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们,我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现在,让我们为大汉尽最后的职责,去死,去战死!”武屯长抽出佩刀,他脸上欣喜的表情,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去参加一场盛宴。
武屯长还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草原上的霸主还是匈奴。匈奴人可以随意在边城欺辱百姓,朝廷的无视冷漠,让汉人不敢反抗。他看得火冒三丈,也依然不敢去阻止。他那个平时不善言辞,只是一个城门守卫的父亲,踢了他一脚,毫不犹豫暴起杀掉了那些匈奴人,对他说,不过是狗一样的东西,杀了就杀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后来父亲提着首级去丞府请罪,被判了死。
“狗一样的东西,杀了就杀了。”武屯长红着眼,撕下衣襟将刀绑在手上。
没有人说话,默默抓紧了手中的武器,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战斗。
阴霾的天空下,顶着盾牌的鲜卑士兵向山坡上的汉军慢慢聚拢。可是出乎他们意料,汉军对他们的进攻没有半点反应。
车阵后,边军士兵透过车缝隙看着那些顶着盾牌爬上来的鲜卑士兵,计算着距离,他们随身携带的箭支不多,要等鲜卑人靠近,保证一箭能杀一个。
山坡上近乎诡异的安静,融圮看向了身旁的范文大笑道,“先生,那些人在搞什么鬼,难道自知不敌,打算投降了?”
“大人不可轻敌。”范文摇摇头,沉声道。
仿佛是在印证范文的话一样的,悄无声息的车阵后,汉军突然冒了出来,短短的二十步距离,边军的士兵射出了最后两轮箭,凶狠地将鲜卑士兵掀翻在地。
融圮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愚弄后的愤怒。
“大人不必急躁。兵力相差太大,汉军落败是迟早的事。”范文轻声安抚。
“先生说得是。”融圮冷静下来。
“这些鲜卑人都是精锐。”武屯长开口道。鲜卑不比大汉,能给每个士兵都配上全套武备,这些鲜卑士兵盾甲刀弓样样齐备,显然是鲜卑大部的强兵。
“你们也是精锐。”高顺听过武屯长的解释,不以为然,指着他和身边的边军士兵道,“刘大人和皇甫大人派你们来,就说明你们是幽州最精锐的士兵。”
武屯长和一旁的士兵豪迈的笑了起来,个个挺起了胸膛。这些明知必死的士兵,此时唯一的念头就是,让那些鲜卑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精锐!
高顺看着越来越近的鲜卑人,舔着干裂的嘴唇,要不是他们为了假扮商队,没有带上弓/弩,他一定要这些鲜卑人知道弩/箭的凶狠。
融圮眼里露出了凶光,幽州的汉军里弓箭能这么狠的可全都是精锐,大汉居然派出这些精锐假扮商队,一定有阴谋!
“先生,你觉得大汉朝廷想干什么?”看向身旁地范文,融圮问道。这几年大首领檀石槐一直都在肃清反对他的部落,要不然就是和南匈奴小打小闹,没有注意过大汉朝廷的动静。
“我也猜不透。”范文沉思半晌,若是要刺探鲜卑的消息,根本不需要派这些幽州军的精锐过来,还是摇头道,“抓到活口就知道了!”
山坡上,惨烈的白刃战开始了。
被鲜卑人近身,射完全部箭只的汉军士兵们扔掉了弓,拿起刀,和鲜卑人缠斗在一起。他们都是上谷郡戍守的老兵,一见血就更加凶悍。
一刀砍翻面前披甲的鲜卑人,身上伤口处血肉翻卷的武屯长寻找着高顺。
他不能让这个留下来的青年军官死在这里。他和自己这样只会刀头舔血的大老粗不同,他会写字念书,只要能活下来,他就是个好军官,能带着羽林军的兄弟们回来杀更多的胡狗。
亲眼看着一个为了保护自己,而被羽箭贯穿头颅的士兵在他面前倒下,高顺的眼中一片血红。南宫营里无数次的练习,让杀人的技巧成了一种本能。他已经记不清杀几个鲜卑士兵,也不知道身上受了多少伤,触目惊心的血色晕开,将他黑色的外袍侵染的更加深沉。他根本感觉不到痛楚,鲜卑人的残忍让他近乎疯狂,剩下的只有报仇和杀戮。
武屯长终于找到了高顺,从后面靠近高顺,挡住他回身的一刀,将他打昏扔进一架大车内。武屯长把大车推下陡坡,下面是布满碎石的低谷。他不知道这样做能不能让这个青年军官活下来,可是总胜过被鲜卑人乱刀分尸。
回过头,武屯长看向不远处还在浴血奋战的三十多个兄弟,一把拉下了身上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的衣裳,大片的血肉被强扯撕离,那股剧烈的痛楚让他精神一震,再次杀了回去。
汉军的顽强也激起了鲜卑人的凶性,范文看着越来越少的汉军,皱起了眉,拍马到阵前,向已经站不稳的武屯长高声喊道:“你们负隅顽抗只是取死之道!立时投降,我可请大人饶你们一命,鲜卑大王信重汉人,只要你们投降,必有厚赏!”
