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坐在去北京的高铁上,江绪春收到了银行的一条动账信息。

段则给她转了一百万,备注“离职补偿”。

江绪春盯着短信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做,默默将手机放回口袋。

她觉得自己这些年兢兢业业确实做得还不赖。

可她又不希望,他们之间的关系以这种方式收场。

到底错在哪儿了呢,她思考着,至少段则是没有错的。

自打来泓州上学后,江绪春去北京的次数比回老家还勤。

但之前要么是作为游客,要么是来工作,第一次以求职者的身份踏入这片土地时,她才意识到有多残酷。

抵达当天,江绪春一放下行李,便去参加了一场早就约好的面试。

第二天,她又从早到晚连着参加了三场。

面试的地点很分散,她穿梭在这庞大的交通网里,周围是复制粘贴般穿着黑色羽绒服的人群,乌压压如洪水般漫入地下,又悄然退潮。

三天下来,江绪春参加了八场面试,最终收获两个offer。

年末不是个找工作的好时机,她的背景也不尽人意,对于这个成绩,她还算满意。虽然这两家都不是她最想去的,但本着先安定下来的原则,她还是接受了其中一个。

租房也是件难事,新公司地处二环内,江绪春撇开那些老旧的胡同房,独居久了又不太爱合租,剩下能选的,价格一个比一个教人咋舌。

虽然这些年她也存了百来万,再加上段则刚刚打来的钱,对于物欲不高的她来说,足以在小地方养老了。

可这些钱放在这里,不过是令人泄气的杯水车薪。

她只好将选择范围一点点外扩,意识到北京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太多太多,她像是一滴水汇入了汪洋,炽热的阳光一照,就会带走上万个她的兄弟姐妹,而海平面不会有丝毫变化。

搬进新家的第一晚,江绪春在地板上呆坐了半个小时。

她想大哭一场,但累到逼不出一滴眼泪,她只是觉得迷茫,明明刚找到工作,却还是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哪里。

到最后,她收拾好心情,好好洗了一场澡。

神清气爽地躺在被窝里,临睡前,江绪春还是手贱打开了社媒。

“陆鲨新专预告”赫然挂在热搜上。

江绪春没有点进去,预告内容她一早知道。

Demo她都听过了,新专封面也看过,是他自己画的。段则没有系统学习过画画,抓型不是很准,但画一些偏抽象的东西还挺有想法。

她有对配色提过一点意见,至于他有没有采纳,这是她唯一不知道的事。

她突然好后悔,这些天不停在路上奔波,好不容易把段则暂时抛到脑后,结果在这么个最静谧脆弱的时分,还是放任他闯了进来。

她点开通讯软件,聊天记录停留在抵京前一天,她要和小温去他家交接,和他打个招呼。

也不知道小温现在和他相处得怎么样……

江绪春摇摇脑袋,怎样都和她无关了。

度过了最艰难的第一周,转眼,她已经来北京十天了。

新公司原是一家传统媒体,为与时俱进成立了新媒体部门,江绪春负责该部门下的娱乐版块,之前的工作经验多少派上点用场。

部门领导多是从原有部门调来,葆有传统新闻人的初心和热忱,严谨与守旧,一面悲戚于传统媒体的下坡路,一面还得捏着鼻子做新媒体。

入职第一天,江绪春连自己的工作内容还不甚清楚,先收到了一份行为规范清单。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和那位电网男成了同事,头顶上布满高压线。

对于新闻,江绪春的了解仅限于学校里学的三原则六要素,而在这里,仅仅遵守这些还远远不够。

她的每一条稿件都会被打回数次,哪怕对着规范逐字审查,也不知下一秒会被找出什么新问题。就像《审判》里的K,终日惴惴不安地等待那未知的审判。

她忽然理解起段则宁愿把歌删掉,也不愿把它在别人的指点下改到面目全非。但是她没有任何自主权,只能诚惶诚恐地在雷区中艰难迈步。

通勤的地铁永远拥挤到水泄不通,入职这一周,她没有一次坐到过座位,好几次甚至险些挤不上车。

一罐头的沙丁鱼随着列车的启动和停止前后翻涌着,江绪春麻木地置身其中,任由人流将自己揉圆搓扁。

她低着头,脑中在想稿件回家后要怎么改,想着想着思维逐渐发散,想到其实部门里没人真的想做这个账号,发出去也没有人看,她只是在向领导交差,领导又向领导的领导交差……

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到她进家门,她脱下新买的黑色羽绒服,从冰箱翻出吃剩的半袋速冻水饺,煮饺子的这几分钟,还得先将电脑打开。

