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近郊一处隐秘的庄园内,于吉手下的方士们在精炼的海盐里混入了微不可查的铅汞物。卓云带人将盐装上车,作为辽东大商卓氏的旁支,同时也是情报司的一名探子,他为鲜卑供应食盐布匹已近三年。
食盐一装好,卓云不敢停留,趁着夜色,一路往高句丽与鲜卑交界的肃慎去。
大汉封锁长城,拒绝和鲜卑互市,不服法令的商人都被段颍以叛国罪株连。如边章、韩遂之流也不敢拿自己和家族的性命冒险。鲜卑只能从高句丽等地花高价买他们转手的商品。当然,精铁是没有的,高句丽自己都不够用,哪可能卖给别人。
贾诩接手金城的情报线后,做得更加彻底,现在还能做关外贸易的商人多半有官方背景,伪装成走私商人和高句丽、扶余一些背后有鲜卑人支持的商人,进行毒盐毒茶贸易的,则全部是情报司密探。
在肃慎春城,卓云见到那个常和他做买卖的朝鲜商人。
全礼勋喝着酒,寻思着该如何说服卓云,搞到一些精铁。
“全兄,我看你愁眉不展,有难事?不妨说来听听,若是小弟能帮得上忙的话,一定帮你。”卓云看一直不声不响喝酒的全礼勋,就知道这人一定在算计什么。
“卓兄,咱们也是老交情了,你看能不能卖些精铁给我?高句丽贫瘠,实在是缺农具铁锅。”全礼勋做出一副苦相。
“全兄确定是要用在国内?听说鲜卑为了买铁,开出十倍的价钱?全兄可别害我。我可不想为了些许钱财,担上杀头的风险。”卓云晃了晃酒杯,斜眼瞟了全礼勋一眼,脸上似笑非笑。
全礼勋是个人精,听出了卓云的话外之音,马上死缠烂打起来,拍着胸口道,“卓兄放心,我哪儿会让你为难,这就是咱们两人之间的买卖,保证和别人一点干系也没有。只要卓兄肯帮忙,价钱随便开。”
跟全礼勋磨叽了一阵,卓云才松了口,“我也不瞒你,我确实能弄到卖给高句丽的铁引,至于价钱嘛……可就贵了,你也知道精铁可是抢手货。”
“那是当然!应该的,应该的!还是卓兄有本事,能和卓兄结交真是小弟的福气。不知道卓兄能弄到多少?”一听有门,全礼勋立刻凑了上来,话里全是谄媚。
“一张铁引就是五百斤精铁,我能弄到两张。”听到全礼勋的恭维,卓云浮满脸得意。
精铁千斤!全礼勋一愣,不由喜出望外,当机立断道:“我全要了!”
“哎,你别忙,我的价钱可不低。”卓云笑了起来,这人真以为自己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还想占他的便宜不成?不让你放回血,怎么对得起大汉,对得起天子。
“卓兄尽管开口就是。”全礼勋连忙道,这么大笔的买卖他绝不能放过。
“十匹好马,一斤精铁。”卓云慢悠悠喝了一口酒,才开口说道。
全礼勋神色瞬间变了,简直是狮子大开口!看着一副奸商嘴脸的卓云,心火蹭蹭直冒,但一想到任务,也只能忍下,面上依旧和颜悦色道,“卓兄价格公道,我没意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运来?”
“现在是四月末,我回去以后,疏通关系,收购精铁,起码需要半年,若是顺利,大概十二月能交货。”卓云随便编了个借口,以他的身份,真想要弄到千斤精铁不是难事,现在不过是拖着全礼勋罢了。
“对了,不是我信不过兄弟,只是事干重大,必须先款后货,每个月先送一千匹马,我自会派人接受。”卓云似乎嫌刺激不够,又加了一句。“还有,你可别糊弄我,每批马我都会查验,要是马不好,别怪兄弟到时候翻脸不认人!”
