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年上雒的夏季尤其闷热,好容易数着日子盼来第一场秋雨,许多被太阳晒的蔫蔫的,连玩耍都没力气的小儿,忍不住跑到雨中欢跳起来,不过片刻就被爹娘拧着耳朵撵回了家。燥热了一整个夏天的上雒百姓都对这场及时雨欢欣不已。
“滴滴答答……”
宫人打开全扇临台,任秋风将殿内的湿热闷气席卷而去。
刘宏突然起了兴致,让人在窗前摆上大榻,置上一壶热茶,拉着荀爽静静观起了雨。这是他难得的闲暇,原本这时候他该在校场上练习马术骑射的。
刘宏看着窗外绿叶被一点点染黄,心思飘到了千里之外。
不知道被他派到幽并两州的军校生,现在怎么样了。
“慈明,你说朕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你会担心堂侄去北疆吗?”刘宏说着想到当日在建安宫互相对峙的汉风和浩气盟,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戏志才、陈宫、荀攸等人觉得汉风都是些武人,上战场厮杀才是他们该干的事。
这样不把汉风放在眼里的样子,激怒了曹操等人,他也不甘示弱,直言浩然盟都是群纸上谈兵的家伙,哪里比得上他们汉风。
若不是他这个天子还在场,两方怕是要吵翻天。
果然还是年轻气盛啊,心理年龄已经奔三的刘宏都有些羡慕了。
刘宏的忽然开口,打破了殿内静谧闲适氛围,荀爽笑了笑,天子公正严明,不爱奢侈,不喜玩乐,几乎错漏。让许多盼着“上有所好”而进幸的官员们束手无策。这样近似完人的天子,只有偶尔对亲近臣下的回护,才会显出温情的一面。
“陛下何出此言,这正是给他们建功立业的机会。”荀氏也没有贪生怕死之辈。
戏志才,荀攸,陈宫,曹操,袁绍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再加上他们这几年深受刘宏的大国霸权主义和军事扩张主义的影响,都成了最坚定的鹰派。
刘宏很了解这些被他带在身边培养了多年的年轻人。对他们来说,羌氐覆灭后,鲜卑便是大汉北疆最凶恶的敌人。对鲜卑施行羁縻这种怀柔政策等同卖国!
只有战争才能让这些不知教化的野蛮人懂得敬畏。布国威于四方,才是他们最想干的事情。
比起曹操等人的锐意进取,朝廷上的大臣,就要保守许多。
刘宏皱了皱眉,抱怨的话还是没有出口,荀爽是怀德君子,不会拿着他一句话就在朝堂上攻讦他人,其他人可未必。君不密失其臣,保守的朝臣也不过是老成持重,并没有什么私心,刘宏不想朝堂上多生事端。
一阵凉风吹过,刘宏拿起茶杯,看着袅袅热气,又忍不住想到,天气要冷起来了,幽州本来就天寒地冻,也不知道曹操他们能不能受得住。
曹操,荀攸这些人其实在军校已经学会很多东西,现在是该让他们去磨练一下了,他夺去了让他们砥砺自身的乱世,那就还以更残酷的战场。
在上雒和煦的秋风,到了幽州完全变了个样,冷冽肃杀,刮的人脸生疼。
乌桓和鲜卑的交界地带,身着胡服的曹操,仔细观察着四周的地形,身旁的高顺和几个同僚一起记录了起来。
这四年多里,李膺和刘虞大力整饬边境,又严厉整训部下兵马,不得骚扰乌桓各部,再加上朝廷对乌桓几个大部的笼络,如今的乌桓已经倒向了朝廷。
半年时间,曹操他们便跑遍了幽州各地,绘制了无数地形图。在上谷郡做出巨大的沙盘模型。现在他们装扮成客商,在两个乌桓向导的带领下进入了鲜卑的地界。
“孟德,我们该回去了。”看了眼有些低沉晦暗的天空,曹操身后的高顺开口说道。
此时已是十月中旬,草原上很快就要入冬,若是再不赶回幽州,恐怕他们就得留在草原过冬了。
一行人开始赶着用铁器交易来的马匹折返。劫掠来草原做生意的商人,在各部都是大忌,会被群起而攻之。因此曹操他们化装成商人,进入鲜卑人的势力范围后,一路都是畅通无阻。
看着一望无垠的草原,曹操不由想起家中新婚的妻子丁氏和唠唠叨叨的老父亲。
知道儿子在收拾行装的时候,曹嵩很不情愿,他就这么一个出息的儿子,自然宝贝得很。可曹操去意甚绝,曹嵩叹了口气,阿瞒的脾气和他母亲一样倔,认定的事情,没人能改变,“路上小心,不要逞强。”
丁氏是个贤良的女子,对新婚丈夫的抛下她远行,毫无怨言,只是默默打理好行囊,轻轻说了声,“望君珍重,妾身等您回来。”
他早就订婚丁氏,只是因为一直在军校,拖到最近才完婚,曹操也觉得有些对不住她。
就在曹操思忖的时候,远处忽然响起了迅疾的马蹄声,在塞外待了大半年的曹操立刻就分辨出身后是大股的骑兵在过来,一时间脸色沉了下去。
队伍中,两个乌桓向导都是惊疑不定,眼中露出了惧色。
草原上敢袭击商队地只有那些无法无天的马贼。那些都是被各部驱逐的亡命徒,小则几十人,大则近千人,只要是没有吃喝了,便会四处抢掠。
“你们不是说这一带很太平吗?”曹操的几个同僚一把抓住了那两个乌桓向导。他们并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可是那些花了他们无数精力心血的地图,绝不能有事。
“我,我们也不知道啊!”被揪住领子,那两个乌桓向导结结巴巴地道。自从檀石槐将鲜卑分成三部,各置大人统领,就没听说过这附近还敢有马贼出没。
“没用地东西。”松开那个向导,队伍里几个南宫营出身的军官到了曹操和高顺身边道,“孟德,仲达,现在怎么办?”