末了,江绪春一边吃饺子一边改稿。

脑子一片混沌,嘴里也食之无味,她停下动作,眼泪忽地就流下来了。

她突然开始想念段则。

在段则身边时,她虽然也会因为感情问题而自我贬损,但在这里,痛苦上升到了虚无主义和存在主义的哲学层面,那还不如回到段则身边,享受那种小布尔乔亚式的矫情。

可是是她主动提出离开的,她没有脸再回去,段则也没有义务再接纳她。

江绪春用力抹掉眼泪,囫囵将饺子吃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开始和那些没有意义的事较劲。

不管她如何刻意避免,工作所需,她还是常常会刷到陆鲨的消息。

好在国摇算是个小众圈子,仅仅是回归这件事,也不值得她写一条新闻,江绪春只能在每天刷那些电视明星的八卦时,目光努力跳过那两个字。

向镭的电话来得很突然,恰逢江绪春在地铁上,被奶茶洒了一身的时候。

小姑娘并不是故意的,她看着像是游客,开开心心来首都玩,可惜没料到地铁晚高峰这汹涌的人流,拎着的奶茶不知被谁一挤,大半都洒在了一旁的江绪春身上。

原本氤氲着闷腥味的地铁内,突然升腾起一阵清冽的茶香。

人群像水波向四方扩散开,徒留江绪春和那个手足无措的姑娘。

小姑娘看起来都快哭了,道歉时的口音带着南方腔调,让她想起那座落后却安宁的小城,那个她努力想要离开,却始终驻守在她心底的地方。

“没关系。”江绪春接过路人递来的纸巾,一边擦一边说。

电话就在这时响起,她一手拎着电脑包,一手拿着纸巾,实在腾不出第三只手来。偏生手机响个不停,连手表都在“嗡嗡”震动着提醒她。

江绪春在原地站定三秒,忽而一把松开电脑包,扔下吸饱奶茶的纸巾,扯掉手表丢到地上,顺便狠狠砸下总是响个不停的手机——

画面在脑海里过了一转,她眨眨眼回归现实,默默将脏掉的纸巾塞进口袋,取出手机接通电话。

“绪春,在忙吗?”向镭的声音自那头响起。

“怎么了?”

“想问你这周末有没有空。”

可能是她已经离职的关系,向镭的语气听着比从前客气不少。

“我周六应该要加班。”江绪春说。

面试时说得好听能双休,入职后才发现大家默认周六也要上班,尤其是她这种尚处于试用期的,哪敢特立独行。

向镭在那头沉默两秒:“好吧。”

“是有什么事吗?”江绪春心底隐隐有一个答案。

“说来话长,简单来说就是段则和小温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现在小温宁愿一分钱不要也要离职,陆鲨结束休假后的首次活动就在这周日,我都不知道找谁帮忙。”向来文雅的向镭忍不住在那边爆了句粗口,“这个段则到底怎么回事,我感觉自打放假后,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同为打工人,江绪春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抱歉镭姐,但我周末实在走不开。”

“没事,我理解,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电话挂断,江绪春发现小姑娘还没下车,正在不远处怯生生地观察着她。

“北京好玩吗?”江绪春笑着和人搭讪。

小姑娘眨眨眼,呆愣愣的都不知怎么回应。

“北京其实挺好玩的。”她自说自话地又道。

今天是周四,按计划,她今晚可以稍微放松一下。

但不知怎的,洗漱完毕,她又打开电脑,把几个不那么紧急的任务都完成了。

合上电脑时,日期已经跳到了周五。

一杯咖啡帮她撑过了困顿的上午,下午,江绪春在工位上莫名如坐针毡,无数次她站起身来,最终也不过是去茶水间倒了杯水。

不知第多少次后,她放下杯子,转身走进了领导办公室。

“请假需要提前走审批,入职培训应该讲得很清楚吧?”得知她的来意,领导说。

江绪春张了张嘴,本想求求情,但最终她道:“合同上是双休,那我周六应该可以不来吧?”

“你当然可以不来。”领导微笑道,“你以后都不来了也可以。”

翌日一早,江绪春已经坐在了机场候机厅内。

手机里多出了一个文件夹,里面装满了入职以来的每一份打卡记录。

登机通知和电话铃一同响起,江绪春看着屏幕上领导的名字,默默按掉电话,微笑将登机牌递给了地勤。

飞机乘风而起,开着飞机模式的手机被随手丢在一旁,江绪春靠在座椅上,慢慢阖上眼。

她终于拥有了两个小时的安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第 34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打倒bking霸权
连载中袁与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