“这不太好吧!”见自己要先交付一万匹好马,全礼勋已经不见笑意,将酒杯磕在桌上,酒撒了一片。
“全兄,我可是给足了你面子,你买精铁要干什么,我也猜得出一二。任你撇得再干净,我也是拿着全族的脑袋在冒险。你若是不愿意,那就此作罢。顶多我卖点别的,钱是少赚,可没有危险!”见全礼勋竟敢给自己脸色,桌云当即翻脸,什么东西,敢在他面前充狠。
见到卓云神情不善,全礼勋立马软了下来。如今卓云就是大爷,只要能弄到一千斤精铁,区区万匹好马又算得了什么。他连声答应下来,“行行,一切都按卓兄的吩咐。”
全礼勋不敢再逗留下去,生怕卓云再开出什么条件,把自己生生气死。
“敢跟我耍心眼,什么东西。”卓云看着全礼勋离开的身影,狠狠骂道,接着对下人道,“把这些桌椅酒杯什么的都给我扔了。”
下人们连忙照办,反正这也不是第一回了,每次那个全礼勋走后,家主都会把他坐过用过的器物都扔掉,说是免得沾了蛮子的骚气,倒是便宜了那些高句丽人。
等卓云一个人回到书房,才开始思衬起来。全礼勋明显是给鲜卑人带货,自己提出的条件如此苛刻他也不敢反驳,看来鲜卑催的很急,莫非他们已经开始内斗了?!卓云不敢擅专,立刻派人快马报信金城。
春城这边生意谈妥,情报司其他密探也有人去往鲜卑几个大部。现在的鲜卑暗流涌动,除了宇文部竖起反旗,段氏,慕容氏,拓拔氏也是蠢蠢欲动。
就如同参谋们分析的那样,当檀石槐不能再带领鲜卑持续强盛,他的根基就会动摇,所谓的大鲜卑,随时面临着分崩离析的局面。
夜里,春城内一片寂静,一队人马架着火把强行闯入卓府,前院惊乱之声不过片刻就消失。
卓云被人押到室外,看着满地横躺的尸首,再看清带头的是全礼勋,他一脸惊怒,“全礼勋,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是对交易不满,大可以直说。”
全礼勋一改低声下气的模样,脸色阴狠,抓住卓云发髻,将他强行提起来,“卓兄?云兄?你是商人,还是大汉的探子,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桌云头皮剧痛,刚刚反抗的时候又被人打伤,吐出一口血,才强撑着说道,“什么探子,你敢杀我,不怕大汉的铁骑踏平高句丽吗?”
全礼勋嘿嘿一笑,居高临下的看着白天对他不屑一顾的人,“我当然不怕,实话告诉你,我可不是高句丽人。”他放开卓云,看他狼狈扑倒,惺惺作态道,
“卓兄,我拿你当兄弟,实在不忍心看你受苦,不如你告诉兄弟我,大汉派出的探子有哪些,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卓云垂下眼,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掩下心中惊惧,全礼勋明目张胆的透底给他,只怕没打算留他性命。
全礼勋偏头,一个浑身鲜血的人被扔在他面前。
“看清楚了?这是你派去送信的人。”全礼勋努努嘴,又拿出搜到的信函,上面写的汉字杂乱不成文,“卓兄可以放心,今天你说的话,我保证一丝风声也不会透出去。以后你的生意还是照样做,只要偶尔给我们报报信,保证不会让你吃亏!”
“……”卓云沉默,要问他怕不怕死,那肯定还是怕的,可他九族尚在,真要是背叛朝廷,死的可就不是他一人了。
“卓兄何必这么想不开呢?来人,给卓兄见识一下咱们的手段!”全礼勋不怕卓云嘴硬,他就没见过真能抗得过刑具的人。
三日过后,全礼勋看着昏过去的卓云,面目狰狞可怖,“给他好好治伤,千万别让他死了。”
大汉朝廷的布置让他心惊,要不是韩遂在金城查到一些蛛丝马迹报来,他也没想到和他交往几年的卓云会是汉人朝廷的密探,听卓云的吐出的消息,原来这三年来,没有一个汉人商队是真的!汉人朝廷这样处心积虑,图谋必然不小!不行,他必须马上传信给高柳王庭,让大王小心戒备!