武屯长一只眼睛被血迷了痒得很,他笑起来,呸,吐出一口血沫,对范文的呼喊理也未理。转身哑着喉咙唱起了边地的歌谣,干涸沙哑的声音不成曲调,却藏着最深沉的仇恨。
听着武屯长的歌声,重伤昏迷又清醒的士兵涌身扑向鲜卑人,他们的刀刃全是豁口,已经不能用,只好用牙咬,用头撞,用自己的性命和仿佛永远也杀不完的鲜卑人战斗。他们没有退路,只能死战。
这样凶厉的汉军让鲜卑人胆寒,他们从没见过这样不畏生死的战士。鲜卑人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会汉话的大人已经招降了,这些汉军只要屈服就可以活下来,还能得到大把的赏赐,活着不好么?
武屯长唱到最后,脑海里那早已遗忘的一幕再次清晰起来,燃烧着大火的村庄内,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眼前是被鲜卑人杀死的村民尸体,里面有他的母亲兄弟。
从那天起他就发誓要用一生来向鲜卑人报仇,于是他当了兵,和他的父亲一样。可是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年年守着边关,看着鲜卑人和其他胡人劫掠边境,什么都做不了。他不求行,也想背着人哭一哭。可是哭不出来啊,眼泪早就在十五岁那年流干了。
几根长矛刺穿了他的身体,看着面前狰狞的脸孔,武屯长咧嘴笑了起来,然后用最后的力气挥刀砍下了其中一个鲜卑人的脑袋,在最后一刻他想起了高顺对他们说过的话。
“那些地图将带着我们的军队杀入草原,而鲜卑人,将如寒风中的牛羊一样颤抖着死去。”
武屯长被几个鲜卑士兵用长矛高高地挑了起来,炫耀着他们的武功,是他们杀死了这个最凶悍的汉军。
他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可是他脸上却依稀可以看出笑意,就和四周那些死去的汉军士兵一样。
乌云更低了,黑暗降临,雨点开始落下,一切都结束了。
汉军的奋勇无畏,让许多鲜卑人久久不敢靠近,怕汉军还没有死透,会继续从昏迷中苏醒,再次扑向他们。
融圮在阵后,汉军不惜生死,以不到一百人,竟然让他损失了三百多精锐,连一个俘虏也没抓到。看着被震慑的亲兵,融圮心中更是大怒,“怕什么!让骑兵上去,把这些汉人踏成烂泥,我看他们还会不会死而复活!”范文嗫喏了一下,抿直嘴角,还是没说什么。
雨下得越来越大,武屯长和这百余名边军的血肉渐渐融入大地。
从黑夜到清晨,这场雨下了很久。
高顺从昏迷中醒来,一时没有力气推开身上破裂的木板。等了许久,才终于恢复一些体力,从残破的车上爬下来。顾不得身上的伤口,他拖着腿,顺着碎石壁往山坡爬去。
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并肩作战的人已经看不出样子。只有猩红的土地和头上盘旋的秃鹫诉说着这片土地曾经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啊啊啊!”高顺颓然的倒下,呼吸间全是血气。
只要我不死,一定会带你们回家,高顺喃喃念着。
凄厉的狼嚎声远远响起,高顺回神,他不能死!他还要回来,带着武屯长他们回家!高顺记下四周地形,咬着牙,踉跄着脚步离开。
鲜卑部落里,已经接到融圮传讯,纷纷派出人马,劫杀那些离开的商队。像高顺和武屯长这样惨烈的战斗发生了数起,战死的汉军不下四百人。
数百里之外的宇文部,赵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座帐篷里,胡床边上点着的牛油蜡烛发出噼啪的声音。在昏黄的光里,他发觉自己身上的伤口被上了药,包扎得很好。
想到那场惨烈的战斗,赵云的眼睛变得血红一片,挣扎着从床上下来。已经昏睡了两天的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摔倒在地上。赵云不在乎疼痛,挣扎着要爬起来。周围的一切,让他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帐篷里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人,一个鲜卑奴隶进了帐篷,看到倒在地上的赵云,连忙要去扶他。没想到这个受了重伤的汉人居然像一头凶狠的狼,一口咬住他的手。
惨叫声又惊动了其他人,几个鲜卑人跑进来慌忙拉开了同伴,他们同伴的手已经鲜血淋漓。
“杀了我,杀了我!”赵云仿佛一头发了狂地野兽般咆哮着,双目赤红的他拼命想要站起来,全不在乎身上的伤口会不会再次迸裂。几个鲜卑人似乎被他吓住了,没有人敢靠近他,只是派人出去通知他们的主人。
不一会儿,一个清脆雀跃的声音传来,“他醒啦?”鲜卑奴隶的主人进来了,这是一个娇俏的少女,她有小鹿一般清澈灵动的圆眼,花儿一样鲜艳姣好的笑容,她好像带着光,一进来,整个帐篷里都似明亮了几分。
赵云脱力再次昏迷前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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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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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