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七年,清晨。
刘宏在大榻醒来,被子里湿滑的触感让他忍不住骂了一句。他的声音很快惊动了守夜的宫人,不一会儿,寝室走进一队训练有素的侍从,准备服侍天子梳洗。
再一次经历这个尴尬时期让刘宏觉得苦恼,尤其是现在,他几乎每天早上都被公开社死。
宫人抿嘴换上新卧具,李贺看到天子耳朵都红了,扭头偷笑,被刘宏狠狠瞪了一眼。吓得他赶忙低头,做出严肃样。
“不许告诉母亲。”
自从董氏开始催婚,刘宏找了无数个借口搪塞,哪怕董氏让陈蕃和胡广轮番来劝,刘宏也咬定二十以后才能成婚。这已经是他的底线了,十八岁以前在他看来都是未成年。
刘宏照例去两宫请安,没想到催婚大军又多了一个窦太后。
闻喜侯窦武被召入枢密院任职副长,窦氏小一辈,几个还算有能力的也入了羽林亲卫,虽然是排名靠后的几个军团,窦太后和天子关系自然缓和下来。窦太后也起了让窦氏再出一任皇后的心思。
刘宏连着被两位母后拉着说教,从北宫逃离的时候颇为狼狈。
“是不是你告状了?”刘宏怀疑身边有奸细,头一个疑心的对象就是李贺。
“冤枉啊,奴婢哪里敢!”李贺知道天子在婚事上有些左性,慌忙解释道。天子平日里是好说话,但伴君如伴虎,他若不时时小心,处处在意,有的是人想取他而代之。
“哼!”刘宏又瞪了他一眼。
别看他嘴上叫嚣,其实若不是有意放任,哪有人敢泄露天子的行事。当然,能让他这样放纵的只有董太后一人。
“陛下,荆州浔阳县报东阳河水泛滥,淹毁农田数百里,数千百姓受灾。”尚书台报来的奏章送到,荀爽挑了急件禀告。
“按自然灾害处理条例处置了吗?让御史台,监察司循例暗访。”国家太大,免不了有些灾情发生,刘宏从一开始的紧张,到现在习以为常。他毕竟也不是神明,做不到处处周全。
朝廷应对天灾自有一套惯用的章程,只是以前的流程大多粗陋,责任划分也很混乱,很容易被钻空子。刘宏第一次处理得有些手忙脚乱后,就让人整理了一系应对不同自然灾害的流程,每一项工作对应一位官员,出了问题,直接追责到底。朝廷也会派出明暗两条线调查事故原因和监察官员应对,不作为和出纰漏的官员,事后自有律法惩戒。
好在这三年因为大范围推广农业转型,每一年的粮食和税收都在稳步增加,赈济百姓也不会再捉襟见肘。唯有扬州的开发依然缓慢,大运河的工程目前刚刚完成庐江段,接下来就是重点开发的鄱阳郡段。鄱阳郡水道网密匝,多沼泽瘴气,血吸虫病十分普遍,被百姓视为一种瘟疫,对开荒十分畏惧。
荆扬两州是大汉未来规划里的粮仓,不容有失,刘宏下旨搜集方士和名医,华佗游历四方,一时不好寻到。张仲景刚刚被点为长沙郡佐,忽然被天子召到上雒,还有点莫名。他十岁学医,但从未坐堂,天子怎么知道他会医术?不过不管怎么样,天子亲命允许他行医立著,父亲那里总算有了交代。内心厌恶仕途的张仲景松了一口气,就全心投入到太医署对瘟疫的研究中去了。
由于中原司隶一带的豪强几乎是同步将庄园全面转型,同时开始在郡县开办工厂。从一开始全由奴隶产出的小作坊,慢慢发展成需要雇佣闲余的农户或者流民的大中型工厂。
碍于人手缺乏,许多劳动密集型产业,例如纺织和食品加工厂,开始打起了女子的主意。甚至不需要刘宏去刻意推动,一些夫妻同作工的家庭陆续出现。越是发达的地区,对女性的束缚就越小,女性在社会经济活动中的占比开始抬头,连带地位的提升,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十三个州开始逐步形成互通的商业雏形。为了加快发展的脚步,刘宏准备向国内输送铺路技术已经非常娴熟的羌族奴隶。
为了鼓励各州官员建设本地,刘宏下令除了固定的粮税,州府可以留下一成增额作为官员分红。发展的越好,税收越高的州郡,当政的地方官每年能得到的分红就越多。
事关利益,为了得到优先铺路权,十二个州的刺史、太守都争抢起来,其中荆州刺史徐璆的操作最让人窒息。
刘表少时闻名于世,被列为“八俊”之一,受党锢之祸牵连,逃难至荆州,在刘宏继位后,因为名声大振被徐璆举荐为掾属。
徐璆刚正不阿,刘表辅佐他治理荆州也一直尽心尽责。可是自从天子放出铺路的消息,事情就变了,变得越来越市侩,言必谈商的徐刺史开始撺掇他给天子进表。
奏章也不是上报水患或政务,而是让他以宗室的名义硬要和天子拉家常,最后的最后,才会带上一句,荆州百姓时刻盼望能早些修路。
天知道他一个鲁恭王之后,和天子根本已经八竿子打不着了好吗!刘表被徐璆含情脉脉的眼神弄的汗毛直竖,只能硬着头皮写请愿表。
“等到商路彻底畅通,我荆州的丝绸就能行销天下,到时商税愈多,就能多修农田水利,嚯嚯嚯嚯嚯。”徐璆拿着刘表搜肠刮肚才写完的又一封进表,笑的志得意满。刘表抹了抹额头的汗水,一脸了无生趣。
除了荆州,扬州建安郡守臧洪靠着他父亲臧旻和大司农张奂的关系,也言辞恳切对朝廷云道,扬州为置流民,朝廷信诺五年不税,治下多艰难,望朝廷怜爱。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向朝廷哭穷卖惨。