檀石槐是个狠得下心的人,为了稳住王庭的汉人,他不惜放弃长子和连,让他堕马而死,将尚在襁褓的孙子抱来王帐,以示后继有人,又一面派出心腹不惜血本,补充军械,为对付宇文莫那做准备。
等全礼勋传回消息,知道来高柳的商人都是汉国的探子,檀石槐像是被侵犯领地的雄狮一般,勃然大怒。
很快,在高柳伪装商队的暗探都被抓住。檀石槐给几大部落传讯,连宇文部都没有放过,让他们务必抓住所有来自大汉的商人。情报司在幽州活动的暗探几乎被一网打尽。这些人有的宁死不屈,有的则熬不过刑罚陆续吐出不少情报。
“欺人太甚!咳咳咳!去,咳咳,派人给韩遂传话,我要给那个小皇帝一个教训!”檀石槐知道现在自己的王权不稳,但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显出颓势。他一天没有倒下,鲜卑就是大汉的死敌!
作为掌握整个边境情报资源的贾诩来说,在汇集了手头乌桓、扶余的情报和消息后,他认为檀石槐拖着重伤,不惜代价四处搜刮精铁,目的无非两种,要么是针对高句丽,扶余甚至西域,以夺取资源;要么就是准备打一场内战,清除不安分的内部势力。
贾诩拿起桌上的毛笔,还没落笔,想了想又放下,对他的副手问道,“高句丽的情报传回来没有?”
“还没有消息。”韩齐征摇头。
“去多久了?”贾诩心里有些不妙的预感。
“卓云走了快一个月。另外,去高柳的暗探也没有回来。大人,会不会出什么事了?”韩齐征正想和贾诩报告这件事,他也觉得有些不妥。
“再等等,等他们回来,这几个月都不要再行动了。”一个月,不管是高句丽,还是歠仇水,都该回来了。贾诩有些拿不准,毕竟草原上出点意外也是有可能的。
韩齐征应下,等他出去,贾诩继续提笔。据赵云的说法,檀石槐应该受伤不轻,但高柳王庭的动作一直不少,真真假假的消息都需要他抽丝剥茧一一分辨,但不管檀石槐想干什么,大汉都要提前做好准备。
现在西域各国摄于大汉的威势,不敢和鲜卑的贸易,檀石槐很可能会对其发动劫掠,深入西域鲜卑是做不到,但是大汉如今也做不到。那些墙头草国家又没有半点忠贞可言,最后会偏向哪一边,谁也说不好。
贾诩将自己的各种分析都写在报告里,同时将原始资料备份,送到上雒,供天子和枢密院查阅。
又等了三天,幽州的密探还是没有一点消息,就在贾诩准备转移据点以防万一的时候,卓云突然在深夜返回。
韩齐征打开门,一身披风,似乎清减不少的卓云,一言不发的站在门口。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韩齐征觉得卓云似乎有些怪异,心里陡然警惕起来,但转念一想,沿途的暗哨都没有预警,一时又觉得自己多心。真是探子做久了,连同僚都疑上了。韩齐征心里失笑,正想问问卓云是不是路上出什么事了,一把匕首深深插入他腹中,像是怕他不死,匕首在他身体里搅了搅。
“……噗”血液中大量的气泡血沫堵塞韩齐征的口腔,一句话也说不出,韩齐征仰面而倒。
重物落地的声音,让卓云猛然惊醒,被鲜卑人押回金城的一路他都在犹豫,直到走进熟悉的街道,他好像失去了神智,木偶一样,遵从鲜卑人的指示,对原来的同僚出了手。他真的背叛了家族,背叛了朝廷!
卓云下意识后退一步,刚刚拿匕首的右手有些颤抖。
他不想的,他也想做个忠臣,从容赴死。可是鲜卑人太残暴了,他们一根一根砍掉他的指头,然后是手掌、手腕。当鲜卑人说要将他一截截剁碎的时候,他是真的怕了!
摸了摸光秃秃的胳臂,受刑时的痛楚似乎还停留在身上,卓云额上冒出冷汗,痛苦的低声哀嚎一声。
韩遂处理完各个街口暗处暗哨,才带着人走进朝廷在金城的据点。
那这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平宅,贾诩没有选择高门大院,而是将暗哨分布在整条街口,掩人耳目。现在这座民宅四周已经被韩遂的人围住,贾诩插翅也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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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边境密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