“把那些牛羊马匹都舍了。那些马贼是求财。”时间太紧迫,又要小心不泄露秘密,曹操不敢耽搁,看清骑兵有千人之多,当机立断做出了决定。接着和高顺一起挑选了数匹良马,朝那几名还傻愣愣呆着的乌桓向导喝道:“还不走?”
跟着曹操等人,伪装成商队护卫的近百边军,虽然不知道曹操他们的身份,但是他们明白这几个会写字画图的军官干的一定是大事。出发的时候,刺史大人嘱咐过,一定要保护他们的安全。
“你们送几位大人离开!”这队边军屯长姓武,十五岁从军,在上谷郡当了二十多年的兵,算得上是身经百战。
他一眼就看出远处来的骑兵,大约在千人左右,只有他们留下拖住这些马贼,才能让曹操等人安全离开。
“你们多保重!”曹操看着面前的武屯长,骑马到了他身边,“活着回来,到时我请你们喝酒,喝最好,最烈的酒!”
“大人放心,我一定和兄弟们活着回去,到时候怕是要大人破费啦。”武屯长哈哈笑了起来,说着用拳头在心口击打两下,“咱们只是阻挡马贼一阵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孟德,我留下来。”高顺忽然开口,接着跳下了马。
曹操没说什么,只是朝高顺点了点头,接着掉转马匹,跟着向导带队往幽州而去。他们身上的地图绝不可以有失。
看着曹操他们离去,武屯长看了眼留下来的高顺,然后朝剩下的人大喊,“动作快点,等会咱们要好好教训一下这群鲜卑狗贼!”
他并没有告诉曹操,那些来追他们的并不是马贼,而是鲜卑人的骑兵。这二十年里,他和鲜卑人打的交道太多了。
边军士兵在武屯长的指挥下,移动到一处山坡上,将大车摆成车阵,拿出弓箭,对准了飞驰而来的鲜卑骑兵。
他们上坡的时候,将牛羊马匹和剩下的盐铁布匹,扔在了弓箭射程之内。如同武屯长预料的那样,鲜卑人看到财物都纷纷了马,互相哄抢起来,对山坡上摆出阵势的他们视若无睹。
“放箭!”武屯长一声大吼,士兵们拉满弓弦,射出箭矢。当弓弦声响起的时候,正在抢夺着财物的鲜卑人看到落下的一片密集箭矢连忙躲避。
看着这一轮才射死十几人,武屯长眼角跳了跳,这些果然不是普通的骑兵。
融圮开始并没注意伪装成商人的曹操高顺他们。还是他手下的汉人谋士对他说,大汉朝廷这几年一直严禁铁器流入鲜卑,这队突然出现的陌生商队居然带着铁器,必然有诈。他才急忙带着一千精锐追了过来。
看着占据高地,摆好车阵的商队,融圮狰狞一笑,果然是大汉派来的奸细。一般商队哪有这么训练有素。
融圮挥手示意手下围住山坡,然后朝身旁的汉人道,“先生高明!”
檀石槐是鲜卑人里难得有远见的人,和以往将掳来的汉人都当成奴隶不同,他挑选读过书的汉人充当谋士,学习汉人的制度,野心勃勃想要成就一番霸业,有他的大力示范,各部纷纷开始效仿。
“大人,既然确定这些都是奸细,先把人抓起来,再尽快通知各部。”范文就是融圮收入手下的谋士。近几个月突然来了不少商队,范文觉得事出反常,这才起了疑心。
“先生说得对!”融圮唤来亲兵,将高顺和武屯长等人围起来,务必要留下几个活口做舌头。
眼见鲜卑人下马,组成步阵在山坡下围住了去路。
“弟兄们,这一次咱们怕是回不了家了!”武屯长看着山坡下列起队形的鲜卑人,朝身旁的士兵道,接着看向身旁那名始终沉默的青年军官,“大人,能让我们知道你们是什么人吗?”
武屯长不怕死,可是他希望自己和麾下的士兵能死得值得。
“奉天子之命,绘制鲜卑地图。”高顺看着面前的边军士兵,行了一记军礼。他选择留下,就是不希望这些士兵不明白他们牺牲的价值,就默默无闻的死去。
“绘制鲜卑地图!”武屯长明白过来,他看着面前站得笔直,神情一丝不苟的青年军官道,“大人,我们不会白死是吗?”
“是的,我们不会白死!那些地图将带着羽林军杀入草原,那些鲜卑人将会像牛羊一样颤抖着死去。”高顺看着武屯长和四围不发一言的边军士兵,猛然高呼了起来。
大汉的每一个士兵都应该知道他们因何而战,为何而死!
武屯长和他的部下们朝高顺一起行了军礼。
他本可以离开,可是他却留了下来,只为告诉他们死得其所,他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这样的人,值得他们敬重!
鲜卑人开始进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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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此去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