其他几州也急了,好像就你们荆州、扬州会拉关系似的,我们在朝中也有人的!一封封奏折不间断的送到上雒,刘宏被他们闹得头大。最后还是决定由近到远挨个来,谁也不用争。
这也点醒了刘宏,朝廷每次出台政策,靠争抢也不是个事儿,还是让每个州做开发计划书吧。都按五年规划做,计划越详尽,完成度越高的州郡,朝廷也会优先考虑资源倾斜。
除了朝政上的小麻烦,刘宏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安清的子嗣。
安清被勒令居住南宫,三年都没有生下一个孩子,太医令和张仲景都对刘宏指天发誓的说,安清身体绝对健康。
安清的子嗣关系重大,刘宏只能顿顿给安清进补,什么羊肉鹿血韭虾海胆,怎么补怎么来。安清的生活标准远超他这个天子,看的李贺咋舌不已。
刘宏自己连个对象也没有,成天为安清能不能生孩子操碎了心。
李贺这时一脸喜色,踮着脚跟快步凑到刘宏耳边告诉他,伺候安清的一个宫女子怀孕了。
“真的?不是一直没消息吗?”安清补了三年,就在刘宏都忍不住腹诽,这货该不是先天不育吧?冷不丁听说他有了子嗣,刘宏也是奇道。
天子一直不愿大婚,朝中开始有了隐晦的流言,李贺身为中常侍自然清楚流言当不得真,可是天子不近女色是真的,他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和天子说明安清的蹊跷。
刘宏看他一脸古怪,皱眉道:“什么神神秘秘的不能说?”
李贺只好凑到天子耳边小声嘀咕了起来。
刘宏听完,冷笑一声,“我说呢,他瞒得可真好。这么久都没发现,你们怎么做事的?”
李贺也委屈,宫人再怎么也盯不到床上啊,且伺候安清的宫女子都没有经验,谁能知道这人一直避而不孕呢。
刘宏也知道怪不到他们头上,不过只有一个女子怀孕,还不知道男女,太不保险了,这年头婴儿夭折率太高。刘宏吩咐李贺看紧点,最好能让安清多生几个。
李贺领命去了,刘宏招来贾诩,“安清有了子嗣。”
“恭喜陛下,心想事成。”自从天子让他调查安清的背景,贾诩就知道天子是准备下一盘大棋。安息远在万里之外,大汉无法将其纳入统治,那么使其分裂成小国,大汉再扮演平衡势力的角色,才是高明的做法。
“想要对付安息国,安清的子嗣必须被安息人承认。你明白朕的意思吗?”只有让安息内部乱起来,里应外合之下,大汉才会事半功倍。
“臣明白。臣会想办法让安息百姓知道他们的国王是被叔叔迫害,而后逃到大汉娶妻生子,不过只靠臣和情报司去做这件事,恐怕还不够。”
刘宏点点头,安清被推到前台,以大汉的名义为其背书,是早就计划好的,“只要安清生下男嗣,朕会让朝廷正式向西域放出消息。”至于抹黑现任安息国王,为安清和他的子嗣造势,就需要贾诩和情报司去办了。
贾诩接着又提出,“安清对大汉心有防备,日后恐怕留不得。”
“是男是女现在还不清楚,一个孩子也不安全,再等等吧。金城那边怎么样了?”刘宏对安清的隐忍心里有数,转头说起凉州。
“情报司的密谍伪装成商人,花了两年时间才取信鲜卑人,最近朝廷对边境交易的监管越来越严密,鲜卑人有些急了,已经开始主动和我们的人接触。”
凉州隐匿的鲜卑探子十分狡猾,根本不和陌生人打交道,这次还是借用天子在凉州的势力,配合朝廷严厉打击铁器输入草原的政策,才成功打入鲜卑人的视线。
刘宏建立的资本利益集团,使得他手上地方势力极速膨胀,这次为情报司提供便利的就是地方豪强贡献出的渠道,“朕容不下卖国行径。你亲自去一趟金城,朕会派于吉协助你。”
“唯。”
贾诩和天子皇庄里收容的方士也打过照面,他对左慈这些方士炼的丹药很有兴趣。比如情报司里伪装成商人,交易给高柳鲜卑贵族的盐酒里,偶尔就会被贾诩混入一些铅汞混合物。
这是极其阴损的法子。刘宏最开始知道的时候,看贾诩的眼神也带上了忌惮。
长期服食铅汞混合物会让女子不孕,即使怀上也会很快流产,婴幼儿接触铅汞,也会损害大脑发育,造成痴呆,甚至夭折。
贾诩倒是很镇定,只说了一句“鲜卑,大汉之敌也。”
刘宏沉默不语,最终还是挥手放他离开了。消灭鲜卑是他的决定,鲜卑人死在战场上,或者不见天日就被流产,有什么区别呢?
他要是怪罪贾诩的不择手段,未免有些惺惺作态的可笑了。
贾诩有些兴奋的退下了,他很喜欢情报司的职务,比起战场,他更喜欢这种暗中掌控全局的感觉。
安清这枚棋子起码要数十年后才会起作用,这段时间足够大汉做更多准备。贾诩觉得,也许二十年后才是大汉辉煌的开始。
大家发现我换新封面了吗?我好喜欢啊,会画画的太太都是神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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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诸事繁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