产,一点也不觉得难熬。
而学者们主动请求塞里斯的军官教他们汉语,希望能早日看懂东方的书籍。
事实上,当这些来自诸多学派的学者看到涂珩之的藏书时,都惊讶得说不出任何话来。比起贵族钟爱的丝绸,书籍这种称得上伟大的神迹,让他们对塞里斯人的智慧膜拜不已。然后如饥似渴的学习如何使用毛笔纸墨,厚着脸皮向涂珩之和教导他们汉字的军官讨要纸张和茶叶。
在罗马人看来塞里斯人实在太幸福了,有提神醒脑的饮料,便于书写的纸张,还有穿着舒适的丝绸衣服,精致的器皿,而且这还是东方帝国的边境,真不知道到了繁华地区又是怎样的光景。
戈尔迪安和部下,看着塞里斯士兵手中的十字弓,目光中透露着出恐惧。就在刚才塞里斯士兵为他们演示了这种远射兵器。
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二百五十名塞里斯士兵就宣泄出七百五十枚箭矢,精准地命中了两百米外的目标,戈尔迪安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拔下深入的箭矢。
这种一次击发三枚箭矢的弩,其射程和威力远远超过他的想象。看着手中做工精致的三棱锥形箭头,戈尔迪安忽然开始庆幸罗马距离东方帝国远在万里之外。
虽然武器并不能完全代表一支军队的战力,可是他必须承认,如果罗马军队遇上塞里斯人的军队,起码在短兵相接前,受到的损失将是他们过去的三倍以上,这还是最乐观的估计。
罗马唯一能够用来对抗这些远射武器的只有奥特加弩炮,那是攻城武器,不可能大规模使用。而塞里斯的军队可以轻松地组织起数千人甚至数万人的弩/阵。光是想想,戈尔迪安就不寒而栗。和塞里斯军队的弩相比,帕提亚人手里的弓箭简直和玩具一样。
戈尔迪安想要得到一具大黄参连弩的请求,被涂珩之断然拒绝。给这些罗马人演示弩/阵,展现大汉的实力,是太守卢植授意的,不然的话,就算罗马人再怎么请求他也不会让一个队的士兵专门来演示。
本来也是心怀侥幸的戈尔迪安被涂珩之拒绝,倒没有很失落,他只能庆幸,拥有这样强大的盟友,是罗马的荣幸。
夜晚,戈尔迪安在烛灯下写日记,他还不太习惯使用毛笔,只能断续的写下拉丁文。
“今天我看到了被塞里斯人称之为弩兵器,这是一种远超想象的武器,它的有效射程超过两百米,威力却比帕提亚弓在三十米内的穿射更强。
塞里斯军队纪律严明,战术素养高超,可根据塞里斯将军的讲述,镇守南方边境的他们只是三流部队。塞里斯真正的精锐是皇家近卫军。
根据他所说的,我粗略计算了一下,东方帝国的常备军接近四十万人,如果算上后勤部队,塞里斯人的军事力量远在罗马之上。可以说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
写到这里,戈尔迪安停下了手中的笔。他知道自己记录的这些情况,一定会被元老院的贵族,视为危言耸听。
不过奥古斯都是位睿智而有远见的人,不会理睬那些愚蠢而短视的贵族,叫嚣着要征服东方帝国,得到丝绸行省地狂妄之语。
如果当初亚历山大带着远征军越过印度斯,进入东方帝国,或许他的尸骨只会在某处腐朽,湮没无闻。
戈尔迪安觉得涂珩之没有必要欺骗自己。可他并不知道羽林军团虽然组建了起来,但一直没满编,大汉的精锐部队其实不足二十万。
和戈尔迪安一样,其他罗马人也在日记。有了纸张,罗马学者和贵族都在以一种高昂地热情记录着他们在东方帝国的一切见闻。
“东方帝国真正地迷人之处,并非是物质,而是它的历史、哲学和传承的文明。
我所在的地方是东方帝国的军营,但令人吃惊的是,东方帝国的军官们都有着很高的学术修养。他们有自己的私人藏书,上面记录着古代圣哲留下的教诲。他们时常阅读,以充实自己的心灵。
虽然我还不能阅读圣哲的书籍,但军官们只字片语透露出的深刻哲思,已经征服了我。我可以肯定的说,如果亚里士多德、柏拉图也在这里,他们也同样会为之倾倒。”
蒙尼萨卡写到这里,看向书案上的论语和道德经。他是柏拉图学派的重要学者,对哲学有着偏执般的研究**。
东方帝国的哲学为他打开了一所前所未有地大门。尽管现在能看懂的不多,但他已经深深陷了进去。
和蒙尼萨卡一样的,还有斯多亚学派的学者。儒家思想和斯多亚学派有诸多共通之处,同样坚持道德,认为人民应该顺从,但和儒家思想比起来,斯多亚学派的理论无疑十分简陋。
因此这些学者看到理论完美的儒家典籍时,他们受到的震撼是难以想象的。当他们还在为一些浅显的问题争论时,东方帝国的圣哲们已经建立了让人惊叹的伦理道德体系。
罗马学者开始沉侵在学术世界里不能自拔,他们虚心向军官们请教,有些问题军官可以答出来,有些则不行。充满求知欲的学者们只好加紧学习汉字,同时期盼早一日去帝都。
对学术不感兴趣的贵族,原本应该会对等待的生活感到厌倦,不过几位军官贡献出收藏的小说和故事连载为主的报纸,让他们忘记了一切。
除了帮戈尔迪安学习汉语之外,图拉真每天还得给贵族当翻译,不停讲上三个小时的小说故事,这让图拉真一度觉得,说话也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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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罗马使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