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后,飞机降落在c市机场。
江绪春第一次来c市时,就是跟着陆鲨跑通告。彼时的陆鲨还名不见经传,只是去音乐节凑个数,宣传海报上,他们的名字字号最小、位置最角落。
最追求自由的摇滚,现实里也得老老实实论资排辈。
他们明明去得还算早,可公共化妆间都被占完了,没辙,一行人只能在后台走廊上化妆换衣。
后来,还是某个当时小有名气的乐队看不过,邀请陆鲨去他们的专属化妆间。
两年后,那个乐队被爆出一桩扑朔迷离的丑闻。
段则是当时唯一公开站队他们的,然而真相很快被揭开,乐队成员确实做错了,段则也因此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后来,他再也没在公共平台上站过队。
江绪春按照向镭的线上指引,在地下停车场找到了那辆商务车。
她正准备上车,和坐在车内的段则一对上眼,脚步不由得一顿。
段则的表情还算平静,只淡淡扫了她一眼,重又看向前方。
他的精神状态看着算不上好,素着的一张脸带些疲态。浑身上下最精神的,可能是耳骨那枚简单的素圈,随着他别开脸的动作,在阳光下闪了一道。
江绪春沉默地上车、落座,电动车门缓缓合上,“咔哒”一声轻响后,良好隔音下,车内静得近乎诡异。
两人好像拼车的陌生人,连声招呼都不愿开口。
她知道段则对她有怨气,因为她近乎决绝的离开。她对段则也有,因为他不喜欢自己——
她就是小心眼,就是不甘心,她对自己倾注了太多负面情绪,现在它们满溢出来,漫向了段则。
从机场回市区的路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这么干坐着着实尴尬,江绪春阖眼试图小憩一会儿,躁动的头脑却怎么都无法安定。
辗转反侧数次后,她放弃地猛地睁开眼,余光里闪着屏幕的点点幽光。
两人之间隔着扶手箱的距离,她只能隐约从颜色和轮廓分辨出来,段则是在看某平台的私信。
很快,键盘被调动出来,段则的拇指在上面飞快移动着。
大概三四年前,他就不怎么回复粉丝私信了,前年签约公司后,这点更是被公司明令禁止。
这是在回什么呢?艺人朋友的吗?
江绪春的好奇心蓦地被调动起来。
段则似乎没有发现她已经睁眼了,目光完全集中在屏幕上,键盘敲打得飞快。
江绪春呼吸微屏,一点点朝他那侧靠去、再靠去,眼珠子也滴溜溜地一道转了过去。
终于,她隐约能从一团团光斑中辨别出几个方块字。
只是怎么好像都不是什么好词儿?
视野忽地一暗,段则将手机倒扣在腿上,斜飞她一眼:“在看什么?”
江绪春半张着嘴,本想辩解几句,又觉得没什么意义:“你回了他们什么?”
段则抗拒地避开她的目光,喉结一滚,没应声。
趁他走神的瞬间,江绪春一把夺过他的手机。
段则下意识伸手想抢,但动作幅度并不大,只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两下,便悻悻收回手。
面容识别自动解锁时,江绪春愣了一下。
段则工作和生活都是用这部手机,偶尔他忙起来,会麻烦她回复些工作消息,总是解锁太麻烦,便把她的面容录了进去。
大概只是忘了删,这很正常,她的电脑里还有一堆关于陆鲨的文件没删呢。
上滑锁屏,私信页面随之展露在眼前。
【用户A:靠脸吃饭的废物,也就骗骗小姑娘的钱。】
【段则:你是不是长得不好看?】
【用户B:你给我等着哈,迟早线下真实你。】
【段则:小学生都不这么约架了。】
【用户C:垃圾,娘炮,恶心,想吐。】
【段则:不舒服就上医院看看。】
江绪春一条条划去,简直目瞪口呆。
“你疯了吗?”她几乎是将手机飞了回去,“你知道这会被带多大的节奏吗?尤其你马上要发新专辑了,多少同行盯着你呢。”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轻描淡写的一句,却让江绪春的喉口猛地发堵。
她沉默几秒:“是和我没关系,我只是心疼镭姐,又有麻烦要处理。”
“所以我对你而言只是一个麻烦。”
江绪春难以置信地看向他:“这是工作,我们在聊工作!”
“哦。”
这个段则确实不太正常。
但江绪春无暇顾及这么多,尽快给向镭去了一通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她听见向镭在那边沉默几秒,爆了一句粗口。
共事近三年,她听过向镭说的脏话加起来,都没有她提出离职后的多。
“你不要再看任何私信和评论了,最好断网一段时间。”电话挂断,江绪春平复了一下心情后开口,“隔着屏幕缺少代价,恶意很容易无限扩大,他们于你而言是隐身的,但你是要站在聚光灯下的。”
“因为我是公众人物,所以他们骂我,我就要忍着,对吗?”
“对。”
“那如果我不做公众人物了呢?”
江绪春下意识要和向镭一样飙出一句脏话,但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他,不再是那种指责和质询的目光,更像是纯粹的审视和探寻。
他很显然又瘦了,面颊都有些隐隐的凹陷,目光与其说是平静,莫不如是已经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具灵魂出壳的躯壳。
他们从来不是什么仇人,她再怨他,也还是喜欢他。
哪怕没有爱情,他永远是她最好的朋友。
“忙完这一阵,你去医院看一看吧。”江绪春说,“我觉得你好像病了。”
闻言,段则没说话。他胡乱地抹了一道眼睛,眨了眨眼,好像还是看不清,他下意识去翻扶手箱,空的,这才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车,眼镜盒不在里面。
末了,他喉结一滚,敷衍地“嗯”了一声。
时间紧迫,江绪春都来不及去酒店放行李,直接被载到了餐厅,去和合作方吃饭应酬。
这次合作是假期前就定下的,江绪春有和他们线上对接过,这回也算是网友奔现了。
向镭一早在餐厅等候,三人一见面,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主动说要去接小江,结果就是给我接回来这么个消息?”
江绪春这才意识到,陆鲨一行人昨天就到c市了,段则完全没必要千里迢迢去机场折腾这一趟。
她下意识看向他,段则谁也没看,微垂着眼,回了句“对不起”。
向镭:“把这句留给Cathy吧,懒得和你说。”
Cathy是公关部的同事之一。
撇开段则,向镭将江绪春拉到一边,语气和表情霎时和缓了许多:“谢谢你愿意过来,真的是帮了我大忙了。”
“不用谢,小事。”
“目前工作怎么样?”
可能是脱离了同事的身份,此刻的向镭在她看来,更像是一个可靠温柔的姐姐。
江绪春无奈地摇摇头,坦诚道:“不太好。”
见状,向镭上前一步,象征性地轻轻抱了下她。
“有没有考虑过回来?”向镭说。
江绪春欲言又止,末了道:“先忙完这个吧。”
前期工作都对接得差不多了,饭局气氛还算轻松,大家聊着聊着,就谈到了刚刚离开的小温。
“这个小朋友确实年纪太小,不够踏实,一看就是来玩玩的。”有人说。
“不止是玩玩,人家是擅自把艺人联系方式给朋友做人情,完全踩红线了好吧,不罚他都不错了。”
江绪春这才知道,小温还做了这种事。
“擅自给联系方式还算好啦,我之前听说过一个,偷偷把艺人穿过的衣服卖给粉丝的。人家衣服多,一件也就穿个一两次,卖了小半年才被发现,吓得马上报警了。”有人接茬道。
闻言,饭桌上响起一片感慨声。
“前几年爆出来和助理结婚那个明星你们记得不。”又有人说,“其实那人一开始就是他粉丝,托关系混进去了,还真给她追到了。”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现在入行审查越来越严了,但总有防不胜防的。”
“是吧,就算一开始不是粉丝,你也阻拦不了人家日久生情。”
江绪春握着筷子的手越捏越紧。
她不是陆鲨的粉丝,她是段则主动邀请她入行的,她觉得他们说的话和她都没有关系,可她没法按捺自己愈发不自在的身体。
“不好意思。”她终于出声打断了这一切。
饭桌上霎时鸦雀无声,十几双眼齐刷刷转向她。
江绪春站起身来:“我去趟卫生间。”
紧绷了一瞬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大家“哦”“好”地应了几声,又回归到刚刚的话题。
江绪春冲去卫生间,掬起一捧冷水泼到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往下落,她的情绪也逐渐回落平复。
镜中的人有一双不算善意的眼睛,那里面写满了不满、委屈和些许不甘。
少顷,江绪春走出卫生间,倚着墙尚在休息,迎面就见段则朝这处走来。
擦肩而过之际,段则脚步一顿,很轻地笑了一下:“你速度真快。”
江绪春一愣:“嗯?”
“我正想跑路,就见你先站起来了,前后脚太明显,害得我又多坐了两分钟。”
江绪春没忍住笑了:“你跑什么?”
“很无聊啊,聊的那些东西。”
“你怕别人发现你前助理喜欢你?”
“谁管他们发不发现,一群碎嘴子。”段则沉默几秒,“反正你也不会回来了。”
江绪春欲言又止:“嗯。”
空气陷入一阵凝滞,半晌后,段则开口道:“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再待一会儿。”
“凭什么,我也想。”
段则看了她少顷,转身就往回走。
没两步,江绪春一把上前拉住他。
段则没回头,垂眼望着她的手:“干嘛?”
她不知该说什么,“你陪陪我”这种话好像不适合他们现在的关系。
“我先出来的,还是我先回去吧。”最终她道。
“你想回去继续听他们念?”
“……不想。”
“那还是我回去吧。”
车轱辘话绕得她头晕,她突然自暴自弃道:“都别回去了。”
一起回去又怎么样,时间长又怎么样,反正只要他们想,再怎么避嫌都能被传闲话。
更何况,他们之间确实不清白。
段则被她突然的摆烂逗笑了,他回过身去,侧身靠着墙,和她面对面共享走廊尽头这方小小空间。
“行,都不回去了。”他说。
走廊上氤氲着幽雅的花香,仍无法平息她纷乱的心绪。江绪春顺利把他留下来了,却又无话可说,只能定定地望着他垂在身侧的手,刚刚被她无意间一把抓住,还是同记忆里一样温热。
胃很不争气地叫了两声,在这极度的静谧下,吵闹得很是明显。
“饿了?”段则问。
“……嗯。”
她昨晚被领导气得没吃饭,今早忙着赶飞机也没来得及吃,刚刚好不容易坐下来,为了维持所谓淑女形象,刚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结果又被烦得出来透气。
“走吧,去吃饭。”段则转身作势要走。
“我不想回去。”听他们聊那些八卦,还不如让她饿死。
“谁让你回包厢了。”段则不由分说抓着她往外走,“出去吃,吃你想吃的。”
江绪春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这么一个人,在讨厌的应酬饭桌上,能不由分说带着她一起出逃。
可是不要想以后了吧,她就是想了太多以后,才搞砸了好多事。
可是有些事,就算她不想,好像也回不去了。
比如说,江绪春垂下眼——
段则握的不再是她的手,而是她的手腕。
周四惯例休息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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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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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35章